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狼谷亡命,血色相依

战马在崎岖的戈壁与灌木丛中狂奔,身后饮马滩的喊杀声、金铁交击声、以及西戎骑兵愤怒的唿哨声,如同潮水般渐渐被抛远,却又如同附骨之疽,始终隐约可闻。

裴遇安将盛秋月紧紧护在怀中,几乎用整个身躯为她遮挡着迎面扑来的、夹杂着砂砾的凛冽寒风。他一手控缰,另一手稳稳揽住她,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窒息,却又充满了令人心安的决绝。

盛秋月伏在他胸前,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急促而有力的心跳,感受到他肌肉因高度紧张而绷紧的硬度。腕骨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之前被赫连灼掌击、又被强行挣脱时,恐怕是骨裂了。胸口也闷得厉害,喉头那股腥甜被她强行咽下,但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随着马匹的每一次颠簸而抽痛。

但她没有发出一丝呻吟,只是咬紧牙关,努力调整着呼吸,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地形。风太大,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灰褐色的披风早已被刮开,露出底下刺目的红,在这苍黄的荒原上异常显眼。

“方向……偏东了。”她强忍着不适,在他耳边提高声音喊道,声音被风吹得破碎,“野狼谷入口……应该在……左前方那片……风蚀岩后面!”

裴遇安低头看了她一眼,她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沾湿了凌乱的鬓发,眼神却依旧清明坚定,如同寒夜里的星辰。他心中一痛,手臂收得更紧,沉声应道:“知道!抱紧我!”

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嘶鸣着转向,朝着盛秋月指示的方向冲去。果然,绕过几块巨大的、被风沙侵蚀得奇形怪状的岩石,一个狭窄而隐蔽的谷口出现在眼前。谷口处散落着一些动物的白骨和枯枝,更添几分阴森。

这就是野狼谷。一条早已干涸的古老河床在谷底蜿蜒,两侧是陡峭的土丘和嶙峋的怪石,灌木丛生,地形极其复杂。

就在他们即将冲入谷口的瞬间——

“咻咻咻——!”

数支羽箭从侧后方破空而来,擦着战马的后臀和裴遇安的肩甲飞过,深深钉入前方的砂土中!追兵,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将军!这里!”谷口阴影处,一个全身裹在灰黑色布巾中、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身影低喝一声,同时掷出几枚黑乎乎的东西,落在谷口外侧,“轰”地爆开大团呛人的黄色烟雾,暂时遮蔽了追兵的视线。

是影卫!预先埋伏在此接应的人!

裴遇安毫不犹豫,策马冲入烟雾,闯入谷中。眼前光线一暗,狭窄的谷道仅容两马并行,头顶一线天光,两侧是高耸的岩壁。

“下马!走河道!”那影卫——正是玄七——急促说道,同时已有另外两名影卫上前,熟练地牵住躁动不安的战马,迅速将马匹赶向谷中一处岔道,显然是要制造他们继续深入的假象。

裴遇安抱着盛秋月翻身下马,落地时,盛秋月受伤的脚踝不慎着力,痛得她闷哼一声,身体一晃。

“能走吗?”裴遇安声音紧绷。

“能。”盛秋月吸着气,斩钉截铁。她知道,此刻任何犹豫都可能葬送生机。

玄七递过来两件与岩壁颜色相近的灰褐色斗篷:“换上。追兵很快会到,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谷口,沿着旧河道往上游走,那里有接应点和藏身洞。”

两人迅速套上斗篷,遮住身上显眼的衣物。裴遇安本想背起盛秋月,却被她摇头拒绝:“一起走更快。扶着我。”

裴遇安不再坚持,一手紧握长剑戒备,另一手牢牢搀扶住盛秋月的胳膊,几乎是半架着她,跟着玄七和另外几名影卫,迅速没入谷底干涸河道旁茂密的灌木丛和乱石之中。

他们刚离开不到半盏茶工夫,谷口便传来杂沓的马蹄声和西戎语的怒骂。追兵果然被引了进来,但黄色烟雾和复杂的地形显然延缓了他们的判断。隐约能听到有人指挥分兵,一部分沿着马蹄印向谷内追去,另一部分则下马,开始在谷口附近搜索。

旧河道曲折迂回,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卵石和枯枝败叶,极难行走。盛秋月每走一步,受伤的脚踝和手腕都传来剧痛,额头的冷汗越来越多,呼吸也越来越重。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强迫自己跟上速度。

裴遇安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越来越重的倚靠,心如刀绞。他忽然停下脚步,在玄七疑惑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俯身,将盛秋月打横抱了起来。

“将军!”玄七低呼,“您的伤……” 他注意到裴遇安肩甲处有暗色渗出,显然之前为盛秋月挡开流矢时受了伤。

“无妨。”裴遇安声音冷硬,不容置疑,“加快速度!”

怀抱远比搀扶更稳,也更快。盛秋月没有挣扎,她知道此刻不是矫情的时候。她将脸埋在他颈窝,闻着他身上浓烈的血腥味和汗味,那混合着铁锈与熟悉冷冽气息的味道,奇异地带给她一种近乎麻痹的安全感。她伸出未受伤的左手,轻轻环住他的脖子,指尖触到他颈侧剧烈搏动的血管。

他的心跳,依旧很快,很重。

一行人沉默地在昏暗的谷底疾行。影卫们显然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领着他们避开可能留下痕迹的松软沙地,专走坚硬的石滩或灌木根部。偶尔有西戎游骑的唿哨声从上方谷壁或远处传来,都让他们立刻伏低身形,隐入阴影,屏息凝神。

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河道急转弯,转弯处内侧,因常年水流冲刷,形成了一个向内凹陷的、被茂密藤蔓遮掩的浅洞。若不仔细看,极难发现。

“就是这里。”玄七拨开厚重的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里面不大,但够隐蔽,暂时安全。我们有人在更高处警戒。”

裴遇安抱着盛秋月率先钻了进去。洞内果然不大,长宽不过丈余,高仅一人多,地上铺着些干草,角落里甚至有一个简陋的石灶和几个水囊、干粮袋,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藏身点。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但比外面温暖干燥许多。

他将盛秋月小心地放在干草铺上,立刻单膝跪地,急切地检查她的情况:“伤到哪里了?除了手腕和脚踝?”

昏暗的光线下,她脸色白得透明,嘴唇也失了血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看着他,摇了摇头:“手腕可能骨裂,脚踝扭伤,胸口有些闷,其他……都是皮外伤。”她顿了顿,看着他肩甲处洇开的深色,“你受伤了。”

“小伤。”裴遇安毫不在意,他迅速解下自己的披风铺在干草上,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转头对跟进来的玄七道:“药。”

玄七立刻从怀中取出几个小瓷瓶和干净布条递上,又默默退到洞口附近警戒。

裴遇安先小心地托起盛秋月受伤的右手腕。借着洞口藤蔓缝隙透入的微光,能看到原本纤细白皙的手腕已经红肿得吓人,微微有些变形,皮肤下透着青紫。他眉头拧成了死结,眼神瞬间阴沉得可怕。

“可能断了。”他声音发涩,动作却极其轻柔,小心地避开伤处,从瓷瓶中倒出一些气味清冽的黑色药膏,均匀涂抹在红肿处。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阵清凉,略微缓解了灼痛。然后他用布条和随身携带的两片用于固定箭矢的轻薄木片,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腕固定包扎起来。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有些粗糙,动作却专注而温柔,仿佛在对待举世无双的珍宝。盛秋月静静地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汗。五年了,他变了很多,轮廓更硬,气息更冷,可此刻为她处理伤口时的这份小心翼翼,却和当年那个在冷宫里,为她笨拙地包扎爬墙时擦伤膝盖的少年,依稀重叠。

“疼就说。”他低声道,抬眼看了她一下。

盛秋月摇了摇头,忽然伸出左手,轻轻抚上他肩甲处的暗色:“你的伤,也需要处理。”

裴遇安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那手冰凉。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眸中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叹息:“我先看看你的脚。”

他小心地脱下她早已被砂石磨破的绣鞋和罗袜,露出红肿的脚踝。情况比手腕好些,没有明显骨裂,但扭伤也不轻。他同样敷上药膏,用布条固定好。

做完这些,他才脱下自己的软甲和外袍,露出肩头。一道寸许长的伤口斜划在肩胛处,不算深,但皮肉外翻,血流了不少,将里衣都染红了一大片。

盛秋月看着他肩上的伤,心口又是一窒。她想帮忙,右手却动弹不得,左手也被他握着。

裴遇安自己拿起药瓶,有些笨拙地想往后肩倒药粉,却因为角度别扭,几次都没对准。

“我来吧。”盛秋月用左手接过药瓶,示意他侧过身。

裴遇安顿了顿,依言转身,将伤处完全暴露在她面前。

盛秋月左手不如右手灵便,却极其认真地将药粉均匀洒在伤口上,又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地为他包扎。她的指尖偶尔擦过他温热的皮肤,能感受到他肌肉瞬间的紧绷。

洞内一时寂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洞口隐约传来的风声。

包扎完毕,盛秋月看着他结实宽阔、却布满新旧伤痕的脊背,鼻尖忽然一酸。这五年,他在战场上,到底经历了多少这样的伤痕?

裴遇安穿上外袍,重新转过身,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低声道:“吓到了?”

盛秋月摇头,抬眼看他,眼底有水光浮动,却倔强地没有落下:“这五年,你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裴遇安沉默了一下,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眼角未溢出的湿意,声音低沉:“都过去了。”他看着她,仿佛想将她的模样深深镌刻进心底,“现在你在这里,比什么都好。”

简单的几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包含了五年的分离、思念、担忧,以及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

盛秋月再也忍不住,泪水无声滑落。不是害怕,不是委屈,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终于能在他面前卸下所有伪装的释放。

裴遇安心中一痛,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动作小心地避开了她的伤处。他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嗅着她发间沾染的尘土、汗水和淡淡血腥味,闭了闭眼。

“对不起,秋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自责和痛楚,“让你受这样的苦……是我来晚了。”

“不晚。”盛秋月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却清晰无比,“你来了,就永远不晚。”

她顿了顿,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他:“赫连灼……他中了毒,匕首上的毒发作很快,加上腰间的伤,他活不成。西戎大营,此刻应该已经乱了。”

裴遇安眼中寒光一闪:“我知道。你做得很好。”他抚了抚她的发,“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还要……狠。”最后那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难以言喻的心疼和骄傲。他的秋月,从来都不是需要被保护在温室里的花朵。

“接下来怎么办?”盛秋月问,迅速从情绪中抽离,恢复了冷静,“西戎不会善罢甘休,皇帝和皇后那边……”

“西戎大王子‘意外’死于阵前混乱,无论是谁杀的,这笔账,西戎都会先算到天朝头上。”裴遇安声音冷冽,“至于宫里……”他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我那父皇母后,本想一石二鸟,既除掉你这个‘隐患’,又打击我。如今赫连灼死了,和亲失败,西戎可能报复,他们首先要头疼的,是如何应对西戎的诘难和可能重启的战事。短期内,他们顾不上追查‘细节’,尤其当‘细节’指向一场由‘马匪’或‘盛家商会复仇’引发的意外时。”

“野狼谷外的‘马匪’……”

“周振会处理好。他们会‘劫走’一具身形与你相似的女尸,留下些盛家商会的信物,然后‘逃之夭夭’。西戎人会在‘追击马匪’和‘王位内斗’中焦头烂额。”裴遇安的计划环环相扣,“至于你,盛秋月,已经‘死’在了饮马滩的混战之中,尸骨无存。”

盛秋月明白了。金蝉脱壳,死遁脱身。从此,世间再无商贾之女盛秋月。

“那……我以后……”她看着他的眼睛。

裴遇安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如磐石:“你以后,是裴遇安的妻子,是我未来江山唯一的皇后。只是,在光明正大站在我身边之前,可能需要暂时隐于暗处,换个身份。”他语气歉然,“又要委屈你一段时间。”

盛秋月却笑了,笑容苍白,却有种洗尽铅华的清艳:“能活着,能和你在一起,隐于暗处又如何?这五年,我在京中,不也一直隐在‘商女’的身份之下么?”她反握住他的手,力道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们一起,把失去的,都拿回来。把该讨的债,都讨干净。”

她的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匕首,再无半分之前的柔弱。

裴遇安深深地看着她,心中激荡着难以言喻的情感。这就是他的秋月,无论经历多少磨难,骨子里那份韧劲和锋芒,从未被磨灭。她是他灰暗生命里的光,更是能与他并肩劈开荆棘的刀。

“好。”他郑重点头,如同誓言,“我们一起。”

洞口,玄七轻轻咳了一声,低声道:“将军,追兵大部分被引向谷内深处,小股搜索队已过,暂时安全。是否按原计划,入夜后前往二号接应点?”

裴遇安看向盛秋月,用目光询问她的状态。

盛秋月深吸一口气,试图站起,虽然依旧疼痛,但比刚才好了许多。“我可以。”

裴遇安没有坚持再抱她,而是扶着她慢慢站起,将一件更厚实的斗篷披在她身上,仔细系好。

洞口藤蔓被重新拨开,塞外黄昏凛冽的风灌入,带着远方的血腥与尘沙。天际,残阳如血,将野狼谷嶙峋的岩壁染上一层凄艳的红。

前路依旧危机四伏,皇城之内波谲云诡,西戎边境战云再起。

但此刻,在这昏暗狭小的洞穴中,两人的手紧紧相握,体温透过掌心传递,驱散了塞外的严寒,也坚定了彼此眼中的光芒。

五年离散,饮马滩前生死一线,野狼谷中血色相依。

他们的命运,从救赎开始,历经分离与磨砺,终于在刀锋与鲜血中,重新牢牢交织在一起。

而属于他们的、更波澜壮阔也更具凶险的征程,在夕阳沉入地平线的刹那,才刚刚启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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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桂为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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