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着做什么?跟上。”
苏清禾咬了咬唇,跟了上去。
玉簪在一旁吓得脸都白了,想跟又不敢跟,只能远远缀在后头。那几个灰衣侍卫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有的在前头开路,有的在后头跟着,把她们围在中间,却又不让人觉得拥挤。
靖王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的,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着急。
街上的人比方才又少了许多,想来是被刚才那一幕吓着了,不敢再往这边凑。偶尔有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远远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立刻低下头,绕道走开。
苏清禾跟在靖王身后,落后半步的距离。玄色的锦袍就在她眼前晃,衣角被风轻轻吹起,偶尔擦过她的裙摆。那股清苦的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沉水香里混着极淡的龙脑味,萦绕在鼻端,怎么也散不掉。
苏清禾低着头,只盯着自己的脚尖。脚下的青石板路被走得多了,磨得光滑,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偶尔有缝隙里长出几根枯草,被踩得歪歪扭扭,贴在地上。
“你住柳条巷?”靖王忽然开口。
那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重,却让苏清禾脚步微微一顿。
“是。”她说,声线压得低缓,“巷子深处,最里头那家。”
“最里头?”他问,“哪边最里头?”
“东边。”她说,“巷子走到头,左转,再走二十步,有一扇黑漆的门。”
靖王没有说话。
苏清禾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柳条巷在城东南,偏僻安静,住的都是寻常百姓。他堂堂靖王殿下,怎么会关心那样一个地方?
她没有问,只是继续跟着他往前走。
又走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来京城多久了?”
“一年多。”
“一年多。”靖王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意味。
苏清禾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眼睛只敢看着自己脚尖前面的青石板。石板被雪水浸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来京城之前,”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在哪儿?”
苏清禾的睫毛轻轻一颤。
这个问题,不好答。
说在杨州?那就要解释为什么来京城,怎么来的。说在将军府?那就绕不开霍长渊。
她沉默了一瞬,轻声道:“民女是从江南来的。”
“江南?”靖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江南什么地方?”
“杨州。”
他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苏清禾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他又开口了。
“杨州是个好地方。”他说,“本王记得杨州的梅花,开得比京城早。这时候该落完了。”
苏清禾愣了一下,不知该怎么接话。
她想起苏州那个小院里的梅树,想起霍长渊折给她的那枝梅花。那些事,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她轻声应道,“落完了。”
靖王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侍卫们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周围的喧嚣都隔开了。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巷子越来越深。那些热闹的叫卖声、脚步声、说笑声,渐渐远了,最后只剩下他们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苏清禾的心跳一直很快。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送她,不知道他要送到什么时候,更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你在想什么?”
靖王的声音忽然响起,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
苏清禾抬起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正低头看着她。
“殿下,”她开口,声音轻轻的,“民女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
“殿下今日……为何要帮民女?”
靖王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那东西闪得太快,她来不及看清。
“本王帮你?”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本王只是在街上遇见一个旧识,说了几句话而已。”
他把“旧识”两个字咬得极轻,像是在嘲笑什么。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苏清禾的脚步顿了顿。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日光明晃晃的,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他站在逆光里,玄色的锦袍被风轻轻吹起一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沉沉的,幽邃的,正望着她。
巷子里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动她的斗篷,吹乱她鬓边的碎发。她伸手拢了拢衣襟,手指微微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靖王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伸手。
苏清禾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然后落在她肩头。
不是握住,只是轻轻压了压。
“别动。”他说。
苏清禾僵在原地。
他的手从她肩头滑下,落在她斗篷的系带上。那系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歪歪扭扭地挂在领口。他手指轻轻一勾,将系带重新系好,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系好之后,他没有立刻收回手。
他垂着眼,看着她的领口。那目光落下来,沉沉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过了片刻,他收回手。
“走吧。”他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苏清禾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
方才那一瞬,她几乎是屏着呼吸的。他的手指擦过她下颌的时候,那触感像是被火烫了一下,从下颌一直烫到耳根。
她伸手摸了摸领口那条系带。系得刚刚好,不紧不松,比她自己系的还要妥帖。
她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走在前面的那道身影依旧不疾不徐,玄色的锦袍在风里轻轻晃动。他走得稳,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的正中,像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让他乱了方寸。
又走过一条街,巷口就在眼前了。
苏清禾抬眼看去,巷子窄窄的,两旁的墙很高,将日光遮住大半。巷子深处光线更暗,一眼望不到底。墙头上探出几枝枯藤,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在巷口停下脚步。
“殿下,”她福了福身,“民女到了。多谢殿下相送。”
靖王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逆光里,他的面容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沉沉的,幽邃的,正盯着她看。
“到了?”他问,语气平平的,“不请本王进去坐坐?”
苏清禾的心微微一跳。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殿下,”她斟酌着用词,“民女陋室,不敢辱没殿下尊驾。”
靖王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罢了。”他说,“进去吧。”
苏清禾如蒙大赦,又福了福身,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过头。
靖王正迈步走进巷子,玄色的锦袍在窄巷里显得格外扎眼。那几个灰衣侍卫没有跟进来,只是守在巷口,把那条窄窄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殿下?”她愣住了。
靖王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本王说了,送你回去。”他说,“送到门口。”
苏清禾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张隐在阴影里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肩站着,便几乎占满了整个宽度。两旁的墙很高,将日头遮住,只余一线天光从头顶漏下来。墙头上的枯藤被风吹动,偶尔落下几片干枯的叶子,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她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他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刚好一步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不轻不重,却让她脊背微微发僵。
走到巷子尽头,左转,再走二十步,果然有一扇黑漆的门。
门是旧的,漆有些斑驳,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
苏清禾在门前站定,转过身来。
“殿下,”她说,“民女到了。”
靖王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巷子尽头比巷子里更暗,天光被高墙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线从墙头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沉沉的,幽邃的,正盯着她看。
“就这儿?”他问。
苏清禾点点头。
靖王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扇门上。他看了片刻,又收回目光,落在她身上。
“进去吧。”他说。
苏清禾福了福身,伸手推开那扇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院子里的景象从门缝里一点点露出来——青砖铺地的小天井,角落里那几竿翠竹,墙角的石缸,缸里那几尾锦鲤正在游动,红的白的,搅起一圈圈涟漪。
她迈步跨过门槛。
“苏清禾。”身后的声音传来。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靖王还站在门外,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沉沉的,幽邃的,正盯着她看。
“我叫萧景琰。”他说。
苏清禾愣住了。
萧景琰。
这是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
“怎么?没人告诉过你,当朝靖王叫什么?”
苏清禾回过神,垂下眼。
“民女……民女不敢打听殿下的名讳。”
“现在知道了。”他说,“以后私下里,可以叫。”
可以叫?
叫他的名字?
“殿下……”她开口,想说什么。
他摆摆手,打断她。
“今日的事,本王会处理。”他说,“霍长渊那边,你不用担心。”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那件斗篷,记得穿。”
“今日的料子,等做成衣裳了,我再让人送来。”
“进去吧。”他说,“天快黑了。”
苏清禾点点头,转身推门。
门开了,她跨进门槛,又回过头来。
他还站在门口,玄色的锦袍在暮色里格外显眼。日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眉眼的轮廓愈发深邃。
“殿下不回去?”她问。
萧璟摇摇头。
“看着你进去。”他说,“进去吧。”
苏清禾站在门槛里,看了他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合上门。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她靠在门上,听着外头的动静。
脚步声渐渐远了,很慢,很稳,一下一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声吞没,什么都听不见了。
院子里的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打了个寒噤。墙角那几竿翠竹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竹叶摩擦,发出细碎的呜咽。石缸里的锦鲤似乎受了惊,猛地一甩尾巴,溅起几滴水珠,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直到玉簪从角落里跑过来,拉着她的袖子,小声叫她。
“姑娘?姑娘?咱们快进屋吧,外头冷。”
苏清禾回过神,点点头,跟着她往屋里走。
穿过天井,踏上台阶,推开堂屋的门。屋里头黑漆漆的,没有点灯,只有窗纸上透进来一点朦胧的暮光。她摸黑走到桌边,摸索着找到火折子,点燃了烛台上的蜡烛。
烛火跳了跳,慢慢稳下来,在屋里铺开一小片昏黄的光。
她在桌边坐下,双手撑着额头,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很。
今日发生的事太多,一件一件挤在一起,搅成一团浆糊。霍长渊的眼神,靖王的声音,还有那件被披上肩的斗篷,那条被重新系好的系带,那句“我叫萧景琰”……
萧景琰。
靖王的名讳,就这么轻易地告诉了她。
他为什么要告诉她?他对她,到底想做什么?
她想起他那双眼睛。沉沉的,幽邃的,像千年古潭,望不见底。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总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裳,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玉簪端着热茶进来,见她那副模样,也不敢多问,只是把茶盏轻轻放在她手边,退到一旁站着。
苏清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刚好入口。她捧着茶盏,暖意从掌心慢慢蔓延开来,驱散了一点身上的寒意。
她抬起眼,看向玉簪。
“今日的事,”她说,“不要告诉任何人。”
玉簪连连点头:“奴婢知道,奴婢知道。姑娘放心,打死奴婢也不说。”
苏清禾点点头,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