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市解放路百货三楼,空气里浮着陈年的樟脑丸味儿。
赵君君蹲在维曼专柜的仓库门口,黑色小脚裤的裤脚已经蹭了一层灰。她左手举着盘点机,右手翻着叠发黄的纸质台账,眉头拧成了疙瘩。
“惠儿,”她头也不抬,“这数差得有点邪乎啊。系统显示米白真丝衬衫S码8件,台账记7件,实际——”她伸长胳膊往铁架子深处掏了掏,“一、二、三……五件。就五件。”
五米开外的收银台旁,林惠正核对商场月度结算单。听见这话,她抬起眼皮:“差三件?调拨记录查了吗?”
“别提了。”赵君君翻出另一本册子,“查了,查完问题更多了。上个月从旗舰店调来十件针织衫,系统显示‘已收货’,台账有签字,但仓库里一件没有。典型的货到未入。”
林惠放下结算单走过来,蹲下,声音压低:“这种问题必须今天理清。下个月商场续约谈判,如果发现库存不符,扣点又得涨。”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这就是她们必须一起来的原因。行政部巡店主查商场合同、费用、人员合规;商品部主查库存、数据、流转效率。各司其职,但都指向同一个目标:别让店铺出乱子,别让公司赔钱。
“李姐,”林惠转向店长,脸上恢复标准的职业微笑,“上个月十五号那批针织衫,您收到后放哪儿了?咱们得把账对一对。”
李姐五十出头了,榆林本地人,是代理商留下来的老人儿了。她搓着手凑过来:“哎呦那批货……小张说有个老顾客订了三件,直接拿走了。剩下的……凤儿!货呢?”
角落里的店员凤儿吓得手机差点掉地上:“放、放后面小库房了,就放模特道具那屋。”
“顾客预订也得先系统入库啊李姐。”林惠语气温和,话却硬,“不然这账永远对不上,月底盘你说你得多赔多少冤枉钱。”
李姐讪笑:“我们这儿……不兴那么麻烦。都是老顾客……”
“知道您难处。”赵君君接话,她已经站起来拍裤腿上的灰,“这样,我先带凤儿去把货找出来入库。惠儿,你继续对结算单,那个商场管理费好像也有问题。”
分工明确。赵君君跟着那个叫凤儿的女孩儿往后面走,穿过窄门,钻进那个堆满杂物的小库房。
七件针织衫果然在,乱塞在破纸箱里。赵君君一边扫码一边问:“你叫凤儿?“”嗯,我妈跟李店长是同学,她一直这么叫我。我全名叫金凤。“小姑娘说话倒是利索。
”哦~金凤,你们平时做销售报表吗?”
“啥报表?”
“就是……每周卖了多少,哪些款好卖,哪些不动。”赵君君示范着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简易表格,“像这样记。”
金凤茫然摇头:“不记。李姐说她记得住。”
赵君君在心里叹气。这就是问题——一线靠记忆,办公室靠数据,中间差着一道鸿沟。陈阳在办公室跟销售部吵的那些预估数字,到了这里,连个基础记录都没有。
盘点机“嘀嘀”响着,数据同步到云端。赵君君忽然想,要是陈阳在这儿,估计能当场给李姐做个全自动报表模板——商品部那群人,Excel玩得比谁都溜,函数用得比说话还顺。上次行政部王小小想做个人力成本分析,还是陈阳抽午休时间给搭的框架。
货扫完,回到卖场已近中午。林惠那边进展不小——她发现商场把公摊电费多算了百分之三十,正拿着合同条款跟李姐解释。
“这钱能要回来吗?”李姐眼睛亮了。
“能,但得走流程。我回去写报告,附上合同复印件和缴费单。”林惠合上文件夹,“不过李姐,您以后每个月收到账单都得先核对,不能商场给多少就交多少。”
“我哪看得懂这些……”李姐苦笑。
赵君君忽然插话:“李姐,我给你做个简单的核对表吧。”
她从双肩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商品部出差标配。打开Excel,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几分钟,一张清晰的表格出现在屏幕上:左侧列商场收费项目,右侧列合同标准金额,最下面自动求和对比差额。
“您看,以后收到账单,就把数字填这儿。”赵君君指着格子,“这里变红了,就是超了,您就打电话问我,或者问惠儿。”
李姐凑近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这个……这个好!清楚!”
林惠瞥了赵君君一眼,嘴角微扬。这就是商品部的本事——能把最乱的数据理出条理。去年培训部想做门店培训效果追踪,折腾半个月没弄明白,最后还是陈阳给做的数据透视表。
“还有啊,公司这系统很好用,收多少,出多少,剩多少,你填几个数一提交就行了,还不能丢,你看你这纸,都烂成啥了呀。”
“我……”李姐一脸为难。
“打住,一会儿吃完饭回来,我手把手叫你怎么用。今天肯定教会你。“赵君君看了一眼站在卖场里的两个小姑娘。”也教会她俩。“
中午吃面时,李姐的话匣子打开了。
“哎,咱们唠唠闲嗑儿,我们这店,公司是不是快不要了?”她搅着碗里的面条,“去年说要装修,没影了。今年说上新品系统,也没信儿。培训都半年没来了。”
赵君君筷子顿了顿:“培训部不是一直人手不足嘛,不过最近来了新人……”
“新人顶啥用?”李姐摇头,“得云姐那样的来。可她哪会来我们这小地方?上次见她还是三年前。”
林惠轻声问:“李姐,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吗?”
李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对面‘秋水伊人’的店长跟我说,他们区域经理透露,咱们品牌在榆林这种地级市,可能……要收缩。”
“收缩是什么意思?”赵君君问。
“就是关店呗。”李姐笑得苦涩,“留省城和重点城市,三四线的,慢慢收。反正也不赚钱。”
面馆里嘈杂的人声忽然变得很远。赵君君想起上个月部门例会,张莉确实提过“优化区域布局”。当时以为就是场面话,毕竟现在服装行业一片大好,虽然确实销售额赶不上大城市的店,但也不至于整个城市空白吧……
“李姐你别多想。”林惠开口,语气平稳,“任何调整都会有正式通知,不会突然关店。咱们先把手头工作做好。”
话是这么说,但下午干活时,气氛明显沉了些。
赵君君教金凤她们做简易销售记录表和系统的基础操作,小姑娘学得认真,但眼神里总有些不安。林惠核对完所有商场单据,又检查了员工合同和排班表——这是行政部的职责范围,确保没有用工风险。
下午三点,工作收尾。赵君君打包数据准备发邮件,林惠整理巡店报告初稿。
手机就是在这时响的。
林惠看着来电显示“景云云”,深吸一口气才接:“云姐。”
“惠儿,在榆林呢?工作顺利吗?”云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顺利,正在收尾。”
“那就好。是这样——”云姐顿了顿,“铜川新店昨天开业,店长紧急求助,说员工完全不会新品介绍。吴晓雯这边……唉,她毕竟刚来,对业务不熟,单独出差我不放心。你们榆林结束之后,能不能顺路去铜川支援一天?就简单的基础培训,教教话术和搭配。”
林惠捂住话筒,快速对赵君君说:“铜川,培训支援。”
赵君君瞪大眼,用口型说:“我们又不是培训部的!”
林惠松开话筒,声音尽量自然:“云姐,我们主要是商品和行政巡查,培训这块可能……”
“我知道我知道。”云姐抢话,“但这不是紧急情况嘛。而且惠儿,你去年不是给新店员工做过入职培训吗?君君也在店铺干过,基础话术都懂。就当帮帮我,也帮帮新店,好不好?”
话说成这样,没法拒绝。
“出差申请呢?”林惠问关键问题,出差申请可涉及到差旅费呢。
“我跟张莉说,让她特批。你们先垫付,回来我催她签报销单。”
电话挂了。
赵君君已经查完地图:“榆林到铜川,大巴三小时。今天去,明天干一天,后天才能回。多住两晚,多两天差旅。”
“云姐开口了,能不去吗?”林惠开始收拾东西,“而且她说得对——你确实在店铺干过,我确实做过入职培训。严格说,这不是越界,是‘跨部门协助’。”
“协助个鬼。”赵君君低声嘟囔,“就是抓壮丁。培训部没人吗?吴晓雯不能去?”
“云姐说了,新人业务不熟。”林惠拎起行李箱,“走吧,赶五点的车。”
两人向李姐告别时,李姐往她们手里塞了两大包榆林大枣,眼神复杂:“铜川……那家店我知道,商场是个新商场,条件确实比我们这儿强。”
去汽车站的出租车上,林惠手机震了。是李菲菲发来的微信。
菲菲:惠儿啊,你们今天巡店顺利吗?我早上给你们算了一卦,今日宜核对账目,忌远行。你们没计划去别的地方吧?
林惠苦笑,回复:已经在去别的地方的路上了。云姐临时派活,去铜川。
菲菲:啊?铜川?那个方位……不太妙。你们当心点,尤其是财务相关的事,容易出纰漏。
林惠:知道了,谢谢菲。办公室怎么样?
菲菲:阳姐和晓雯下午才回来,看上去挺累的。老张一下午都在打电话,好像是在跟总部吵预算的事。
林惠放下手机,看向窗外。榆林城的街景在后退,那些低矮的楼房、老旧的招牌、慢悠悠的行人,渐渐模糊成一片灰黄的底色。
“君啊,你说李菲菲明明跟你和陈阳是一年的,按月份算,她才是你们仨里最大的那个,为啥她叫陈阳,阳姐,叫你就不叫姐了呢?”林惠怼了怼赵君君靠在她肩膀上的头。
“咋,你还不满意上了?那当然是因为我活泼又可爱呀。“赵君君臭屁的蹭着林惠的头发。
“你这脸大的毛病是天生的吧。”林惠也笑了,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猜测着李菲菲的心理想法,唠了一路。
大巴车摇摇晃晃驶出城区,驶上国道。林惠靠窗坐着,已经闭上眼睛养神。
赵君君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榆林店的库存分析报告。Excel表格里,那些数字冰冷地陈述着事实:动销率低、周转慢、滞销款占比高。如果李姐的猜测是真的,如果公司真要收缩三四线市场……
她甩甩头,不让自己往下想。
车行至半路,天彻底黑了。只偶尔闪过几点零星灯火。
林惠忽然开口,没睁眼:“君君,上次老张跟我提过一嘴,她觉得你挺适合干销售的。”
“啊?”
“干销售啊。”林惠说,“她说觉得你擅长跟人打交道,酒量又好,又会算账。做销售督导,不比在商品部天天对数据强嘛。主要,赚的还多。不过话说,你什么时候跟她喝过酒啊?怎么你俩还有这交情呢?”
“喝什么酒喝酒,我跟她有什么交情啊,你可别造谣。”
赵君君沉默了一会儿:“干销售吗?我不想那么累,那压力太大了。再说了,商品部本来就缺人,陈阳一个人扛着,我再走……”
“陈阳如果升主管呢?”林惠睁开眼,看向窗外黑暗,“到时候,商品部会有新人。你总得为自己打算。”
“那你呢?”赵君君反问,“你在行政部……有打算吗?”
林惠笑了,笑容在昏暗的车厢灯光里有些模糊:“我?我就这样了。把分内事做好,不出错,不背锅,安安稳稳的。反正……”她顿了顿,“我对事业没太大野心。”
这话说得平淡,但赵君君听出了别的东西。她想起林惠从来不参加公司的竞聘,想起她总是准时下班,想起她工位上那张藏在笔筒后面的、她和母亲的合影——单亲家庭,母亲身体不好。林惠的“没野心”,或许是一种更深的担当。
车继续开着。
赵君君合上电脑,也闭上眼睛。
脑子里不由自主的播放着画面,办公室的空调冷风,想起陈阳的茶香,想起吴晓雯那杯永远续不完的咖啡,想起李菲菲神神秘秘的玄学建议。今天的画面也掺杂其中,李姐那双粗糙的手,想起金凤怯生生的眼睛,想起那五件对不上数的真丝衬衫,和铜川那家还没见过、但已经需要“紧急支持”的新店。
“干什么不是干呢,先干着吧。”
大巴车颠簸了一下。
赵君君睁开眼,看见前方远处,铜川市的灯火像一片稀疏的星群,在黑暗中微弱地亮着。
今晚要住的酒店,估计wifi又只有一格。
明天要见的店长,估计又是一堆问题。
后天要写的报告,估计又没人细看。
但,也不能不去。
赵君君顶着一张丝绸质地的贴片面膜,整个人呈“大”字形瘫在靠窗的床上。面膜纸在她脸上服服帖帖,只露出眼睛和嘴。“别动!”她伸脚踢了踢对面床,“十分钟,就十分钟。”
林惠僵硬地坐在床沿,脸上也被强行贴了张同款面膜。她显然不适应,脖子梗着,手指悬在脸颊旁想碰又不敢碰:“这玩意儿……真有用?”
“补水!懂不懂?”赵君君眼睛盯着天花板,“你看看咱俩这脸,榆林一天灰,铜川又是一路土。再不补水,回去就能直接演《僵尸新娘》。”
卫生间的水龙头还在滴水,节奏稳定得像计时器。
林惠放弃挣扎,慢慢靠回床头,但姿势依然别扭。她伸手拽过笔记本,“云姐又发邮件了。”
“说啥?”
“铜川店培训需求明细。”林惠滑动屏幕,“三点:一、新品面料卖点话术;二、基础搭配技巧;三、收银系统操作常见问题解答。附了店员资料——四个全是新手,最长的一个干过三个月超市收银。”
赵君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不明摆着吗?新商场新店,招的全是小白。培训部就该提前驻店,现在开业三天了才想起来补课。”
“云姐邮件里说了,”林惠念道,“‘原本计划让晓雯单独支持,但考虑到该店情况特殊,新人经验不足,故请你们协助完成基础培训部分。晓雯会同步准备标准化课件,供后续其他新店使用。’”
话说得漂亮。翻译过来就是:活儿你们先干着,功劳和标准化成果留给我部门的新人。
赵君君不予置评。
林惠合上电脑,抄起手机,李菲菲的信息,两条未读。
李菲菲 21:15:惠儿,铜川住宿发票抬头我发你了,记得让前台开。另:你们明天去的那个商场,财务部跟他们集团合作过,押金结算特别慢,尽量别垫付任何费用。
李菲菲 21:16明天的运程,上午宜教学,下午忌财务往来。
李菲菲这人,玄学是个人爱好,本职工作倒是从不出错。上周员工档案归档,全办公室就她按时交,表格清晰,签字齐全,连身份证复印件都按规格裁得整整齐齐。
林惠看着两条信息,嘴角扯了扯——面膜纸被扯得鼓起一个小包。
赵君君也掏出手机,她也有未读,来自陈阳。
陈阳 21:03:榆林数据看了,库存差异已更新系统。另外,我刚听说公司可能在榆林新商场谈点位,但是老店也未必动,还没最后定呢。
陈阳 21:05:开发区店今天卖了四单高价款,晓雯还是有点儿东西的。刚才还问我,你们到铜川了没?
“这丫头,还挺关心人。“赵君君咧了咧嘴,赶紧收住,面膜还是移了位。
电视里新闻主播正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经济数据:“……纺织服装行业上半年同比增长……”
“李姐那边,”赵君君忽然开口,“阳阳说可能要开新店。”
林惠“嗯”了一声:“对,公司对新万达的销售预估已经完成了,想要一层中庭门正对的位置。如果拿下,大概率会是最新装修系统的店,老店……”她顿了顿,“李姐四十七了吧?”
“四十六。上次她说,再干四年就退休,正好三十年工龄。”赵君君说,“她是从代理商时期一路跟过来的,公司应该会让她平稳退吧。”
“应该吧,她这个年纪如果真的赔偿,公司应该也不愿意。我估计啊,大概率等新店开了以后给她个副店,到时候可能养个一年半载,她就能退了。“林惠半张着嘴,含糊着说到。
“惠儿,你说咱们现在干的这些事……教人用系统,教人卖货,教人对账。过个几年,是不是就全取缔,全成废纸。”赵君君眼睛盯着天花板,眼睛都不聚焦了。
林惠抬手,小心翼翼揭开面膜一角:“那也得教。”
“为啥?”
“因为现在需要。”林惠把整张面膜揭下来,脸上湿漉漉的,“就像李姐现在还得在看着店,不然赔货能赔死,金凤现在还得学系统,不然没等关店,她就得失业,咱们现在还得来铜川,不然就是团队配合度不高。哎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她起身去洗脸,脚步声在宾馆劣质的地毯上闷闷的。
赵君君躺着没动。面膜时间还没到,她闭着眼睛,能感觉到精华液在皮肤上慢慢吸收。微凉,微黏。
也许林惠说得对。以后会变,但现在的需要是真的。
现在的金凤需要一份能写在简历上的技能。现在的李姐需要一套能把账对清楚的工具。现在的铜川新店,需要四个店员至少学会怎么介绍一件衣服为什么卖两千块。
而她们,需要完成这些“需要”,然后拿工资,交房租,还信用卡。
很现实,不浪漫。但实在。
林惠从卫生间出来,脸上挂着水珠。她没用护肤品,直接拿毛巾擦了擦,就坐回床上开始检查明天要用的培训材料。
赵君君终于揭了面膜。脸上水润润的,她对着手机黑屏当镜子照了照,满意地拍拍脸。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堆小样,扔给林惠一片:“涂上,保湿。”
林惠接过,看了眼标签:“这啥?”
“小样。专柜送的。”赵君君已经开始往自己脸上拍水,“快涂,不然白敷面膜了。”
林惠犹豫两秒,还是拆开涂了。动作生疏,但仔细。
窗外的商场LED牌突然熄了。十点半,商场关门了。
房间暗下来,只有卫生间的灯还亮着,在门口投出一小片光。
“睡吧。”赵君君钻进被子,“明天七点起,我定好闹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