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鸣先无辜眨眼。
苏鸣先悄摸思考。
——苏鸣先不知道。
但他还是试探性地松开了怀里的剑，脑子里还嗡嗡的，灵识探入剑中的瞬间，就听到知君剑一连串的咆哮。
苏鸣先快被骂懵了。
甚至他第一次知道自家酷仔剑灵这么会骂。
分明之前拿剑尖在地上划拉着写字的时候，小剑灵还没这么暴躁啊。
——因为酷仔懒得喷。
知君剑刚得到自由，便迫不及待地向万通飞来，而后者轻拍长卿剑剑身，含笑将其推了出去。
“久别重逢，想必有很多话要说，去吧。”
苏鸣先呆呆地看着他，小剑灵“老婆老婆老婆”的呼喊声还在脑海中盘旋，他后知后觉。
“他俩是一对？！”
“……你不知道？”
万通真是没话说了。
他方才不是说了，自己的本命剑叫长卿剑，这家伙难道不知道知君和长卿是情侣剑吗？
对自家本命剑的了解这么少？
怎么契约上的……
天生剑骨就是了不起……
他沉默一瞬，看在自家剑灵的面子上，无奈给他解释。
“长卿剑和知君剑是整个修仙界有名的情侣剑，许多年没现世了，他们分别数百年，今日才得以重逢。”
他漫声：“若你一直拦着他们，岂不成了话本里，拆散有情剑灵的恶毒家长了。”
万通这么幽默的吗？实在和他周身的气质不符。
这是苏鸣先的第一想法。
而后心底惊叹又庆幸。
自家知君剑竟然还有这么一段情史，但他不知道这些，让知君着急，险些让它误会。
代入自己想想，倘若他和爱人分离数百年，重逢时不得兴奋死。
不仅自己“死”，且谁拦谁死！
这么看知君只是骂他，人还怪好的嘞。
苏鸣先感动地眼泪汪汪：果然他和知君感情深……
“还好你提醒了我。”他满脸庆幸——差点成了恶毒婆婆了。
等等，见鬼的恶毒婆婆。
什么神奇的比喻。
苏鸣先眼角抽搐：照这么说，他和万通岂不成亲家了。
真是好诡异的想法。
“长点心吧，剑主当成你这样，真该好好反思一下了。”
万通顿了顿，补充道：“你别误会，我只单纯针对你，没有别的意思。”
更与信陵君和步临君无关。
“也没人跟我说啊……”
苏鸣先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是我不够关注他，没有下次了。”
“……”
都别说了，我的锅。
场外“裁判席”上，唐郁默默揪了一把地上的紫水晶。
他看向一旁的玄寂，组织着措辞：“长卿剑问世，是万通在神魂秘境中获得的吗？”
“是，得到了一位大能的传承。”
玄寂头也不回，对于自家弟子的热闹，也十分热衷。
果然是他的衣钵弟子。
唐郁有些好笑地想：他知道了，约莫会感到欣慰的。
长卿剑与知君剑，今时今日终于重逢，也算了却梵灯净生前的一桩心事。
长与卿相伴，知君更念君。
唐郁比任何人都更早地知道两把剑的关系和下落，只是当时以为长卿剑遗失神魂秘境，说了也寻不到罢了。
于是觉得说了徒增烦恼，从未与苏鸣先提起。
还在心里感慨命运弄人：长卿剑出世时寻不到知君，知君剑出世时长卿遗失。
现在看来，是自己有些傲慢了。
他抿着唇，思及故人，神色飘忽：现在看来，一切似乎早有预料。
司徒故那些人都建立了各自的传承宫殿，梵灯净生前为修仙界殚精竭虑，既然心里清楚自己的结局，怎么可能不留下自己的传承。
当时竟然被梵灯净的孤身停留所迷惑，忘记他本身是一名极其出色的天机术士。
想要兼顾传承试炼的同时照顾隐瞒自己，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件难事。
画面中，万通静静看了苏鸣先一眼，而后有些难以言喻地偏过头去。
情侣剑短暂的温馨诙谐并没有消磨积泽山危险的现状，而苏鸣先最大的优点就是上进且听劝。
见他不说话了，渐渐也闭上嘴巴，眼睛若有所思般一转，很自觉地向一个方向盯梢。
苏鸣先表情认真。
苏鸣先听着本名剑的吵吵闹闹。
苏鸣先绷不住了。
说这是盯梢也太怪了。
他表情逐渐怪异：积泽山还有这么和谐安宁的时候？他之前怎么没遇上这么好的情况？
目光游移着，不知什么时候又看向了不远处的人。
难道都是万通的功劳？
哈哈，他要是有这本事，怎么可能“沦落”到与他会面的地步？果然都是巧合吧！
他晃了晃脑子里的水：“话说，这会儿安静地有些诡异啊，哈哈……”
从鬼树空间出来后，苏鸣先的一应服饰也有了变化，此时少年有些局促地摸着自己衣服上的纹案，尴尬地笑了笑。
“所以才更需要警惕。”
不至于被一时的安逸迷惑了心智。
苏鸣先神色一动，有些好奇地开口：“……这是吃过教训了？”
“你不觉得这个问题很不合时宜吗？”
万通本不想说话，尽管他并没有遇上苏鸣先话语里里的那般麻烦。
他们才第一次见面，尽管两个人的本命剑是情侣剑，但不代表他们之间也有了什么特殊的羁绊……就一点点。
倘若他真的因为无端的降低警惕而吃到教训，那么作为宗门弟子模范，这对他来说会是及其耻辱的一件事——至少他敢肯定会被司涵花裳等人嘲笑一辈子。
相当冒昧啊！
尤其一传十十传百，他得找多少其他人的黑历史，才能在未来的唇枪舌战中，云淡风轻且不落下风！
天机术士一向淡然，万通也不例外。
他不像苏鸣先脑补的那样吃了亏，因此并不恼怒，只是反问中仍带了几分真情实感的迷惑。
而当事人悄咪咪吃瓜的眼神一下子收敛起来。
他嘟嘟囔囔：“好吧我不问了，连你都这么说，果然积泽山就没安生地方。”
万通眼神更奇怪了。
他话里有这个意思吗？
他也无所谓：“那便努努力，都到这份上了，争取能在这里多坚持一会儿。”
说着忍不住上下打量苏鸣先，眼神并不聚焦一处，似乎在注视什么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给后者看的头皮发麻。
“你这一路不比我平淡，能坚持到现在，你运气也是极好的。”
“是还有点运气，接连碰上你们……”苏鸣先眼神微微亮起，很快又被他摇摇头打断。
“不必妄自菲薄，你也不差。”
万通一瞥不远处的知君剑，想起苏鸣先周身环绕的点点金光，甚至头顶隐隐有天运汇聚之势。
所谓天运，承天之势。
和天道挂钩的东西，相当难得，含金量自然不用多说。
甚至倘若苏鸣先修为再高一些，或者没有得到梵灯净那独特的天机术士传承，仅凭万通一个出窍期，想这样看透那些金光，简直痴心妄想。
大家都是世间生灵，天运这种东西，或多或少都会有。
但这种规模的天运却并不常见，他方才观望那些气运的来处，才发现这些金光并不尽出于苏鸣先自身，且大部分来源也颇为复杂。
他随意一眼，便能瞧出至少三个人的气运贴补，以及相当可观的气运贷款。
这一现象，较之他逐渐汇聚的大气运更加稀奇。
苏鸣先的成长经历在他们这群核心弟子这里并不是个谜。
平平无奇地拜入宗门，也许是因为天赋有损自以为无法带来帮助，隐瞒了天生剑骨的事实，拜入无谅峰信陵君座下，并无出挑之处，直到不久前入了信陵君的眼，才逐渐有了出头之处。
也因此万通便可以明白，为什么苏鸣先身上的天运金光并不规律，甚至有些部分显现出新弥补的状态，仿佛之前天运破了个洞似的。
按照苏鸣先先前的轨迹，周身天运本就东一块西一块破破烂烂的，能有剩下这些大概率还是天生剑骨的功劳。
不过纵然有四大圣体之下名列第一的天生剑骨，世间天运也不是说弥补就弥补的，一旦流失削弱，就像泼去的水，很难再产生变化。
甚至往往一个人绝地翻身，也不代表流失的天运能够回归。
但看苏鸣先身上杂乱的金光，那些天运贴补和天运贷款……他能有今天很难不令人惊奇。
简而言之，苏鸣先命逢贵人。
天运贴补倒还好说，毕竟苏鸣先早几个月前的天运惨不忍睹，简直快到了被天道放弃的程度。
直到遇到生命中的贵人，出现特殊的牵绊和因果，当事人和天道都愿意拉一把，潜移默化贴补了部分天运，助其遇到更多的机缘，重塑天运乾坤甚至更上一层楼。
而后者天运足以护身后，贴补的天运重归原主，还会携带苏鸣先的天运反馈，也算是一种相辅相成。
这种事并不是没有旧例，你情我愿互惠互利的事，一些古籍上也有过记载。
虽然难得一见，但若单是这些，凭他所知苏鸣先的事迹，并不足以令万通产生多大发触动。
最重要的是天运贷款。
天运贷款，是亏欠之因果。
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
苏鸣先身上的天运贷款，是一种还款。
虽是天机术士，但毕竟只是出窍期，且万通的望气术并不拿手，得了传承后才更进一步，也因此心底奇怪。
他此前从未见过这种情形，心里自然会升起探究，这也是他没有落井下石，愿意和苏鸣先暂时同路的原因之一。
当然也正是这种天运，让苏鸣先和凌歌分散后，还能遇到一个恰巧会望气、手持长卿剑、对他没有“杀意”的万通。
他想起苏鸣先的经历，堪称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的典范，“扮猪吃老虎”天生剑骨引而不发——虽然是残缺的——几年后一下子搭上信陵君和步临君两位尊上，一跃成为无谅峰和剑灵峰的弟子二把手……
思及此，他不由得真心实意感叹：“很难说我们谁的运气好，虽然你气运还不够深厚，试炼也比我千磨百折，但每每危急时刻，总能逢凶化吉。”
苏鸣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寻思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只摸着后脑勺一笑，没有说什么。
正准备和万通相互吹捧一下，绞尽脑汁组织措辞，心里还想着他的话。
正准备开口，突然灵光划过脑海，反应过来那位天之骄子话里的几分隐晦。
于是苏鸣先恍然大悟：“我说和你这一路怎么这么平淡，原来真是因为你？咋办到的啊，真不愧是一宗首席……”
“……”还以为他要说什么。
万通诡异和当初被戳破“师尊”喊话的凌歌共脑了：这孩子抓重点的本事怎么这么奇怪啊！
“你就在意这个？”
首席再一次沉默，从小到大打交道的都是少年天骄，笑得再甜切开也都是黑芝麻陷的，心眼子多得能成精。
就看背着最高通缉令、被确立“□□判宗”的前亲传宋凌休，人家在宗门的时候评价甚高，还得了何亭亭“淑慎温和”的赞誉，结果脱了宗门服华丽丽耍了那么多人，在外面混得风生水起的。
就看最近的林枫晚，直爽是真的，剑痴也是真的，但人家和司涵几人一碰面，还不是提剑就追杀上去了，甚至都不需要和司涵对个眼神！
五宗四家从小倾力培养出来的下一代修仙界未来，哪有真天真的。
他心里还怀疑苏鸣先又“扮猪吃老虎”，对上他清澈中带着愤愤的目光，不由呼吸一滞。
——不得了，五宗四家竟然有核心弟子是真的傻白甜！
但苏鸣先没多想，甚至没注意什么气运什么逢凶化吉的疑似批命，一心只自以为隐蔽地观察着万通的神情。
心更凉了。
什么叫“就在意这个啊”？！
——你不要这样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啊！
让我一路的颠沛流离情何以堪！！
他甚至有些难以置信：“你都有这本事了，怎么才走到这里啊？我凌师弟的进度都比你快，更别提我们司涵首席了……”
他一顿，气声出腔，偷偷摸摸地问。
“你不争第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