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雁唳长空,影动于渊

几乎就在盛秋月的车驾驶出朱雀门的同时,数千里外的雁门关内,一股肃杀紧绷的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无声地弥漫。

裴遇安的大军,已于两日前拔营前压三十里,在距离西戎大营不足二十里的丘陵地带扎下连营。营寨依地势而建,旌旗招展,刁斗森严,巡逻的士兵甲胄鲜明,军容整肃,白日里炊烟不断,入夜后篝火通明,俨然一副严阵以待、随时准备“迎接”和亲队伍并“威慑”西戎的架势。

西戎大营那边,自然也收到了天朝和亲使团即将抵达、以及裴遇安大军压境的消息。营盘明显加强了戒备,游骑出没更加频繁,但并未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西戎大王子赫连灼甚至派出了使者,对裴遇安“维护两国邦交”的“善意”表示感谢,语气却难掩傲慢与某种看好戏的期待。

一切都按着剧本上演,平静,甚至有些诡异的“和谐”。

然而,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早已汹涌澎湃。

裴遇安的中军大帐,气氛与外界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多余的士兵,甚至连亲卫都守在十丈开外。帐内只有两人,裴遇安,以及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劲装中、连脸上都覆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眸子的身影。

此人代号“玄七”,影卫统领之一,也是此次被选中随裴遇安行动的三十名影卫之首。

“……西戎大营东南角,是仆役和辎重区,守卫相对松散,但地形复杂,多帐篷杂物,易于隐匿也易于设伏。东北角靠近赫连灼的金帐,亲卫多达三百,皆百战精锐,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更有暗桩无数。”玄七的声音低沉沙哑,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送亲队伍按行程,三日后午时前后可抵达预定地点——位于我军与西戎大营之间的‘饮马滩’。那里地势相对开阔,有水源,历来是双方使节往来暂歇之地。西戎方面已开始清理场地,搭建临时高台和帐篷。”

裴遇安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饮马滩”三个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舆图上,围绕饮马滩,已经被朱砂笔勾勒出数条可能的路线、几个关键的埋伏点,以及西戎大营几个防御薄弱处。

“赫连灼此人,狂妄自大,但并非毫无心机。”裴遇安缓缓开口,“他明知我在此,却敢同意‘阵前’完婚,一是吃准我不敢在天下人面前妄动,二来,恐怕也存了借此折辱我、打击我军士气的心思。甚至……不排除他想借此设局,引我入瓮。”

玄七点头:“属下亦有此虑。饮马滩看似中立,实则更靠近西戎大营。若他们提前在滩涂四周或水下埋伏人手,或是在仪式中突发难……我们人手有限,又需兼顾救人,风险极大。”

“所以,我们不能在饮马滩动手。”裴遇安斩钉截铁。

玄七一怔:“不在饮马滩?那……”

裴遇安的手指从饮马滩向西移动,划过一片代表丘陵和灌木丛的阴影区域,最终点在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标注为“干涸河床”的细线上。“在这里。”

玄七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中精光一闪:“野狼谷旧河道?”

“不错。”裴遇安指尖重重点在那条线上,“从饮马滩返回西戎大营,有两条路。一条是官道,平坦但绕远,且全程在我军目视之下,他们不会走。另一条,便是穿过野狼谷的这条近路。谷中地形复杂,旧河道蜿蜒隐蔽,两侧丘陵灌木丛生,易于埋伏,也易于……制造‘意外’。”

他抬起头,看向玄七,眸色幽深:“我们要让‘意外’,发生在赫连灼带着她,返回大营的路上。”

玄七迅速理解了计划:“将军的意思是,我们不在仪式上抢人,而是等仪式结束,赫连灼放松警惕,带着盛姑娘返回时,在半路伏击?可……如何确保盛姑娘一定会被带往那条路?又如何确保赫连灼一定会走那条路?”

裴遇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就需要有人,在西戎大营里,给赫连灼吹吹风了。比如,提醒他,官道虽平,却可能被我军‘窥伺’,有失颜面。而野狼谷近路虽险,却能彰显大王子无畏胆色,也更‘安全’——毕竟,谁会想到,有人敢在离西戎大营如此之近的地方动手呢?”

玄七立刻明白了:“离间?或是收买其身边近臣?”

“赫连灼麾下左大将兀木,贪婪好色,与赫连灼并非一心,且对我朝商路垂涎已久。”裴遇安从案上抽出一份薄薄的密报,“‘桂影’已设法与兀木搭上线,许以重利。届时,他会是说服赫连灼走野狼谷的最佳人选。”

玄七心中凛然。将军竟然连西戎内部的钉子都已埋好?这份算计,这份对全局的掌控力,实在令人心惊。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经年累月的布局,只待今日触发。

“即便赫连灼走了野狼谷,我们如何确保一击必中,且能安全撤离?”玄七追问细节,“西戎骑兵速度极快,一旦被缠上,我们三十人,纵是精锐,也难以脱身。更遑论还要护着盛姑娘。”

“所以,我们需要帮手,也需要‘乱局’。”裴遇安的手指在舆图上几个点敲了敲,“野狼谷东侧出口,有一片雷击木林,地形更加复杂。我会提前安排一队‘马匪’在那里接应。他们不是军人,只是受雇于盛家商会、常年往来边境的‘护卫’,因不满和亲、或受盛家重金所托,铤而走险劫人。合情合理。”

玄七眼睛一亮:“祸水东引?将事情推到‘马匪’或盛家商会头上?即便西戎怀疑,也难有实证指向将军您?”

“不仅如此。”裴遇安眼中寒光闪烁,“‘马匪’动手时,声势要大,要制造足够的混乱。同时,在野狼谷另一侧,靠近西戎大营的方向,制造一些小规模的‘骚乱’,比如粮草起火,马厩惊马,甚至……刺杀几个无关紧要的低级将领。让西戎大营自顾不暇,延缓追兵。”

环环相扣,虚虚实实。既要救人,又要撇清自身,还要搅乱西戎视线。这计划大胆至极,也精细至极。

玄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与激动:“属下明白了!影卫三十人,何时何地集结?如何潜伏至野狼谷?”

“明日丑时,从此处隘口秘密出关。”裴遇安指着舆图上一个极其隐蔽的山口,“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干粮、弩箭与短兵。昼伏夜出,务必在后日日落前,潜伏至野狼谷旧河道预定位置。我会在明日‘巡边’时脱离大队,与你们汇合。”

“将军亲自潜伏?”玄七再次确认。

“我必须去。”裴遇安语气不容置疑,“唯有我亲自确认她的安全,唯有我亲手将她带离险境,此心方安。执行命令吧。”

“是!”玄七不再多言,抱拳领命,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帐。

帐内重归寂静。

裴遇安走到炭盆边,铜壶中的水早已滚沸。他依旧用那最后一点桂花茶,为自己沏了一杯。茶香氤氲,他端着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望着跳跃的烛火。

计划已定,棋子已落。

但他心中并无丝毫轻松。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再周密的计划也可能出现纰漏。而他赌上的,是秋月的性命,是他五年隐忍经营的一切,甚至可能是北境的安稳。

可他别无选择。

就像秋月别无选择地走向饮马滩。

他们都走在刀尖上,身后是悬崖,前方是迷雾,唯一能确定的,只有彼此还在为同一个目标奋力前行。

“秋月,”他对着虚空,低声呢喃,仿佛想穿过千山万水,将声音送到她耳边,“再等等。就快……见面了。”

“这一次,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都陪你闯。”

帐外,北地的夜空,星河低垂,清晰得近乎冷酷。一颗流星倏然划破天际,拖出一道短暂而明亮的光痕,旋即湮灭在无边的黑暗里。

如同这乱世中,无数挣扎求存、却又无比耀眼的生命与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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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桂为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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