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有事?”
阎嘉聿侧身看过去,只见白清安半边脸都罩在阴影里,薄薄一条唇紧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医生,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白清安用力攥紧了手机,漆黑的屏幕乍现阿乔张着血盆大口,颅骨“砰——”地一声炸开血花,骨渣四溅。
尸体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了?
被海冲了?被船桨搅了?还是......先一步被人捞走了?!
车子随红灯猛地刹停,白清安的身体因惯性向前窜去,霎时将轻飘飘出了窍的灵魂晃回了身体。
“小心。”
阎嘉聿及时攥住白清安细瘦的小臂,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杜凛,待会在医院外等我,我陪清安处理完事再去公司。”
坐在驾驶位的男人闻声侧过半边脸,恭敬道:“好的老板。”
“不,不用,”白清安深呼吸几番,竭力稳住声调,佯作无事道:“周医生家里有急事,需要我帮他盯一下病人,不要紧。”
阎嘉聿听了,半信半疑地“嗯”了声。他和白清安相识二十余年,自然听得出这话水分足得很,可眼见对方不愿意多说,他也不多问。
车子登时陷入诡异的沉默,杜凛频频抬眼睨向后座,雇佣兵级的敏锐洞察力令白清安压力陡增。他微微搓了搓掌心,眼睛一眨,寻机岔开话题:“杜特助,你老板今天的药......”
“吃了。”阎嘉聿接口应道,平直的嘴角因这句突如其来的关心而微微翘起,“你倒是很久没给我打针了,今晚来我房间再打一针吧。”
上帝如此公平,阎嘉聿也并非幸运到中足了基因彩票。先天性应激失偿这一不治之症注定他这一辈子都得守着瓶瓶罐罐的药片度日,累不得,气不成,病不起,严重时还需注射保命。
“......”
“针不是天天打的,吃药就够了。”
白清安闷闷应了句,转身背向阎嘉聿,打算到医院前都不再多说话了。削薄的脊背靠着后座微微蜷缩,眼皮轻阖着,浓黑的羽睫不安地抖动,乍一瞧像只被捏住了后颈的猫,恐惧被人靠近。
阎嘉聿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将手头的电子设备调成静音。
阎家老宅盘踞在深山背阴处,距清市市区很远,开至慈安医院花了足足一小时出头。白清安提着早餐向阎嘉聿礼貌道谢后下了车,身影很快消失在人头攒动的门诊大楼。
“杜凛,中午来医院给清安送饭。”
阎嘉聿收回视线,淡声交代道。杜凛闻声抬头,两道目光于狭窄的后视镜中一瞬交汇。
杜凛了然:“明白。”
白清安就任于慈安医院骨科,三年前他以优异成绩毕业于清市顶尖医学院,又在阎嘉聿实名推荐下破格入选慈安医院规培,更早获得了有主任医师指导时担任某些手术主刀的机会,半夜都能被自己的前途亮醒。
“早上好啊,白医生!”
“白医生来啦!”
“白医生,刚切的水果来尝尝呗?”
远远见白清安迈着长腿出现在走廊另一头,护士台熬了一宿的小姑娘们一扫满面倦色,兴冲冲同他打招呼。白清安客套地颔首一笑,转身闪进办公室并关上了门。
时间还早,办公室空无一人。白清安坐在桌前疲惫地搓了把脸,翻腕凝视着掌心那枚敷贴,其下覆着昨夜被火红铁架烫出的伤口。
排在十点的手术不能做了,得跟科室和感染科报备换人改期。
白清安低垂着眼,脑中一时闪过许多混乱的念头。离奇消失的死尸,凿凿铁证般的烫伤,还有卧床多日,就等着今天这台手术置换关节下地走动的病人......
“劳模啊白医生!来挺早啊?”
同科室的副主任医师李培忽然推门而入,一眼瞅见白清安肘着左手坐在那溜号儿。
“手怎么了?”李培一边说着一边凑上去看,“哎呀”一拍大腿:“不是你、你这怎么弄的?十点不还排了403房2床的全膝关节置换术吗?”
白清安被他夸张的动静吓得一凛:“不小心烫了,我正准备找主任去。”
李培一听,堪称虔诚地托起白清安的伤手左看右看,口中喃喃:“哎哟......严不严重啊?你快、快把这玩意儿拆了叫我看看!”
“没事,真的没事,”白清安被李培搞得极不自在,用力挣开他,“就是......这台手术大概得由你接了,2床的病情你也了解,看院里怎么安排吧。”
李培是全科室出了名的热心肠,倒是不计较活多活少的问题,只见他大手一挥,信誓旦旦地一拍胸脯:“你就把心放肚子里,主任要是真安排到我头上,保准完成任务!”
白清安勉强一弯嘴角:“那就麻烦你了。我先去找主任,你忙。”
说完,他站起身,手臂顺势拂过桌面上方。只听“咔哒”一声门响,方才横在桌角的剪刀不见了。
院里的枯树掉光了叶子,太阳冷冷清清挂在天上,发不出一点光和热。白清安站在走廊尽头处,回身一扫,确认四下无人跟着,随即摸出手机打给“周医生”——
“屹川,”白清安喑哑着开口,揣在白褂口袋里的手无意识摩挲着剪刀的锋利边缘,“你们技科组做出个影子网站最快需要多久?”
——嘉宁控股分部大楼
“第四季度我事业部销售增幅已跃年初预期目标,区域扩张迅猛,市场占有率高达40%......”
阎嘉聿正襟危坐于会议室长桌尽头,一身剪裁利落的枪灰色手工西装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深色大理石墙面拔地而起,两侧被暖色灯光照亮。墙面正中,“嘉宁控股”四个大字尤为醒目。
咚咚——
杜凛叩门而入,快步走至阎嘉聿身侧。只见阎嘉聿略一抬手,销售总监立刻止了发言。
“没看到白医生,办公室只有那位姓李的医生在。我旁敲侧击探了探,没问出什么,又在楼层逡巡了一圈,也没发现异常。白医生大概是被大少爷早上的架势吓着了,您别担心。”
阎嘉聿点头,冷声道“知道了”,然后朝销售总监一抬下巴:“继续”。
四年前,嘉宁控股为分散风险成立第三事业部,主营跟总部八竿子打不着的数据合规业务,往来客户多为本市高新科企或公家单位,可谓既涨名声又上台面,而始终游离于家族贩药生意之外的阎嘉聿毫无疑问被父亲踢到该分支上任。
说完了好的,余下的坏消息就没人敢吭声了。临近年关,T国经济形势不稳,数家龙头企业在研发成果市场化阶段接连碰壁,嘉宁控股也因为盘活资产做选择性投资却无法如期回笼收益而面临现金流压力。
“阎总,根据财务部门最新出具的现金流预测表,结合当前各笔应收应付账款推测,公司资金最多还能支撑三个月。”
“是,照眼下形势来看,行政部计划短期内冻结所有非核心开支,并推迟非紧急的资本性支出,先前拟定的办公采购全部顺延至明年。”
阎嘉聿单手搭在膝面,垂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战略投资部主任:“和财务部盘点一下公司现有资产,将非核心且尤其耗血的尽快剥离。”
只靠内部收支节俭远远不够,危急关头,阎嘉聿也不得不战略性断腕了。
“阎总,”财务总监张了张嘴,犹疑着开口:“总部那边需要咱们下周划拨一笔资金,您看......”
“拒绝,”阎嘉聿毫不犹豫道:“他们要问,就说我说的。”
得了老板指令,财务总监霎时腰杆一挺,精神抖擞道:“哎!”
这场叫人头疼的会议一开就是三小时起步,待阎嘉聿分别部署战略投资部尽快评估剥离部分非核心资产、财务部重新完成现金流盘查预测后,时间已近下午四点。
他屈指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回办公室。途中会穿过一长条玻璃栈廊,阎嘉聿站在窗边望向远处的高楼大厦——
天色阴沉,黑云密不透风地罩在城市上空。这一眼非但没能让他放松,一整天突突个没停的神经霎时跳得更凶更重。
他摸出手机,鬼使神差打下一行字发给白清安——
【下班在医院等着,我去接你。】
“我去阎嘉聿,今儿什么日子?帅成这样?”
阎嘉聿一恍,这才发现窗角沙发的阴影里四仰八叉歪着一长条个人。
那是阎家家庭医生顾钧的独子,顾少铮。
顾钧医术精湛,阎家上下百余号人的大小伤都由他上门医治。为给父亲接班,本就没什么商业追求的顾少铮也学了医,碰巧还跟连跳两级的白清安成了同学。
只是没成想这顾老爷子虽年近六十,身体却康健得很,一个电话过来还能像年轻那会儿健步如飞地赶到阎家去,顾少铮压根儿派不上用场,只好整日跑来阎嘉聿眼皮子底下晃悠。
只见顾少铮撑着沙发一起身,鬼鬼祟祟凑到阎嘉聿跟前,抬起右手在脖子上来回比划:“我听说你们家昨晚......出大事儿了?”
阎嘉聿抱臂站着,眼皮冷冷一掀:“嗯。”
“啧......有种,真他妈有种!”顾少铮回头环视一圈,抬手掩在唇侧压低了声问:“快给我透露透露,到底谁干的啊?听我爸说那可是近百公斤的东西,这要叫你爸跟你哥逮着了不得剁成肉泥种树啊!
话音未落,顾少铮自个倒先觉得毛骨悚然起来了,宽阔明亮的写字楼也好似有阴风阵阵,他忙不迭把衣领往紧掖了掖。
“你消息够灵通的,”阎嘉聿认真看着他,“但很遗憾,我不清楚。”
“不、不是......你你你都不清楚,我还能问谁去?”顾少铮显然是不信的,音量陡然一升,执拗地想听个答案。
“我几年前就被踢到第三事业部,就连办公地点都没跟我爸在一块儿,你还指望我打探些什么有用的?”阎嘉聿别开视线。窗外江水奔腾,穿过林立的高楼滔滔奔涌向入海口。
“再说了,我并不想知道。”
论起阎家早年,为赚得财本简直打打杀杀无恶不作。尸袋堆叠成山,山间那条河曾一度被血染成红色。
尽管那段叫任何人听了都为之心惊的血史被阎老爷子美化为特殊时期不得不采取的特殊手段,可人人心里都清楚,那些左拉右拢难登台面的灰色生意从没断过。
父兄整日忙活些什么,阎嘉聿管不着也管不了,他唯一能保证的就是自己掌舵的这艘船干干净净。
眼看从阎嘉聿嘴里掏不出半点子儿,顾少铮丧气地一摆手:“不知道算了,我回家接着问我爸去!我劝你也敛着点儿,再怎么着你不还姓阎吗?真能跟家里切割干净不成?哪天真要叫你们家老爷子扫地出门,我可没胆儿收留你啊!”
阎嘉聿嘴角一扯:“你想多了。”
“老板!”
两人还在窗边立着,杜凛急匆匆大步跑来,神色难得一见的慌张——
“董事长让您立刻回老宅祠堂一趟。”
顾少铮狐疑着转身,只见被黑衬包裹着精壮躯干的年轻男人站在不远处,腰间别着把漆光黑亮的手枪。
阎嘉聿回身看向他:“有说什么事吗?”
杜凛警惕地盯着顾少铮,得到阎嘉聿应允后才开口:“跟昨夜害青港仓被缴的叛徒有关。”
阎嘉聿呼吸一凝,随即掉头就走:“知道了。”
杜凛点头,紧随其后。
“哎不是你们......”顾少铮保持着手臂高抬的挽留状,眼神格外黏糊地看着两人走远。
“我等你信儿嗷阎嘉聿!!”
车子疾驶回老宅的路上,阎嘉聿心神不宁地给白清安一连拨去十来通电话。他说不出为什么一定要在这时联系他,只知道越是动荡不安的关头,他越迫切地需要确认白清安是安全的。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
“您好,您所拨打......”
啪——!
因病不能受激的阎嘉聿此时控制不住地感到急躁,他掐紧手机一扭头——只见巨大的一轮血月低悬在道路尽头,天空被染成无边际的红色,犹如恶兽张开的血盆大口,看得他心口涌上一股森然寒意。
车子还没停稳,阎嘉聿就掀开车门跳了下去,朝祠堂方向拔腿狂奔。空荡荡的宅子不见一人,静得叫人心慌。
与旁人传统观念中肃穆正统的风格不同,阎家祠堂位于老宅东侧,落地足足三层楼高,装潢究极讲究。上百座灵牌有序供奉在祠堂正前方,通顶绘有色彩炫目的抽象画作,远远望去金碧辉煌。
“爸!”
阎嘉聿还没赶到门旁便闻到股令人作呕的腐肉气味,他强忍住不适迈过门槛,黑压压的人群霎时为他让出一条路,他这才发现不少人都脱去了上衣。
阿乔的尸体被带回来了,仰躺放在祠堂正中的地上。被海水泡发的肿胀尸体半黑半白,眼球被鱼虾啃食了大半。面中一处黑洞阴森森地朝天敞着,隐约看得见洞里焦黑的颅骨碎片。
阎嘉聿只粗扫一眼就不忍再看,他绕开地上那具焦尸,四下搜寻白清安的影子。白清安自幼胆小,这么惨烈的尸相绝不能让他看见,否则能怕得他好几个晚上不敢睡觉。
“哼......”
“二弟在找他?”
阎嘉燊的声音从前方幽幽传来,人群顷刻散至两侧。阎嘉聿循声抬头,一眼看见**着上身的白清安被几名壮汉按跪在地上,下巴被人强硬扳起正对着阿乔,人尸间距不超半米!
阎嘉燊一抬手,身旁马仔立刻递上只手枪。他慢悠悠踱着步子,拔掉保险栓,“啪”地将枪口用力砸在白清安光洁的额角。
鲜红的血一瞬涌出,沿着半侧脸汇集在下巴,再啪嗒啪嗒掉到地上。
“哥,”阎嘉聿紧张地看向血流不止、在穿堂风中瑟瑟发抖的白清安,一边试图靠近,一边稳住阎嘉燊。
“你把枪放下,别伤了无辜。”
“无辜?”
阎嘉燊戏谑地眯起镜片后那双狭长的眸子,身体后仰,发出尖细又冷厉的笑声,扣紧了扳机一下一下重重敲打着白清安的伤处。
“白医生,那你来说说。”
“你......真的无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