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卯时初刻。
盛府中门洞开，平日里车马喧嚣的街道早已被金吾卫肃清。青石板路被连夜冲刷得光可鉴人，两旁每隔五步便肃立着一名手持长戟、甲胄鲜明的禁军士兵。晨雾未散，湿冷地贴着地面流淌，将士兵们盔顶的红缨浸润成暗沉的色泽。
盛府门内，气氛凝重如铁。
盛秋月已装扮停当。按宫中规制，和亲贵女需着大红嫁衣，却不是民间喜庆的凤冠霞帔，而是一套形制庄重、纹饰繁复的宫装礼服。层层叠叠的绯色云锦，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西番莲，衣摆曳地，广袖垂云。头上未戴沉重凤冠，而是梳了高高的凌云髻，正中簪一支九尾赤金点翠凤簪，两侧各插三对衔珠金步摇。脸上傅了厚粉，点了绛唇，眉间贴着金箔花钿。
这一身装扮华美至极，也沉重至极。布料、金饰、珠宝加起来不下二十斤，将她纤细的身躯包裹得如同一个精致而压抑的祭品。
林氏最后一次为女儿整理衣襟，手指颤抖，泪如雨下，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声音，怕坏了妆容，更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盛怀仁站在一旁，眼眶通红，背脊却挺得笔直。他身后，是盛府所有有头脸的管事、仆从，黑压压跪了一地。
“月儿……”林氏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
盛秋月握住母亲的手，用力捏了捏，然后缓缓抽回。她转向父亲，深深一福：“爹爹，女儿去了。家中一切，拜托爹爹。”
盛怀仁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重重一句：“万事……小心。家里，有爹。”
盛秋月点了点头，再不多言。她转过身，面向洞开的大门，面向门外那森严的仪仗和未知的前路。
门槛之外，已候着两名面容刻板、眼神锐利的中年嬷嬷，皆穿着深青色宫装，是皇后特意指来“伺候”盛秋月的。见盛秋月出来，两人同时躬身：“请姑娘登舆。”
盛府门外，停着的并非寻常马车，而是一辆四匹纯白骏马拉着的金根车。车舆宽阔，朱漆为底，金玉为饰，四面垂着厚厚的明黄绡纱。这是亲王仪制，用在此处，是恩赏，更是无形的枷锁——将她的身份与这场政治交易，牢牢钉死。
盛秋月踩着铺了红毯的脚凳，稳稳登上车舆。绡纱垂下，将她的身影与外界隔绝，只留下一片朦胧的绯色。
“起驾——”司礼太监尖利悠长的唱喏响起。
车轴辘辘，碾过青石板路。前后左右，是盔甲鲜明的禁军骑兵开道护卫，更远处，还有无数好奇、怜悯、讥诮或麻木的目光，从街道两旁的屋檐窗后投来。
盛秋月端坐车中，背脊挺直如松。厚重的妆容掩盖了她所有真实情绪，只留下一张完美无瑕、却毫无生气的玉雕面孔。直到车轮声彻底掩盖了身后父母可能发出的任何呜咽，直到盛府那熟悉的飞檐彻底消失在绡纱之外，她才几不可察地，缓缓松开了在广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的手。
掌心微湿，有四个清晰的月牙痕。
她垂眸，看着那浅浅的伤痕，眼底一片冰封的平静。痛感让她清醒，让她牢记此刻的屈辱与危机，也让她心底那簇幽暗的火，燃烧得更加炽烈。
车外，京都的繁华街景渐次后退。酒楼旗幡，商铺招牌，熟悉的桥，陌生的脸……这一切，或许是她此生最后一次见。
嬷嬷之一，姓严，伸手将一侧绡纱撩开一条缝隙，声音平板无波：“姑娘可要再看看？此一去，关山万里，怕是难再见了。”
话语似是好意，语调却冰冷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盛秋月眼睫未抬，只淡淡道：“有劳嬷嬷挂心。既已离京，前路便是前程，何须回头。”
严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绡纱，不再言语。另一个姓孔的嬷嬷，则一直闭目养神，仿佛车内一切与她无关。
车舆平稳前行，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奔赴既定命运的沉重感。
盛秋月心中默算着时辰与路线。按规制，送亲队伍会从朱雀门出城，经官道北上，沿途由各州府接力护送，夜宿驿馆，预计半月后抵达雁门关。这半月，是变数最大的时期，也是她唯一可能做些什么的窗口。
她需要传递消息，需要确认裴遇安是否收到了她的“阵前”信号，更需要……将那几样“特殊”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准备好。
想到此，她微微侧首，对侍立在车舆角落、同样穿着一身陪嫁侍女服饰的少女低声道：“青黛，我有些晕车，将我那随身带的薄荷香囊取来。”
名叫青黛的侍女约莫十七八岁，容貌清秀，眉眼低顺，闻言立刻从随身小包袱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锦囊，递到盛秋月手中。动作自然流畅，毫无破绽。
盛秋月接过香囊，指尖在囊底一个极不起眼的绣纹处轻轻按了按，然后凑到鼻端嗅了嗅。微凉的薄荷气息弥漫开来，确实让她因紧张和车马颠簸而有些翻腾的胃舒缓了些许。
严嬷嬷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见只是个寻常香囊，又合上了眼。
只有盛秋月和青黛知道，那香囊夹层里，藏着一小截特制的、遇水会显出字迹的素绢。而青黛，也绝不仅仅是盛家的普通侍女。她是五年前，盛秋月从人牙子手中买下的孤女，来历成谜，却有一身不俗的功夫和极其灵醒的头脑，更对盛秋月忠心不二。这五年，她是盛秋月最得力的臂助之一，许多暗中布置，都有她的身影。
队伍出了朱雀门，京都巍峨的城墙在晨光中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际一道模糊的灰线。官道两旁，是深秋收割后略显萧索的田野，远处山峦起伏，染着斑驳的黄色与褐色。
车马辚辚，旌旗招展。这支由禁军精锐护送、代表着“天朝恩典”的和亲队伍，在秋日苍茫的天地间，像一条缓慢移动的、华丽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