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十七年,霜降后第七日,午时初刻。
雁门关外七十里,饮马滩。
深秋的塞外,天穹高远得近乎残忍,是一种澄澈又冰冷的靛蓝色,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在宽阔的河滩上,将灰白色的砂石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干涸河床特有的土腥味,以及远处飘来的、混着牲畜粪便与皮革气息的异族营盘味道。
饮马滩地势平坦,紧邻一条早已季节性断流的河床,视野开阔。此刻,这片往日只有野马和牧人偶尔踏足的土地,被刻意清理过,中央用原木和毡毯搭起了一座简易高台,约莫一丈见方。高台四周,插着代表西戎王庭的狼头旗与天朝皇室的龙纹旗,旗帜在干燥的风中猎猎作响,透着一种生硬的、仪式感的对峙。
高台两侧,泾渭分明。
东侧,是裴遇安率领的“护卫”大军。约三千精骑,清一色玄甲红缨,列阵如山,沉默地肃立在百丈之外。最前方,裴遇安一身玄色蟠龙将军常服,外罩软甲,骑在一匹通体漆黑、四蹄如雪的骏马之上。他身姿挺拔如枪,面庞笼罩在盔檐的阴影下,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透出一股冻彻骨髓的寒意。他身后,一众将领同样面色凝重,目光死死盯着对面。
西侧,则是西戎大王子赫连灼的阵营。人数更多,约五千骑,服饰杂乱,皮甲居多,阵型也略显松散,但那股子彪悍狂野之气,却凝如实质。最前方,一个身形魁梧如熊罴、披着斑斓豹皮大氅、头戴金狼冠的男子,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对面,嘴角咧开,露出焦黄的牙齿,眼中闪烁着兴奋、贪婪与毫不掩饰的轻蔑。正是西戎大王子,赫连灼。
在两军之间那片刻意留出的空地边缘,则是此次和亲的“主角”——天朝的送亲仪仗。数百人的队伍,此刻显得格外单薄。禁军卫士在外围勉强维持着阵型,脸色都有些发白。中间那辆金根车静静地停着,明黄绡纱低垂,沉默得如同棺椁。
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只有风声、旗响、马匹不安的响鼻,以及数千人压抑的呼吸声。
“时辰已到——”司礼的鸿胪寺官员声音发颤,勉强提高音量,“请,请西戎大王子赫连灼殿下,天朝盛氏女秋月,登台受礼——”
赫连灼哈哈大笑,声如破锣,震得人耳膜发疼。他一夹马腹,那匹雄壮的枣红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载着他嘚嘚地走向高台,姿态嚣张至极。几名心腹亲卫紧随其后。
另一边,金根车的绡纱被掀开。盛秋月在青黛的搀扶下,缓缓下车。
她依旧穿着那身沉重华丽的大红礼服,只是今日的妆容似乎淡了些,少了几分匠气的厚重,多了几分玉石般的清冷。阳光毫无保留地照在她身上,那绯色云锦与金线刺绣反射出炫目的光晕,让她整个人如同在燃烧。然而,那燃烧的颜色,却衬得她脸色越发苍白,唇色越发淡薄,唯有那双眸子,沉静幽深,倒映着塞外高远的蓝天和对面黑压压的军阵。
她一步一步,走向高台。脚步很稳,裙裾拖过砂石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严嬷嬷和孔嬷嬷一左一右,紧紧跟着,如同押解囚犯。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怜悯的,好奇的,讥讽的,贪婪的,冰冷的……像无数细针,扎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她能感受到东侧那道尤为强烈的、几乎要将她刺穿的视线。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去寻找,只是微微抬着下颌,目光平视前方,仿佛走向的不是决定她命运的祭台,而只是一段寻常的路。
裴遇安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绯红的身影,看着她一步步走入那片充满恶意的空地,走向那个令人作呕的蛮族王子身边。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每一次跳动都带来钝痛和窒息感。五年来沙场磨砺出的钢铁意志,几乎要在这一刻崩裂。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立刻策马冲过去,将她夺回,藏于身后,用手中长剑,将所有觊觎、伤害她的人斩尽杀绝。
但他不能。
他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异样。他此刻是“奉命护卫”的将军,是必须顾全“大局”的皇子。他脸上必须只有符合身份的、冰冷的恭顺,与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前未婚夫”的隐忍与难堪。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盛秋月终于走上了高台,与赫连灼相对而立。距离近了,更能看清赫连灼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令人作呕的占有欲和得意。他身上的腥膻气味扑面而来。
“果然是个美人儿!”赫连灼用生硬的官话大声道,目光像黏腻的舌头,在盛秋月脸上身上舔舐,“天朝皇帝,够意思!这份‘大礼’,本王收下了!哈哈!”
台下的西戎骑兵发出一阵哄笑和怪叫。天朝这边,众人脸色更加难看,几名年轻气盛的将领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却被身边同僚死死按住。
鸿胪寺官员硬着头皮,开始诵读冗长而拗口的和亲文书,无非是些“永结盟好”“共享太平”的套话。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飘荡,显得虚弱又可笑。
盛秋月静静地听着,目光似乎落在远方天际,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风吹起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拂过苍白的脸颊。
赫连灼显然不耐烦听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待官员念到一个段落,便粗暴地打断:“行了行了!意思到了就行!”他转向盛秋月,伸出手,粗大的手指上戴着硕大的宝石戒指,“来吧,本王的王妃!跟你的‘故国’,道个别!”
他的手,眼看就要碰到盛秋月的手臂。
就在这时——
盛秋月忽然动了。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惊叫。反而迎着赫连灼伸过来的手,向前极轻微地迈了半步。同时,一直拢在广袖中的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不是抵抗,而是从袖中滑出一方素白绣着金桂的帕子,轻轻抖开。
一股极其馥郁、甜腻得有些霸道的桂花香气,骤然弥漫开来。
那香气浓烈得反常,瞬间压过了河滩的土腥和赫连灼身上的异味,甚至让近处的人鼻子发痒,头脑微微一晕。
赫连灼伸出的手顿在半空,被这突如其来的香气和盛秋月反常的举动弄得一愣。
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
盛秋月借着抖开帕子的动作,手腕极其隐秘地一翻,几点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的淡黄色粉末,从帕子褶皱中飘散出来,混在那浓郁的桂花香气里,悄无声息地扑向赫连灼的面门。
赫连灼只觉得一股甜香冲鼻,下意识地吸了口气,随即感到鼻腔和喉咙一阵极其轻微的刺痒,他皱了皱眉,并未太在意,只当是这中原女子用的香粉过于浓烈。
他并未看见,台下一直死死盯着盛秋月每一个细微动作的裴遇安,在闻到那股异常桂花香的瞬间,瞳仁几不可察地一缩,随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寒的了然,与一丝紧绷到极致的期待。
她动手了。用的是他当年告诉过她的,某些特殊桂花的提取物,微量可致幻、麻痹。
她在为自己争取时间,也在为他……创造机会。
赫连灼的不适感只持续了一瞬,他甩甩头,那点轻微的刺痒和晕眩感似乎消失了,但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注意力难以集中的感觉,却隐约缠绕上来。他晃了晃脑袋,看着眼前女子沉静的脸,那惊人的美貌似乎蒙上了一层薄雾,让他有些心浮气躁。
“搞什么鬼!”他低吼一声,再次伸手,这次直接抓向盛秋月的手腕,力道粗暴。
盛秋月这一次没有躲闪,任由他那粗糙油腻的手抓住了自己纤细的手腕。肌肤相触的瞬间,一阵冰冷的恶心感几乎让她颤栗。她强忍着,抬起眼,第一次,正正地看向赫连灼。
那眼神,不再是空洞或沉静,而是一种极深的、冰冷的、仿佛在看死物的平静。
赫连灼被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寒,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盛秋月趁机,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轻却字字清晰的声音说:“大王子,小心脚下。”
“什么?”赫连灼一怔,下意识低头看向脚下粗糙的木板台面。
就在他视线移开、心神微分的一刹那——
“咻——!”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从东侧天朝军阵的方向,撕裂了紧绷的空气!
不是一支箭。
是三道呈品字形、快如黑色闪电的弩矢!弩矢并非射向高台,而是以惊人的精准和速度,射向了高台西侧、距离赫连灼最近的三名西戎亲卫!
“噗!”“噗!”“噗!”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那三名刚刚因王子动作而微微侧身、露出脖颈或面门要害的亲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被弩矢贯入要害,鲜血迸溅,当场毙命!
“敌袭——!!!”
“保护大王子!!”
西戎阵营瞬间大乱!惊呼声、怒吼声、兵刃出鞘声响成一片!高台附近的西戎士兵本能地涌向高台,阵型立刻出现了混乱和拥挤。
赫连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浑身一激灵,那点被香料影响的恍惚瞬间被死亡的危机感驱散。他猛地抬头,又惊又怒地看向弩矢来处,同时想要将身旁的盛秋月拽到身后作为肉盾,或者至少控制在手。
然而,就在他抬头、发力的一瞬间——
一直静立不动的盛秋月,动了。
这一次的动作,快如鬼魅,狠如毒蝎!
她一直被赫连灼攥着的手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柔韧性猛地一扭、一滑,如同游鱼般瞬间脱离了赫连灼的掌控!同时,她另一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从宽大的袖袍中闪电般探出——
寒光乍现!
那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金钗玉簪,而是一柄长不过七寸、薄如柳叶、通体幽蓝的淬毒匕首!
匕首出现的角度极其刁钻,借着赫连灼因惊变而分神、因拽她而身体微微前倾的瞬间,精准无比地,自下而上,直刺赫连灼毫无甲胄保护的腰侧软肋!
“你——!”赫连灼终究是战场上搏杀出来的,危机感极强,虽惊不乱,怒吼一声,雄壮的身躯强行向旁拧转,同时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向盛秋月持匕的手腕!
“嗤——!”
匕首未能刺入预想的要害,却也在赫连灼腰侧划开一道深长的血口,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染红了他斑斓的豹皮衣!
剧痛让赫连灼发出一声狂吼,那一掌也结结实实拍在了盛秋月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轻微的骨裂声。
盛秋月脸色一白,闷哼一声,匕首脱手飞出。巨大的力道让她整个人向后踉跄退去,撞在高台的木栏杆上,喉头一甜,血腥气涌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弩箭突袭,到盛秋月暴起刺杀,不过两三个呼吸!
台下已然彻底炸开!
西戎人惊怒交加,一部分人涌向高台试图救援赫连灼,更多的人则拔刀持弓,怒吼着指向天朝军阵,认为是天朝卑鄙偷袭,冲突一触即发!
天朝这边,裴遇安在弩箭发出的瞬间,已然长剑出鞘,剑锋直指西戎大营,声如寒铁:“西戎背信,欲害我朝贵女!众将士,随我迎敌,保护盛姑娘!”
“保护盛姑娘!杀——!”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的天朝精骑,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在裴遇安一马当先的带领下,卷起滔天烟尘,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向西戎混乱的阵营发起了决然的冲锋!
真正的混战,开始了!
而高台之上,盛秋月忍着腕骨剧痛和胸口翻腾的气血,背靠着栏杆,急促喘息。赫连灼捂着血流如注的腰腹,狰狞的脸上满是暴怒和杀意,他死死盯着盛秋月,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贱人!老子宰了你!”他咆哮着,抽出腰间弯刀,就要扑上。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脚下却猛地一软!那被匕首划伤的伤口处,传来的不仅是剧痛,还有一种迅速蔓延的麻痹和无力感!匕首淬了毒!
“呃……”赫连灼动作一滞,眼前阵阵发黑。
就是现在!
盛秋月眼中寒光一闪,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她猛地弯腰,不顾伤痛,用未受伤的左手飞快地从厚重裙摆内侧一个极其隐秘的夹层中,扯出一件东西——那不是武器,而是一件折叠好的、毫不起眼的灰褐色粗布披风!
与此同时——
“秋月——!”
一声仿佛压抑了千年万年、带着撕裂般痛楚与焦灼的呼喊,穿透了战场上的喊杀与金铁交击声,清晰无比地传入盛秋月耳中!
她猛地抬头。
只见乱军之中,一道玄色身影如同劈开浊浪的黑色闪电,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精准,避开流矢刀锋,斩杀数名试图阻挡的西戎骑兵,正朝着高台的方向,不顾一切地疾驰而来!
是裴遇安!
他真的来了!在万千军中,独自杀了过来!
盛秋月的眼眶,在那一瞬间,无法控制地湿热了。
五年分离,万里相思,无数个提心吊胆的日夜,所有隐忍、谋划、屈辱、恐惧……在这一刻,在看到那个不顾一切向她奔来的身影时,似乎都有了答案。
她没有哭,反而扬起了一个无比粲然、却又带着血色的笑容。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灰褐色披风猛地抖开,罩住了自己身上那身刺目的大红礼服!同时,脚下一蹬,用尽全身力气,从高台一侧并非正面的、较为低矮的栏杆处,翻身跃下!
“拦住她!”赫连灼嘶声怒吼,却因毒性发作,动作迟缓,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灰褐色的影子坠下高台,混入下方因突然开战而更加混乱的人群和烟尘之中。
裴遇安的心脏在盛秋月跃下高台的瞬间几乎停止跳动!他暴喝一声,长剑荡开面前最后两个敌人,策马直冲高台之下!
烟尘弥漫,人影幢幢。到处都是厮杀的身影,倒伏的躯体,惊恐的马匹。
“秋月!秋月!”他厉声呼喊,目光如电,疯狂扫视。
突然,前方混乱的人马缝隙中,一个娇小的、裹着灰褐色披风的身影,踉跄着从一匹受惊倒地的战马旁冲出,险些被另一名西戎骑兵的马蹄踩中!
裴遇安瞳孔骤缩,想也不想,双腿猛夹马腹,战马长嘶人立,他从马背上直接飞扑而下,落地一个翻滚,长剑横扫,将那名西戎骑兵连人带马腿斩断!在喷溅的鲜血和惨叫声中,他长臂一伸,将那灰褐色的身影狠狠拽入怀中!
“是我!”一个低哑却熟悉的声音,带着剧烈的喘息和一丝痛楚,在他怀中响起。
裴遇安低头,对上一双即便沾染了尘土血污、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眸子。五年了,这双眼睛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此刻真真切切在怀中,却是在这等血火地狱之中。
千言万语,无尽的思念、担忧、后怕、狂喜……全部堵在胸口,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用几乎要将她揉碎骨血的力道,紧紧抱住她,下颌抵在她冰冷的、沾着沙土的额发上,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走!”盛秋月却比他更快恢复冷静,她忍着全身剧痛,急促道,“野狼谷!按计划!”
裴遇安猛然回神。是了,现在不是倾诉的时候!他目光一扫,看到自己的亲卫队长周振已率领一队精锐杀近,正奋力抵挡着试图围拢过来的西戎兵。
“周振!断后!按第二计划,向野狼谷方向撤!”裴遇安厉声下令,同时一把将盛秋月抱起,飞身上了旁边一匹无主的战马。
“将军放心!”周振浑身浴血,状若疯虎,手中大刀挥舞得水泼不进,“影卫已接应!”
裴遇安不再犹豫,一手紧紧环住怀中虚弱的盛秋月,一手执缰,狠狠一抽马鞭!战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着预先设定的、远离主战场的方向——野狼谷,狂奔而去!
身后,是越发炽烈的厮杀声,是赫连灼暴怒绝望的咆哮,是彻底点燃的战场。
身前,是崎岖未知的野地,是尚未脱离的危险,是渺茫却必须抓住的生机。
寒风如刀,刮过脸颊。盛秋月靠在裴遇安坚硬温暖的胸膛前,听着他急促却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混合着血腥、汗水与一丝熟悉冷冽气息的味道,五年来的孤独、彷徨、坚强,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处。
她疲惫地闭上眼,却又努力睁开,看向前方苍茫的荒野。
“遇安……”她声音微弱。
“我在。”裴遇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沙哑,却无比坚定,“别怕,我带你回家。”
灰褐色的披风在疾驰中猎猎飞扬,如同挣脱了金丝牢笼的鹰隼,虽伤痕累累,却终于,冲向了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
饮马滩的混战,才刚刚开始。而真正的生死博弈与血色浪漫,正在野狼谷的阴影中,静静等待着这对久别重逢、却不得不再次并肩浴血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