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松龄创作的聊斋志异里,有一名为《画皮》的故事。
讲的就是太原一王姓书生,好慕美色,将一画皮鬼藏起,即便被贤惠妻子陈氏劝告送人走也不听。
直至后来遇到个提醒他的道士,他也死性不改。一直瞧见那面容丑恶的恶鬼在画人皮,方才知道害怕。
最后他被画皮鬼害死,还是妻子吃了乞丐的痰后,吐心给他,方才活过来。
王杪有种莫名直觉,自己就是这故事中的书生。
陈氏就是陈溱,薛琅就是那画皮鬼。
可是?这怎么故事里的三个主要角色全被性转了!
王杪还懵着,想说服自己这其中定然有疑点。
可是冥冥之中,总有个声音说,这就是画皮的世界。
像是为了刻意强调她心中的那个答案。
素日里就鲜少有人的街道,在一大早还下了雨的情况下,突然有一对男女路过。
交谈声飘进王杪耳中。
“听说了吗?前段时间隔壁镇子有一人被剖心而死,脏腑全被撕裂,血流了一地。”
“天呐,太可怕了!这得是什么妖鬼作恶?”
这就是画皮里王生的死法。
躺坐在地上淋雨的王杪默默看了他们一眼。
演技会不会有点太好了?
还有这燕国地图是不是过于短了……
吐槽刚在心里起了一瞬,那两人瞥她一眼,两张并不起眼并且足够泯然大众的脸朝向她,淡淡笑意浮现在他们脸上。
随后很快,他们的踪影便慢慢淡化消失。
王杪没什么动作,雨水浇在身上,透心凉,反而让她头脑更加清醒。
薛琅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焦急跑过来,将伞毫不犹豫挡在她身上。
“夫人怎么摔了?”他眼里都是心疼,作势就要将王杪扶起。
冰凉的手刚搭在王杪身上,一下就激得那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王杪身子僵了瞬,手不着痕迹地挣了下,“没事,实在想快些见你,结果路太滑了,没注意就摔了。”
她仿佛一下回到了七岁那年,知道那对夫妻打算的时候。
那时她没有叫,也没有立刻逃跑,因为她很清楚。那时她没有多余能马上反抗制衡的本事,而现在也一样。
她还需要先和这画皮鬼周旋,然后去找那可以解决画皮鬼的道士。
薛琅更心疼,“我怎么值得夫人待我这般?”
王杪心中“呵呵”两声,继续虚与委蛇,“没什么不值得。你本就是我救回来的人,我自然应该时不时来照拂你。”
薛琅感动更甚,“夫人……”
王杪打断他的话,问他,“倒是你,怎么守在这门口。初春这般冷寒,又还下了雨,你身体不好,更应该在里面好好休养才是。”
听着这些,王杪自己都想吐。若面前真是一个可怜的男子也就罢了,可偏偏对方是一个害人无数的妖鬼。
薛琅直勾勾盯着她,却没回答,“夫人怎么一直在抖?”
王杪暗骂,当然是怕的啊!
之前怎么没见薛琅这般没情商!
“天冷。”王杪报以微笑,“我这还淋着雨呢。”
她说罢,手撑着地就要爬起,随后又继续,“今日实在不巧,怕是没法继续了,我先回去换身新衣裳,等之后有空我再来瞧你。”
至于什么时候有空,先别管。
薛琅拉住她,不允王杪有动作。他难得强硬,一双细而长的眼一瞬不错地看向面前人。
王杪有一瞬间应激,差点叫出来。
适才见薛琅轻轻笑出来,“夫人,您难得来一次,若是走了,我会难受的。”
“您许久不来,不知我日日夜夜在门口等着,今天是我等在门口的第五天。最开始我还会想,我要干干净净地等夫人您来。可惜您没来,我想许是风雨太大,绊住您的脚步。”
“可是明明无论风雨多大,我都始终在这儿从早等您到晚。”
王杪略有无语,这能一样吗?
薛琅还继续,“可我后来又恨这风雨不够大,不够证明我想见到夫人的决心。也没有大到让我害一场病,就此缠绵病榻,让夫人有时间来见我的时候,能够多心疼心疼我。”
他叹,“夫人,您心疼心疼我好吗?”
他的伞早就丢在一旁了,同王杪一道在雨幕中。
本来应该是很唯美的场景。
但王杪脑子正常点,不想继续跟薛琅像两个疯子一样在这样的环境里演偶像剧。
明明抬抬手就有伞,站起来走两步就可以进屋子里避雨,却偏偏什么都不做,就要在外面淋雨讲些尬死人的话。
王杪皮笑,“心疼你,我心疼你。”
随后快速将一旁的伞抓到手里,给自己打上,再身上使力带着薛琅一块起来。
又将另一把伞拾起,递给薛琅后推他往书斋去,复才松口气。
雨逐渐大了,风声呼啸,王杪攥紧手中的伞,手指泛白。
薛琅刚想说话,迎头看她时怔住。
青色伞檐下,王杪鬓发乱着,雨水往下“嘀嗒”,几多狼狈。
她生了副让人觉得不好相处的容貌,不是不漂亮,也不是明丽让人自惭形秽。
是一张素白洁净的脸,没有过多脂粉添饰。黛色的眉如青柳,眼含清泉不显半点媚气,唇薄色也浅,独一点痣落在斜下稍添风姿。
容色太淡,可她眼瞳浓黑,本就薄而显得冷情的唇总不见笑,唇下痣无疑又把这份冷勾勒更甚。
天昏地暗里,她浑身湿答答,鸦色的发贴在颊面上,黑白交织间,鬼艳横生。
她的唇张张合合,声音不算清晰,“快回去吧,别再受凉,对讨厌的人,哪怕生了病我也不会心疼。对重要的人,哪怕没生病,但只要我瞧见他,就会生出诸多烦扰。”
薛琅愣愣。
“所以我欢喜你。”
*
打伞回去的时候,王杪没有进去,蹲在府门外发呆。
有点想双击太阳穴退坑世界了。
她还以为自己是来这个世界享福的呢。
虽然知道画皮的故事里,最后的主人公是活着的状态,但是这个世界都有真鬼了,谁能保证之后不会继续撞上?
聊斋的背景下,可就是充斥着各种鬼神之说的。
王杪甚至不敢直接找借口让薛琅先走,一方面剧情没过完,若是之后这人换了一张新的皮接近她又该如何。另一方面万一薛琅觉察哪里不对劲,提前动手了可怎么办?
道士还没出场呢。
王杪好累,虽然刚刚面对薛琅的时候,她才想过要去找道士。
但此时此刻,她却没什么气力再去想后面的事情。
这十八年,她做过最拼命的事就是逃跑时在别人身上挂着。
王杪轻轻叹了口气,拨了拨脸上的头发。
下一刻,面前多了个身影。
熟悉的清润嗓音响起,“阿杪,怎么不回去?”
是陈溱。
王杪仰头看他,眼睫颤了颤,不知为何莫名有落泪的冲动。
陈溱又叹气,只觉得看不懂妻子。明明出门做了坏事,回来的时候又弄得一身狼狈,偏偏还躲在家门口不愿进去。见到他人后,又一句话不肯说,先委屈地红了眼。
好娇纵的妻子。
他也蹲下身,好脾气地哄着,“厨房里温有热汤,给你准备的新衣也裁好了,你一直想要的小宠也有人刚才捡到可以给你养。先回去吧,好多东西都在等着你。”
王杪不想动弹,眼巴巴瞧着他。
陈溱叹气,随后将伞递给一旁的下人,转而伸手将王杪抱起,带进府中。
太娇纵了。
陈溱想,他过两日一定要好好规训一番妻子。
没有食物是这个表现的。
王杪低声喊了一声“冷”。
陈溱轻应,将外袍往她身上拢了点,“在热水里泡一会儿,我再让他们煮点姜汤。”
“我不吃姜。”
“让他们多搁点红糖。”
“那也不吃。”
“唔?那我让人多买点羊肉,今晚吃羊肉锅子。”
“一定要把膻味去干净,不然好难吃。”
……
王杪泡在热水里,脑子乱作浆糊,煎熬很久,原本想就这么溺在热水里算了。
半张脸刚浸下,她又想起陈溱。
陈溱总是笑眯眯的,细长的狐眼总眯着,清俊中透着些神秘感,嗓音永远温润柔和,说话像是在念诗,每个字都有自己韵调和节奏。
“阿杪,你为什么不爱笑呢?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阿杪,很多事你都不用害怕,你只要喊我一声,我就会出现。”
“王杪,请相信我一定能对你之后的日子负责,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往昔像桶里的热水,密而热忱包裹住她。
王杪头脑清明,重新坐正,抹了把脸上的水。
她想,也罢,就当是为了陈溱。
陈溱从未骗过她,也未叫她失望过。
她也不好还什么都没面对,就先让陈溱当个鳏夫。
她从桶中站起擦拭身子,穿上陈溱替她新裁的衣裳,里头是细细缝了的一层绒。
从里间往外走时,正好能见温热的肉羹搁在炉火旁,陈溱则坐在贵妃榻上,手中翻越一册书籍。
听着动静,抬眼时明澈的眸子又笑眯了,“来,现在这羹喝刚合适。”
王杪过去坐在靠下的位置,随后自然将湿发朝向陈溱。
身后人同时将准备好的帕子拿起,仔细认真地为其擦拭。
窗外雨打芭蕉,屋内一室暖意,王杪捧着肉羹慢吞吞沿着碗沿小口小口嘬,小猫舔食似的。
陈溱瞧一眼,“不好吃?”
“好吃的。”王杪出口的话没什么信服力。话刚落,她嘴巴就停了,两手捂着碗揣在胸前发呆。
陈溱自从把王杪留在身边后,感觉叹的气都变多了。
他想,王杪之后若不在他身边了,应该怎么生活下去呢?
看来只能尽快将人养好吃掉,免得她之后经历风风雨雨,这样才不至于她之后要吃别的苦。
如此才算应了给王杪的承诺。
“不想吃就不吃了。”
王杪将碗放下,突然像是想到什么,向后仰起脸,动作一快便撞在陈溱胸口。
陈溱闷哼着,一睁眼,就见妻子刚被擦干的长发蓬松,脸被衬得更小,黝黑的眼珠子动了动,模样严谨异常郑重。
“陈溱,我要和你说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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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