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对峙

“......不是我。”

白清安一开口,削薄的身体就止不住哆嗦。阎嘉燊劲瘦的爪子换了地方,恶狠狠掐在他后颈,施了大力将他按在那具焦尸正上方!

白清安挣扎不能,只得被迫低垂下头。阿乔的尸体因泡水而遍布青色的蛛网纹路,黑黝黝的窟窿正对着他的脸,强烈的生理性恐惧和冲天的尸臭味激得他阵阵发呕。

他绝望地闭上眼,长睫应激似的狂颤。下一秒感到阎嘉燊混杂烟草臭味的吐息拂过耳畔,阴恻恻道——

“睁眼。”

“这几天......医院很忙,我一直都在加班,真,真的不知道大少爷是什么意思,”白清安惨白着脸慌忙摇头,拼了命想要挣脱,细瘦的脖子青筋暴起。

“大少爷您放、求您放开......呕......!”

阎嘉燊瞧了,瘦到脱相的脸竟忽地浮现一抹因折磨欲而催生的快意。他变本加厉地扣紧手指,猛地将白清安的脸又下压几分,挺翘的鼻尖几乎就要与那黑森森的尸骨紧紧贴在一处!

“白医生,来,离我们阿乔近点儿。”

“睁大眼睛再仔细认认,没准还能想起点儿什么。”

“不......我......”

白清安怕到薄薄一层眼皮抽搐不断,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偏不倚砸进阿乔那处黑窟窿里。他再次闭紧了眼,却见一片漆黑哗然散去,滚滚火焰瞬间冲天而起!阿乔拖着副半垮不垮的森森白骨从火光中踉跄走向他,眼珠、鼻子和嘴巴全部燃成黑洞洞的窟窿,一只血淋淋的手直冲他脖子而来!

(白医生,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嗬......嗬......救、我......”

白清安惊恐地瞪开眼睛,承受不住似的疯狂倒气,苍白的脸因呼吸受阻迅速涨得发青。

“够了!”

阎嘉聿一声厉喝,三两步冲到白清安面前,扑通一声单膝跪地。他利落地脱下大衣披在白清安身上,手臂擦过腐烂的皮肉也毫不在意,然后稳稳扶着人直起腰,用自己的身体把阿乔骇人的尸首挡住。

“别怕,清安,别怕,我挡住了,我把他挡住了。”

阎嘉聿连连温声安慰着,又抬起胳膊,翻出手背擦去白清安脸上的血水和眼泪,动作又轻又温柔。

众人围站一圈,对堂堂阎家二少胆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偏袒嫌犯多有微词。

“二弟,这才哪到哪......心疼成这样?”

阎嘉燊愤愤收回胳膊,目光凶狠地刮过弟弟的脸:“这么急,难道......你知道什么内情?该不会跟这该死姓白的串通一气给条子当狗吧?”

阎嘉聿保持着护住白清安的姿势,缓缓抬头看向阎嘉燊,沉声斥道:“货没了,人死了,我知道你不痛快。既然要查就查你的,像你这样用枪指着清安的头逼他对着尸体认罪算什么!”

说罢,阎嘉聿侧头给杜凛递去眼神。杜凛见状,立即破开人群上前,右手紧握在腰间的枪柄上。

“都——闭——嘴!”

双方剑拔弩张之时,祠堂正前方响起阎崇宁的声音,那股自骨子里散发出的威慑力令在场众人噤若寒蝉,沉默着向后退去。

只见身穿黑色盘扣长袍的阎老爷子负着两手起身,遒劲的松竹绣样从腰部一路攀延至领口,灰白的头发利落地梳背在脑后。那副被刀枪常年磨到凌厉的目光仅是轻飘飘落在任一人身上,都足以将其开膛破肚,剖出不肯示人的心思。

他一寸寸扫过在场众人的脸,最后看向阎嘉聿身后瑟瑟发抖的白清安。

“阿乔吞枪自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阎嘉聿闻言眉峰一跳,没有说话。

“我们约定,如若阎家失事系内部有人反水构陷,且他死时此人就在现场,就用这种死法来传递信号。你不理家事,不知道这个也正常。昨晚警方突袭,仓库大火,以阿乔的拳脚功夫,那人也不可能毫发无损。”

阎崇宁手臂一挥,钳制白清安的壮汉凶横地翻过他的左腕,阎嘉聿这才注意到白清安左手裹缠着绷带。

白清安本已微微稳下心神,尚未放松的脊骨在听到阎崇宁那话的一瞬间又绷到几近碎裂,他甚至清清楚楚地听到骨骼折断的“喀嚓”一声响!

怪不得、怪不得他和周屹川还纳闷在清市这个人人固守全尸下葬观念的地方,阿乔为什么偏偏选择这么惨烈的方式自我了结,原来这尸体竟真有蹊跷,是不惜击碎头骨也要为阎崇宁揪出自己指条明路的暗号!

阎崇宁又阴狠道:“你回来前,嘉燊将所有人召集在此,挨个脱衣检查,单单白清安一个人端着只伤手......嘉聿,他的人头今天就算真掉在这儿,也称不上冤枉。”

白清安听了,脸色一变,转而挣扎着向阎嘉聿膝行两步:“二少爷,不是这样的,我,我可以解释......”

阎嘉聿对他轻轻摇头,转而看向父亲:“清安是医生,每天接触多少病人、做多少手术,手上有伤不是很正常?就因为这个说他是叛徒,太主观了吧。”

“啧,说得好啊二弟!”

阎嘉燊阴阳怪气地拍着巴掌,几步走到阎崇宁身旁站定:“所以我跟爸不是好心等你赶回来么?今天阎家上百号兄弟都在场,咱们一道看看,这姓白的到底死得冤不冤?免得二弟怪罪我们......哼,趁你不在,把你的宝贝宠物当了枪靶子。”

说完,阎嘉燊当即朝按着白清安左臂那人丢去个眼色。

男人点头,立刻腾出一只手,粗暴地抓住白清安被纱布和绷带层层包裹的左手手腕,猛地向众人扯拽到众人面前!

“呃——!”

胳膊霎时被反扭成极其怪异的形状,白清安痛得大喊一声,额角一下子渗出细密的冷汗。

“动作轻点!”

阎嘉聿仰头厉喝,心脏绞得发疼却没法阻止。即便白清安是被冤枉的,可他如果在这众目睽睽下强硬阻拦,岂不是进一步证实了这个无凭无据的指控了?

他扶着那双剧烈颤栗的细瘦肩膀,手指紧了又紧,两眼发红地紧盯着花白纱布因男人粗鲁的动作洇出的两点血。

男人对阎嘉聿的警告充耳不闻,三两下拆除绷带,一手死死抓紧纱布边缘,用力一扯!

唰——

粘连着殷红血痂的纱布就这样被人硬生生撕开,那只横贯着狰狞刀口的手心就这样暴露在众人眼前。脆弱的皮肉被刚才这么一折腾又开始出血,肿胀的边缘微微外翻,简直惨不忍睹。

祠堂里不少爷们儿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凑上去看,紧跟着倒吸一口冷气,忙不迭退后。

壮汉显然也被这意料之外的惨烈吓了一跳,下意识松开了箍着白清安的手。血淋淋的手掌自高处直挺挺垂落,眼看要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另一只大手迅疾而平稳地将其接住。

“今天上午的全膝关节置换术,我给患者上骨水泥的时候......没拿稳搅拌刀,割、割的......”白清安的声音很轻,数百双眼睛粗暴而羞辱的审判令他无力地低垂着头,蜷缩起肩膀,而后是一阵更剧烈的颤抖。

“院办后台有全院的手术排班和事故记录,我,我现在就可以调出来作证......”

他吃力地抬眼看向丢在一旁的外套,这件一连多年都没换新的旧衣被刚才人群退后时的数十只脚踩踏,印满了凌乱的鞋印。

“手机......给我。”

周屹川虽答应会在半天内完成,并从白清安这里详细获取了需改动的手术排班表及手术事故记录模板,可他始终对白清安为什么要这么做存疑,再三逼问始末,而白清安自然是有所保留,并没告诉他自己将屏幕上的黑字变成了血红的真相。

只是截至三小时前被阎家派人从医院劫走,他都没来得及跟周屹川再做确认。

做没做成,他都只能赌。何况阎崇宁他们能否从这复制的影子网站发现端倪也未可知,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不用。”

阎嘉聿收紧的喉咙吃力地挤出两字,如果再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的虎口已经被蜷紧的手指硬生生抠下一块皮来,染着淡粉色的皮肉渗出细细血丝。

他扶着白清安起身,头也不回道:“我们走。”

“慢着。”

阎崇宁当即把人叫住,用自己的手机解锁、递到白清安面前,锋利的视线直直剜在对方面中。有一瞬间,白清安生出种自己的那点心思早已被阎崇宁看透的错觉。

......真的要冒险吗?

白清安垂眼盯着阎崇宁递来的手机,没受伤的那只手垂在身侧轻微发抖。

可即便他不冒这个险,就真能被阎嘉聿护着从这间祠堂全身而退吗?

天色彻底阴沉下来,屋外乍响几只乌鸦嘶哑的喑鸣。白清安闭了闭眼,终于揣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接过阎崇宁的手机,绷着一根手指极缓慢地输入院办工作台网址。

一连串眼花缭乱的搜索结果中,白清安一眼发现其中一条域名背后额外加了个字母“j”。

被逼到悬崖边摇摇欲坠的心在这一刻突然像有了支点,白清安几乎没有犹豫地点进去,再一敲一顿地输入账号密码,调出工作日志——

慈安医院手术排班表

日期:2024年11月2日星期二

手术间:1号间

台次:1

时间:10:00-11:57

患者:陈秀芬,56岁,病历号 1054778

诊断:终末期膝骨关节炎

手术:全膝关节置换术(右)

主刀:白清安

一助:胥盈

......

【骨水泥固定阶段,白医生取用锋利骨水泥搅拌刀时,刀刃发生偏移,左手掌被割伤(伤口长约3cm,深约0.3cm)。出血污染手套,现场紧急包扎后,白医生更换手套继续指导完成手术。手术延长约25分钟。】

阎崇宁笼在阴影中的半侧脸晦暗不明,本就下压的眉骨更是倒成两条深深的沟壑。阎嘉燊一把抽走手机来回翻了多遍,又拧眉盯住白清安掌心那道触目惊心的伤。这伤确实不对劲,又深又长,形状规则,确实是利器割伤,跟这破事故记录还真能对得上!

可他不甘心,不甘心!!

他有直觉,这个姓白的绝不如表面看上去那样温善,只有他那个脑袋缺了筋的傻X弟弟才会叫人耍得团团转!

“不能这么巧吧?”

阎嘉燊不依不饶,并没有半点就此放过白清安的意思:“阿乔前脚死,白医生后脚就伤成这样?我怎么就不......”

“阎嘉燊——!”

阎嘉聿再也按捺不住眼底熊熊喷薄的怒气,他一掌掀开拦去去路的男人,力道之大,足以让那身高一米九浑身腱子肉的大块头也连连踉跄好几步。

然而白清安不再说什么了,只是用完好的右手小心翼翼托着、护着再经不得惦记的左手,微垂的眼睛悲哀地看着鲜血淋漓的手掌,喉咙断续抽咽着。

“我看谁敢走?!!”

只听阎嘉燊一声令下,数十名训练有素的头马一冲而上,以汹汹之势迅速将三人合围!十来只手枪齐刷刷举起,分别对准白清安的额头、心脏等要害部位。

其余人“哗——”地四下散开,砰!砰!砰!关紧祠堂门,生怕足以被打成筛子的白清安还能如有神助,插翅逃走似的。

“杜凛。”

杜凛收到阎嘉聿指示,当机立断从腰间一把摸出手枪,拔栓、上膛、扣扳机,短短几秒一气呵成!阎嘉聿扣住白清安手腕,将人引至自己和杜凛身后,然后高扬着头,面不改色地迎上那排黑洞洞的枪口。

“看来大哥根本就没想查,更没打算让他活着出去。”

阎嘉聿一字一顿,一直压抑的音色终于在面对众多敌手时有了几分与阎家二少这一身份相配的狠厉。

“清安的伤,每个人都看见了,医院记录也清清楚楚。大哥铁了心要把罪名栽赃给他,怎么,难道知道内情、和警方串通的人是你?”

“阎嘉聿!!!”

阎嘉燊被弟弟一军反将气得火冒三丈,“嗵——”地一脚狠狠踹开正对阎嘉聿的马仔,“咔嚓”一声上膛,大臂一挥亲自顶上。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和爸脏事做尽而你坐享其成!!学不会夹好尾巴做你的总经理享福就算了,今天还敢为了这么个贱东西跟我撒野!?你把阎家当什么地方??!非得老子给你点教训才学得乖是不是!”

阎嘉聿面无惧色,抬手握住正对自己额心的枪管,徐徐移开。手背筋络根根暴起,骨节用力摩擦而生的“嘎吱”脆响清晰入耳。

“你听清楚。”

“清安是我的私有物。没凭没据,你敢碰我的东西试试。”

祠堂一时鸦雀无声。

阎嘉聿平日虽从不插手家族事务,可说到底还是阎崇宁的亲生儿子。而那阎嘉燊瞧上去整日虽摆着副继承人的势头,实则却是阎崇宁跟迈不进阎家正门的女人所生,早年一直放养在外。后来那女人病了,没了,这才把无依无靠的阎嘉燊接了回来。

两位少爷孰轻孰重,所有人心里头都明得跟镜儿似的。真要论个高低贵贱,阎嘉聿才是名副其实的“大少爷”。也正因如此,即便阎嘉聿避家事避得远远的,阎崇宁也就依了他了,默许了,反倒是阎嘉燊成了别无选择往上顶的那个,他的怨气自然也越积越多。

阎嘉聿的话说到这份儿上,摆明了今天要跟阎嘉燊硬刚到底了,举枪的那几个心里头已经开始咚咚咚地打鼓:他们虽听命于阎嘉燊,可又有谁真敢对着阎嘉聿蹦出颗枪子儿呢?

眼下形势已经紧张到一触即发的地步,万一这金尊玉贵的二少爷受不住刺激嘎嘣倒在地上,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阎嘉聿!反了你了!!”阎嘉燊刚扯着嗓子一声吼叫,一直默不吭气立在墙角围观了全程的沈老才出声制止了他——

“嘉燊,把枪放下!!”

沈老真名沈弋,效忠阎崇宁三十年有余,是阎崇宁如臂使指的黑手套,在阎家声望无上。他肤色暗沉,个头又瘦小,墙角的阴影更是将他仅剩的零星存在感也抹去了。

与阎崇宁挂在明面儿的狠戾不同,沈老乍一瞧可是个面容相当和善,甚至称得上“慈祥”的老头儿,大多时候都咧开一口白牙微微笑着。可若真盯着他的笑再仔细一瞧,再迟钝的人都能品出点儿阴恻恻的悚然。

沈老开口,余下几人如蒙大赦,忙不迭将手枪收好揣进腰部佩戴的卡扣里,唯恐一不留神擦枪走火,误伤了阎家的真宝贝。

“白医生的手不要紧吧?杜凛啊,待会儿赶紧叫顾医生过来给他诊诊,可别落下什么毛病。”

沈老不疾不徐走到光下,先是装模作样地关照了白清安一番。

“依我看,昨夜一事大概还真跟白医生没什么牵连。这些年阎家得罪过多少人,在场各位都心里有数。就算肘肩相抵,从我跟董事长这儿打头也能一口气排到山下去,更何况......”

沈老微微停顿,伸出根食指点点天上:“还有上头的人一直盯着我们呢,谁知道这是不是逼我们自乱阵脚的法子?”

沈老口中“上头的人”,说的就是TA联盟最高警务局。几十年来,阎家一直是横亘在众警员心头的毒瘤,剜不净,除不掉,久而久之发展为没人愿意提及又不得不面对的沉疴宿疾,更别提二十六年前震惊联盟的“十一九特大恶性案”,正当青年的联盟警员靳怀明因卧底身份暴露,历经非人折磨惨死于冰冷的刀枪之下,尸骨无存。

“联盟?老子干他妈的!!他们还敢打阎家主意??”

“哼!我看分明是当年教训一个姓靳的还让他们长不了记性!盯着我们?光盯有个鸟用??他妈的倒是来啊?他敢吗?!”

......

沈老话音刚落,人群嘁嘁嗦嗦好一阵躁动。

白清安将大半边身子掩在阎嘉聿身后,一双血红的眼睛微微抬起,目光哀怨又憎恨地扫过在场每个人。

阎嘉聿隔着后背都能感觉到白清安又在发抖,以为他被沈老的话吓着了,于是背过只手去,摸索到对方腰胯,轻柔地拍了两下。

一伙人在这闹哄哄半天,阎崇宁倦极了,也没心思再跟他们耗下去。他静静观察了白清安半晌,像是心里一口算盘拨定才疲惫地一挥手——

“让他们走。”

“爸!!!”

阎嘉燊一听气得当即狠狠一跺脚!放眼阎家上百号人,分明就数白清安嫌疑最大!今天不借机让他人头落地还想等什么时候??

人都活逮回来摁在这儿了,竟还能就这么活生生给他放跑了?

“凭什么?!”阎嘉燊瞠目欲裂,眼球因怒极而骇人地暴出一截!

“凭什么让那姓白的好端端走出这扇门???你明知道他是——”

阎嘉聿本已虚虚扶着白清安走出去好几步路,闻言一顿,疑惑地回头——

“是什么?”

按照本文中白清安的年龄计算,他其实还没到能担任手术主刀的资历哦,我编的~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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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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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罪人
连载中青黎照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