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
苏清禾还是照常出门,只是换了地方,不再去茶楼那种人多眼杂的所在,改去书铺。
京城大大小小的书铺有十几家,她挑了一家偏僻些的,开在城东南的柳条巷深处。铺子不大,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陈,戴着一副老花镜,整日里埋头抄书,从不多嘴多舌。
苏清禾喜欢这样的地方。
安静,干净,没人打扰。
这日午后,她照例带着玉簪出了门。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风一阵一阵地刮,刮得人脸上生疼。玉簪把斗篷给她拢紧了些,小声道:“姑娘,这天儿怕是要下雪,咱们早些回来吧。”
苏清禾点点头,没说话。
马车辚辚地穿过几条街巷,在柳条巷口停下。她下了车,让车夫在这里等着,自己和玉簪步行进去。
巷子很深,两旁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探出几枝枯黄的藤蔓。脚下是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泛着青灰的光。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墨香。
走到书铺门口,苏清禾推开门。
铺子里和往常一样安静。陈掌柜坐在柜台后头,正低头抄书,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
苏清禾也不打扰,带着玉簪往里走。
书铺不大,却很深。前头是店面,摆着几排书架;后头还有一间小屋,专放那些珍贵些的书籍,寻常客人不让进。苏清禾来过几次,和陈掌柜熟了,便得了特许,可以去后头那间屋里看书。
她掀开帘子,走进后屋。
屋里燃着一盆炭火,暖烘烘的。靠墙是一排书架,上头摆满了书,有新有旧,有线装的,有布函的,整整齐齐地码着。窗边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笔墨纸砚,是给客人抄书用的。
苏清禾在书架前站定,目光从那些书脊上一一扫过。
这间书铺看着不起眼,却是京城许多文人墨客常来的地方。陈掌柜虽然话少,却认识不少人,偶尔有人来买书,会和他说上几句。那些话里,常常透出些有用的消息。
她站在那里,随手抽出一本书,翻开,目光却落在门口的方向。
外头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陈掌柜。”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清朗中带着几分恭敬。
苏清禾竖起耳朵。
陈掌柜的声音响起:“哟,周先生来了?今儿个怎么有空?”
那姓周的年轻男子笑道:“我们大人让来买几本书。前些日子说的那套《汉书》,到了没有?”
“到了到了,昨儿个刚到的。”陈掌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高兴,“我这就给你拿去。”
苏清禾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像是在翻找什么。
过了片刻,陈掌柜的声音又响起:“喏,就是这套。品相极好,是前朝留下来的旧版,市面上可不多见。”
周先生道:“那就这个。多少钱?”
“老规矩,记你们相府账上?”
“记上吧。”
相府。
苏清禾的手指微微一顿。
京中称“相府”的,只有一家——顾相府。
外头又响起周先生的声音:“陈掌柜,最近可有什么新到的诗集?我们大人案牍劳形,旧伤复发,偶尔也想读些闲书解解闷。”
陈掌柜笑道:“有有有。前些日子来了一批江南新刻的集子,有几本不错的。我给你找找。”
又是一阵翻找的声响。
苏清禾站在后屋的帘子边,隔着那道薄薄的布帘,听着外头的对话。她的心跳微微快了些,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本《江南春草集》,写得清丽,你们大人应该会喜欢。还有这本《雪窗诗话》,是几个江南才子合著的,刚刻出来,京城还没几个人见过。”
周先生道:“好,都包上吧。”
脚步声往门口走去,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又关上。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清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她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陈掌柜正低头记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姑娘看好了?”他问。
苏清禾点点头,把手里的书放在柜台上,轻声道:“掌柜的,这本多少钱?”
陈掌柜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诗经》,普通的版本,不值什么钱。
“这本啊,三百文。”他说。
苏清禾从袖子里摸出碎银子,放在柜台上。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有些心不在焉。
陈掌柜收了银子,把书递给她。
苏清禾接过书,却没有走。
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掌柜的,方才那位……是顾相府上的人?”
陈掌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打量,有探究,还有一丝警惕。
苏清禾忙垂下眼,轻声道:“民女只是随口问问。方才听见掌柜的和他说话,说是什么……旧伤?民女斗胆,想打听一下,顾大人他……身子不好吗?”
陈掌柜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
“姑娘有所不知。”他压低了声音,“顾大人早些年受过一次重伤,听说差点没救过来。虽然捡回一条命,却落下病根,每逢阴天下雨,旧伤就犯,疼得睡不着觉。这些年在朝堂上操劳,身子越发不如从前了。”
苏清禾点点头,轻声道:“多谢掌柜的。”
她抱着书,带着玉簪,出了书铺。
外头的天更阴沉了,风也更冷了。零零星星的雨开始飘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上,凉丝丝的。
玉簪忙撑开伞,替她遮着。
“姑娘,下雨了,咱们快些回去吧。”
苏清禾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巷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深深的巷子。
书铺的招牌在风雪里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地往回走。
玉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打听顾大人做什么?”
苏清禾转过头,看着她。
玉簪忙道:“奴婢不是多嘴,就是……就是有些好奇。顾大人那样的人物,京城里谁不知道?可姑娘您……您打听他的私事,是……”
“是什么?”
玉簪咬了咬唇,小声道:“是……是有什么打算吗?”
苏清禾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玉簪看着那笑,心里却有些发毛。
“我能有什么打算?”苏清禾轻声说,“不过是听人说起,有些好奇罢了。”
玉簪不敢再问。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
苏清禾又闭上眼睛,靠回车壁。
可她的脑子里,却一直在转着。
顾晏之。
这个人,比霍长渊的位置高得多,根基深得多。如果她能攀上他……
可要怎么攀?
她一个将军府里的无名女子,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除非……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车窗外。
雪花越飘越大,纷纷扬扬,把整个京城都笼进了一片白茫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