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她。”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霍长渊抬起头，循声望去。
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像被什么东西劈开一样，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一队穿着灰衣的侍卫快步走来，分列两旁。
人群之后，一个人正缓步走来。
玄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身形高大挺拔，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松。他走得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带着久居高位者才有的气势。
那双眼睛淡淡地扫过人群，可人群却像被烫到一样，瞬间散了大半。剩下几个腿软的，也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霍长渊也看见了来人。他的脸色变了，手松了松，却没有完全放开。
那人走到近前，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看了霍长渊一眼，又看向他怀里的苏清禾。
“本王说，”他开口，声音依旧是淡淡的，“放开她。”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腿一软差点跪下，有人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霍长渊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慢慢松开手，退后一步。
苏清禾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她抬起头，看向那个人。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是他。
栖霞寺里的那个人。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又落在霍长渊身上。
“霍将军，”他开口，语气淡淡的，“这是在做什么？”
霍长渊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咬了咬牙，单膝跪下。
“末将见过靖王殿下。”
那两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周围的人群彻底安静了。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几个闲汉，此刻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布庄掌柜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上，他也顾不上去捡，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街上此起彼伏的跪倒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只有苏清禾还站在原地。
她的膝盖没有弯下去，不是不想跪，是已经忘了该怎么跪。那两个字在脑海里炸开，嗡嗡作响，把所有思绪都搅成一团浆糊。
靖王。
那个人是靖王。
手握兵权的靖王，当朝唯一的亲王，圣上的亲弟弟。
她想起栖霞寺里的那些片段——他在藏经阁里添香的手，他披在她肩上的那件斗篷，他说“山上冷”时的语气，还有他最后那句“到了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她早该想到的。
那样的人，那样的气度，那样的眼神，又能在皇家寺院里来去自如——除了那几位天潢贵胄，还能是谁？
她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不是怕，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就像小兽嗅到猛兽的气息，全身的毛都会竖起来。
靖王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霍长渊身上，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霍将军。”他又叫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平了些，“本王问你话。”
霍长渊单膝跪地，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回殿下，”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末将只是在……遇见一位旧识，说几句话。”
“旧识？”靖王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本王记得，你的案子刚刚查清，圣上刚刚恢复你的官职。你不在军营待着，跑来这里做什么？当街纠缠一个女子，是想让全京城的人都来看热闹吗？”
霍长渊的脸色更难看了。
“殿下，臣……”
“行了。”靖王打断他，“本王不管你和她有什么过节，当街这样，不成体统。”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苏清禾身上。
那目光落下来的时候，苏清禾的脊背微微一僵。
“你。”他说，语气依旧是平平的，“过来。”
苏清禾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金边。玄色的锦袍被风吹起一角，猎猎作响。他的脸隐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沉沉的，幽邃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迈步走过去，在靖王身侧站定。
距离不过三尺。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苦的香——和那日披在她肩上的斗篷一模一样。
“抬头。”他说。
她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依旧沉沉的，看不出任何情绪。可在那深沉底下，她似乎看见了一点极淡的、稍纵即逝的东西。
是笑意？
还是别的什么？
她分辨不出。
“那件斗篷，”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怎么不穿？”
苏清禾的眼睫微微一颤。
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问出这样一句话。
“民女……”她开口，想解释什么。
“怎么？”他问，“嫌本王的东西不好？”
这话说得太重了。
嫌弃靖王的东西？
那是找死。
“民女不敢。”她连忙道，“只是那斗篷太过贵重，民女……民女怕穿坏了。”
靖王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笑意。
“怕穿坏？”他说，“那就再给你几件，换着穿。”
说完，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霍长渊。
霍长渊还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死死盯着苏清禾的衣角。他没有抬头，可苏清禾能感觉到那目光——像钉子一样，把她钉在原地。
靖王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不偏不倚，正好挡在苏清禾和霍长渊之间。玄色的锦袍在她眼前铺开一片阴影，彻底遮住了那道钉过来的目光。
“霍将军，你可以走了。”
霍长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靖王，又看着苏清禾，眼里有许多东西——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忌惮。
“殿下，”他开口，声音沙哑，“这位姑娘，是末将从前的……”
“从前？”靖王打断他，语气依旧是平平的，“既然是‘从前’，那今日之事，霍将军便是逾矩了。”
逾矩。
这两个字像两记耳光，狠狠扇在霍长渊脸上。
他是将军，是侯爷，是圣上亲封的忠勇侯。可在靖王面前，这些名头什么都不是。逾矩就是逾矩，没有任何辩解余地。
霍长渊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靖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
“霍将军，”他说，“本王知道你刚立了战功，圣上也很器重你。但有些事，不是你立了战功就能强求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回去吧。”
霍长渊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过了很久，他慢慢站起身。
“殿下说得对。”他说，声音沙哑，“是末将失态了。”
他转身，大步离去。
苏清禾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吹动她的衣角，吹乱她的鬓发。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那背影走得很快，几乎有些踉跄。玄色的劲装在人群里晃动了几下，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街上的人群渐渐散了。
跪着的人陆续爬起来，低着头匆匆离开，没有人敢回头多看一眼。布庄掌柜还跪在柜台后面，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上的冷汗滴在账本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阳光还是那样好，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店铺的招牌上，照在她脸上。
靖王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
“看够了吗？”他问。
苏清禾回过神，垂下眼。
“多谢殿下解围。”
靖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你认识霍长渊？”
苏清禾沉默了一瞬。
“是。”她说，“民女与霍将军……从前有些旧识。如今早已不相干。”
靖王点点头，没有再问。
阳光落下来，照在青石板路上，也照在两人之间那三尺距离上。
苏清禾垂下眼睫，遮住眼底那一掠而过的思绪。
“民女告退。”她福了福身，转身要走。
才迈出一步，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那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一点薄茧，不重，却像铁箍一样，让她动弹不得。
“本王让你走了？”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疾不徐。
苏清禾转过头。
逆光里，靖王的脸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沉沉的，幽邃的，正盯着她看。
她的手腕被他握着，隔着衣袖，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温热，干燥，像那日披在她肩上的那件斗篷。
“殿下，”她开口，声线压得极低，“这是街上。”
“本王知道。”他说，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落在街边的布庄上。
那目光只停了一瞬，便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身上。
“你今日出来，”他问，“是做什么的？”
苏清禾眼睫微微一颤。
“买布？”他说，不等她回答，已经拉着她朝布庄走去。
苏清禾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险些跌倒。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一眼，手上的力道松了松，却没有放开。
“跟上。”他说。
布庄里头比外头暗些，阳光被门帘挡住，只从缝隙里漏进来几缕。四面的货架上摆满了各色绸缎，从普通的棉布到上等的云锦，从素净的月白到浓艳的朱红，一匹一匹整整齐齐码着，空气里弥漫着新布料特有的浆洗气味。
布庄掌柜还跪在柜台后面，浑身抖得像筛糠。见靖王拉着人走进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靖王看也不看他，拉着苏清禾走到柜台前，扫了一眼架上那些布匹。
“有什么好料子？”他问。
掌柜的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靖王眉头微微皱了皱。
“本王问你话。”
那声音不重，却让掌柜的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有……有有有！”掌柜的连滚带爬地从柜台后头钻出来，指着架上的布匹，声音发颤，“殿下请看，这些都是上好的苏锦、杭绸、蜀锦，都是新到的货，宫里娘娘们都爱用……”
靖王的目光从那些布匹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一匹月白色的料子上。
“这个。”他说。
掌柜的忙把那匹料子捧下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月光白的底子，上面用银线绣着隐隐约约的缠枝莲纹，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料子触手柔软光滑，薄得透光，确实是上品中的上品。
靖王看了一眼，又看向苏清禾。
“喜欢吗？”
苏清禾站在那里，手腕还被他握着，挣不开，躲不掉。
“殿下这是……”
“问你喜不喜欢。”他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清禾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沉，沉得看不见底。可在那深沉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动着——是兴趣，是玩味，还是别的什么？
她分辨不出。
“这料子极好，”她斟酌着用词，“只是太过贵重，民女不敢挑。”
“没问你贵不贵重。”他打断她，“问你喜不喜欢。”
“殿下，”她开口，声线轻轻的，“民女”
靖王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不敢挑？”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方才在街上和霍长渊说话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苏清禾的眼睫轻轻一颤。
“那是……”她启唇，想解释什么。
“不必解释。”靖王打断她，收回目光，看向掌柜的，“这匹包起来。”
掌柜的忙不迭地点头，手脚麻利地把料子卷起来，用绸布包好。
靖王又转过身，看向货架。
这一回，他挑了一匹藕荷色的，绣着暗纹的缠枝莲，和苏清禾方才在门口看的那匹一模一样。他拿起来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皱，又放下。
再挑的是一匹青灰色的，料子厚实些，适合做夹袄。他拿着那匹料子对着窗外的日光照了照，摇了摇头，也放下。
苏清禾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
他挑料子的样子很认真。每拿起一匹，都要在手里掂一掂，对着光看一看，有时还要用手指捻一捻边缘，试试料子的软硬。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可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堂堂靖王殿下，亲自在布庄里挑料子？
这种活，不应该是下人去做的吗？
“殿下，”她终于开口，声线压得低缓，“这些事，殿下何必亲自动手？让掌柜的挑几匹好的送去就是。”
靖王没有理她，“还有那匹，那匹，那匹。”他连指了几匹，都是最上等的料子，“都包起来。”
掌柜的忙得满头大汗，脸上却笑得像朵花。一匹一匹地取下来，一匹一匹地包好，生怕弄皱了半点。
苏清禾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料子堆成小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殿下，”她开口，“太多了……”
靖王转过头，看着她。
“多吗？”他问，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清禾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民女用不了这么多。”
靖王看着她，那目光从她眉眼间缓缓滑过，落在她身上那件青灰的斗篷上。斗篷是寻常料子，洗得有些旧了，领口处微微泛白。
“穿不了就放着。”他说，语气平平的，“慢慢穿。”
苏清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那件斗篷你说怕穿坏，”他说，依旧没有回头，“这回给你多挑几件，换着穿。坏了还有。”
他说完，又看向掌柜的。
“还有没有别的？”
掌柜的连连点头：“有有有！殿下稍等，小的这就去拿！”
他一溜烟跑进后堂，抱出一匹又一匹料子，堆得柜台都快放不下了。
苏清禾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小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见过豪掷千金的恩客。在教坊司那些年，多少达官贵人一掷千金，只为买那些姐姐们一笑。可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不是为了讨好，不是为了取悦，只是……只是随手。
像拂去肩上一片落叶，像递过一盏温茶，像说一句“山上冷”，然后便把斗篷披在她肩上。
理所当然，不容置喙。
掌柜的把所有料子都包好，恭恭敬敬地捧到靖王面前。
“殿下，都包好了。一共十三匹，都是小店最好的料子。”
靖王看了一眼，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送到她府上。”
掌柜的连连点头，又问：“殿下，这……这送到哪里？”
“送到……”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苏清禾。
“送到哪儿？”
苏清禾的心又跳快了。
他知道她不方便说。可他还是问了。
是想知道她的住处？还是随口一问？
她咬了咬唇，“柳条巷，在……”她说，却见他摆了摆手。
“算了，”他说，“不必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掌柜。
“送去靖王府。”
掌柜双手接过玉佩，连连点头。
靖王这才松开她的手腕。
那只手一松开，苏清禾便觉得手腕上那点温热倏然散去，被风一吹，凉飕飕的。她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只被握过的手腕，指节微微蜷了蜷。
“殿下今日的恩典，”她轻声开口，“民女铭记于心。”
靖王看着她，目光深邃。
“铭记？”他问，“拿什么铭记？”
苏清禾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
阳光从布庄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是无数只细小的虫，无声无息地舞着。
“民女出身微贱，”她说，声线软软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身无长物，唯有这双手，能写几个字，能抄几卷经。殿下若不嫌弃，民女可以……”
“抄经？”靖王打断她，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极浅，浅得几乎看不出，可眼底那点光，却因此亮了几分。
“那日在藏经阁，”他说，“你抄的那卷《金刚经》，那个‘相’字，最后一笔翘起来了。”
苏清禾垂下眼睫，脸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
“民女资质愚钝，”她轻声说，“污了殿下的眼。”
“污眼倒不至于。”靖王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是平平的，“只是那点功夫，拿来当谢礼，未免太轻。”
太轻。
这两个字落下来，不轻不重，却让苏清禾心里微微一紧。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殿下想要什么谢礼？”她问，声线依旧软软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靖王看着她，没有说话。
布庄里安静极了。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掌柜的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货架里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过了许久，靖王终于开口。
“本王还没想好。”他说，“等想好了，再告诉你。”
苏清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话听着寻常，可落在她耳朵里，却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殿下，”她启唇，想说什么。
“怎么？”靖王打断她，眉梢微微挑了挑，“怕本王要你拿还不起的东西？”
苏清禾沉默了。
她确实怕。
这个人太深了。深得她看不透。看不透的人，最危险。
靖王看着她那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什么。
“放心。”他说，“本王要的东西，你给得起。”
他站在那里，逆着光，玄色的锦袍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头月白的中衣领口。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金边，那张脸却隐在阴影里，只余一双眼睛，沉沉的，幽邃的，盯着她看。
过了片刻，他忽然伸手。
苏清禾本能地想躲，可身子却像是钉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他的手指落在她发间，轻轻拈起一片小小的花瓣——不知什么时候落上去的，红艳艳的，是街上那株梅树上飘下来的。
他把那片花瓣拈在指尖，看了看，随手一弹。花瓣飘飘荡荡地落下去，落在阳光里，落在尘埃里，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滚了几滚，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你的人，”他朝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玉簪扬了扬下巴，“带上，跟本王走。本王送你回去。”
苏清禾的心微微一跳。
“殿下，民女自己……”
“本王说了，送你回去。”
他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愣着做什么？跟上。”
苏清禾咬了咬唇，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