“小李子,过来。”姬安原先舒展的眉头此刻却又皱了起来,他扶着额头道。
明明刚才不过得意了一会儿,此时却又来了麻烦,怕不是这天在为我添堵。姬安已经在暗暗计算这一晚自己究竟是否能睡觉了。
倒也不能怪他自己先前拉着尹眠春去花园散步,毕竟那也就最多过了半个时辰,公文还是那样多,于是这点时间他早已下意识忽略。
那内侍快步上前:“大王有何吩咐。”
“帮我找找关于西南地区的近况书信,以及开支等情况。”姬安眸色深沉,他收到了一份远自西南地区的上书。
早在之前的日子里他便已下令派发赈灾粮,却在此时发现县大夫依旧在求粮。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
小李子去拿资料了,姬安则是开始盘查西南地方官员的行迹与人际交往。
官粮运输一直都由李氏管理,而李氏的上属又是虞氏与夏氏共同管理的仓库部分,以姬安对虞家的了解,此人绝不会做贪污之事。
反倒是夏家,虽说夏方生常常袒露出自己想带着族人回归山野,贪财谋利的事情倒是没少做,只是因为做的小,他人看到了也不会说什么。
但是以他们一贯的脾性,不可能贪的如此之多
再往后查下去,一个人的名字引起了姬安的注意。
白恺盛,此人是护送粮食队伍的头领,而他在前年才刚刚娶了尹家偏房的庶女。
“尹家疯了吧……”姬安感到不可置信。
烛火跳动,原是乘着明月办公,多多少少有点闲情逸致,而如今的姬安却指尖泛白,全身微微发抖。
这不可能,尹家虽说独大却不至于不知道西南灾区的严重性。
“大王,这些是目前的所有了。”小李子走来。
“帮我找白氏的书信与开支。”
“诺”小李子微微抬头,眼瞧着姬安惨白的脸色,心想着刚刚您不还有那闲情逸致挑灯与尹氏独游吗?怎么此刻和吃了黄连一般,白氏……似乎和尹家有亲缘关系。他想到这里微微顿住。
纸张翻阅的声音在大殿里尤为刺耳。
而小李子则是越翻越是心下一惊。
倒不是怕多,而是为什么即使姬安似乎已经确定了他们二家之间关系匪浅,却通往的书信却仅有一两封对于嫁去白氏女儿的教训。
而这些也全都是尹氏与白氏的家书,怎的呈上君王这来了。
万分不对。
“发现什么了吗?”姬安阖着眼,他在努力将自己安抚下来。
“大王……”
“有事就快点说。”
“来往通信共计两份。但是……全都是家书。”小李子压低声音。
“谁写的?”
“尹家那位主母,秋莲瓯。”
她?姬安长叹一声。
小李子在一旁不知所以然。
秋莲瓯,尹徽陵明媒正娶的正妻,父皇为自己所铺的一条好路也便是将秋家抄家,原因却是秋将军在外打仗弃兵而逃,这无疑是耻辱,不过此时秋莲瓯早已嫁入尹家,躲过清算。
因此,秋莲瓯既有着尹徽陵的帮扶,在此时此刻的尹家又独掌大权,甚至连尹眠春这位在官场上的都不能主持家业,她对自己的父皇以及自己显是不满许久。
姬安能看出来,尹眠春只是作为一个政敌的存在,并无私下情怨,偏偏有着秋莲瓯,那必定是带着置皇家于死地的心思办事。
“她在信里都说了些什么?”姬安问。
小李子道:“秋氏似乎对嫁去的尹家庶女颇为不满,一直在训斥她不守妇道礼节。但是只字未提白大人。”
“好一个妇道礼节!”姬安抬手将茶盏甩了出去
瓷器碎裂的声音如雷掣耳,小李子也在一旁打起了哆嗦。
“你安排内侍手抄一份这些家书备用,之后的事,明日早朝太赶,不得冲动……我需要你继续为我做一些事。”
后面的公文都是一些琐事,姬安索性都只是扫一眼便过了。如今,他躺在床上,褪去了正装的他穿着睡衣,满面疲惫。
他的大脑开始放空,却仍旧被动的想起无论是几日早朝或是刚才批阅公文时的烦心事。
我该怎么查下去?我能做什么?
尹卿之前不会也是为了打探我的态度而来?
姬安失神。
他就这样躺着,身体如同一具空壳。
也不知道到了几时他才堪堪浅眠。
这是个阴天。
晚上那皎洁的月亮仿佛是幻觉,眨眼间沉下去,被云层顶替。
尹眠春正准备上朝,却被侍从告知秋莲瓯要他来见。
他搁下手中官帽,跟着侍从走了过去。
“你可知为何我要叫你过来?”秋莲瓯坐在主厅的椅子上,看着尹眠春。
她是位面容姣好的女人,即使年纪大了、出身武将世家也是一副柔相,只是若单看面相定然是位极温柔的人,可惜她的目光此刻极其冷淡。
尹眠春沉默半晌:“不知。”
“昨夜你私自去见了大王。”
“是。”尹眠春承认。
秋莲瓯叹了一口气:“没看到他的公文?”
“……”尹眠春又一次陷入沉默,他本就是去寻个乐,怎么会关注到这些:“儿子没能看见。”
秋莲瓯道:“你今晚再去探探,恐怕有事。”
“母亲的意思是……”
“你那个脑子蠢的庶妹,尹萍尘。”
尹眠春心下一惊,他知道秋莲瓯近来与尹萍尘家书来往密切,并且其中秋莲瓯有着不少提点的暗话。而尹萍尘是那种刚好能看懂暗话的女人,她很聪明,可是会不会做,又是另一回事了。
尹眠春俯身:“是,我今夜继续去探查一番。”
秋莲瓯笑着从座位上走下,她为尹眠春理了理衣服:“好了,尽快去早朝吧,别误了时辰。”
“儿子告辞。”尹眠春身体绷了绷,随后迅速转身离开。
他感到一阵恶心,那是生理性的、无法遏制的。狠狠攥紧手掌,指甲掐紧了肉里。
尹眠春这些年来一直不愿见到这个女人,只要在府中一天便会尽量避着她。
毕竟这世上所有人只有他与这个女人知道,自己的生母是如何死的。
罪魁祸首是她,而消息也被她封锁了。
回到尹眠春的房间,他对着镜子戴上官帽,可是突然间方才这个面上带笑的公子骤然俯下身握住桌沿,止不住的干呕起来。
——那种感觉又在重重复复啃噬着自己的心脏。
尹眠春皱着眉头,不想再去回忆,便如同着了魔般重重用头撞了桌角
“砰!”
鲜血沿着鬓角流下。
……
尹眠春慢慢抬头,眼神从痛苦又慢慢转向了平静。
他捂着胸口,平复着呼吸,又重新将自己的衣服打理一番。
取了块布子轼干血迹,尹眠春便迈步踏出尹府。
如今的朝堂中阴暗潮湿,仅有几根火柱在燃烧照明。原先晨曦本该在此时照射进来,驱散近秋的凉意,可今天倒是被乌云彻底遮挡。
厅内都是前来的大臣,脚步声杂乱,还有闲谈的声音。
“李兄近来如何啊?”盛平明拿着笏板站在了李成义身边,李成义则是笑了笑:“最近不太平呐……今日我还想谏言那江南发了水患。”
盛平明听着垂下眼眸,凑近李成义,唇上的胡须动了动,不知在说什么。
旁边的陈义生也举着笏板想要凑近询问,却突然被张武轲上前搭话,双方开始讨论昨日禀报的西南天灾。
这会儿大王还未上朝,即使私下说几句也不会被判别为结党营私。也算件好事,众人官位相差不大,切磋几句或是交流互鉴于姬安而言算好事一桩。
尹眠春则是不急不慢地在人群中闲逛,不时有人叫他尹卿与之问好,他正好也去听一听,这些人在探讨什么。
于是他听过一路的讨论得出结论:如今多地发生天灾,此乃大不祥之兆,若是王上不能尽快处理这些事,恐怕民意要反。
尹眠春听了也害怕。说这么多,意思无非便是天要亡靖。如今天灾已经发生,若是发生起义等其他纠纷,恐怕自己乃至姬安皆会落得前朝的境地,真若是到了那时候,便也只有死路一条。
听到天地之灾就立即脑补出一系列**之事那可不是他的空穴来风。
自从禅让制被取代官僚阶级一直处于被垄断状态,而那些百姓农奴的反抗之心也愈发激烈。靖桓王在位时期也算创造了一朝的平安,可是姬安如今虽不是刚刚上位,却是权力动摇期与天灾并存,最容易引发暴乱。
要说在朝为官,无论是政敌或是其他私下里的死敌,到了朝堂上也得携手保全王上与国家的利益不被侵犯。尹眠春便是这样的想法,他与姬安何尝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越是重臣,与王上利益越密切。
“大王到!”小李子的声音尖锐刺耳,贯穿大殿。
姬安照常一身黑红色冕服出现,眼下多了一片青黑。
“今日之朝,有何事?”待座下众臣行礼,姬安坐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朝堂竟然一片死寂。
毕竟那话说了大逆不道。
姬安道:“既然都没什么可说的,那你们来谈谈法事如何操办吧。天灾又不是一天两天能商量出来对策的东西,如今粮草先行希望不会有什么错失,你说对吧?尹卿、夏卿。”
这时候夏方生的反应便快了起来,他听到了姬安似乎有言外之意,连忙上前:“臣与尹大人共掌粮食运输之事,定不会有什么差池!”
“夏卿果然自信。若仅是神灵我们的考验便不用这么惶恐,若是有人为……”姬安停顿片刻,他的目光移向了尹眠春。
此刻尹眠春阴翳的目光藏在笏板之下,他终于知道秋莲瓯让他参与的龌龊事是什么了。
“大王不必担忧,若是有人为阻止行径,微臣自当极力查处。”
姬安点了点头:“但愿我没有看错你。”
尹眠春黯然苦笑,这分明就是已经开始试探自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鬼灯如漆点松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