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诀独自回到明昭殿,屏退了侍从,瘫坐在宝座上,眼睛空洞地望着敞开的殿门,一路延伸下去,灰白色的地砖和湛蓝的天空将这通向外面的框景上下分开,只有两种颜色,单一无趣。
直至暮色沉沉,一个蓝色身影才缓缓出现在框里,慢慢靠近,跨过殿门。
裴诀坐直了些,唤道:“师遥。”
正欲起身,来人蓦地叫出了声:
“你的手怎么伤成这样!”师遥快步跑到他身旁,捧起他的右手,眉心微蹙。
虽已不再滴血,但将近一指宽的伤口就这么晾着,没做任何处理,凝固的血痕停在指尖,在白色衣袖旁异常扎眼。
裴诀愣了一瞬,目光停在伤口处,喃喃道:“小伤,无妨。”
殿内又恢复寂静,裴诀离近些也只能听见师遥轻微的喘气声。
师遥抬眼,声音微颤:“这伤口不浅,怎么能算是小伤?”
说着便想转身去找天庭的医仙,裴诀见状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问道:“你今天怎么先走了?”
“啊?”师遥回头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什么,登时有些恼,“你先松手,我找医仙过来先把你的伤治好。”
师遥试图掰开他的手,不料他却握得更紧,实在是受不了了,小声道:“裴诀……疼。”
手腕上的力瞬间小了许多,裴诀轻叹一声,将师遥的手放在自己伤口处,又将自己的左手轻轻搭在上面,只见一阵白光闪了片刻,等裴诀再次牵着师遥的手缓缓拿开时,那道贯穿手背的红痕早已杳无踪影。
师遥惊叹道:“你这治疗法术怎么比那些医仙还厉害?”
裴诀没有回答,只是开口问:“现在能告诉我,你今天为何先走了吗?”说着还不忘揉捏师遥方才搭在伤口处的那只手,从掌心捏到指腹,再从指腹划到指尖。
他的手有点烫,师遥尽量避免视线落到两人接触的地方,可这股温度一直在手上游移,难免被他摸得身子发颤,左手发痒,缓了片刻,才支支吾吾地回话:
“当时……你把符阳将军的剑挑飞后没多久,有人来报说……御鉴阁的几个仙僚……吵起来了,我……就先去处理了一下。”
师遥有些纳闷,明明自己也没做什么,现在却像心虚似的,连话都说不利索,脸也烫得厉害,好像被揉捏的似乎不是手,又似乎不只是手。
裴诀:“你是怎么处理的呢?”
“了解来龙去脉后……稍稍训诫了一下。”
“是吗?”裴诀半信半疑。
“……是。”
裴诀总觉得师遥能把所有事都处理得很好,包括小时候自己在书院那次。
师遥身为嫡长子,自小便被寄予众望,念的是家塾,但家中庶出的舍弟们便不会有这种待遇,他们之中有些自小缺乏管教,在长辈面前倒是能装装样子,可到了同窗面前又是另一副嘴脸。
裴昭在读的书院里,学子们非富即贵,但也分三六九等。
坐在他前面的是师遥的庶弟,名叫师誉,上次书院考试前,裴昭被指派了个任务,那就是帮他作弊。
裴昭本就看不惯这种弄虚作假的行为,对方又以自己的家世来欺压同窗,所以考试时无论对方怎么暗示,他都不曾搭理。
后来裴昭得了个乙等,而师誉则是倒数。
没过几天,他就被师誉和其他几个同窗围住,师誉本想在一旁看戏,没想到裴昭不到三招就撂倒两个,倒也不是他有多厉害,而是那些同窗只知道读书,但读得也没他好。
几个人在院中造出不小的动静,引得不少人围观,这件事惊动了书院先生后,把他们二人单独留下。
裴昭倒还好,先生训他,只是一味地点头。
师誉就不一样了,目中无人,用戒尺打他手心还一脸不服,把书院先生气得够呛。
他俩一个默不作声,一个冥顽不灵,书院先生索性直接把二人家中的长辈请来。
可最后,只有师遥来了,一袭蓝衣。身形似鹤、面若清泉。
师誉跟见了靠山一样,快步跑到师遥面前,拉着他的衣袖,小人得志似的:“兄长,你可算来了。”
裴昭站在一旁,目光落到被拽着的蓝色衣袖上,看了一瞬后别过脸,沉默不语。
“裴昭,令尊为何还不来?”书院先生咄咄逼人道,丝毫不敢去质问站在一旁的师长公子。
师遥稍稍提了些音量,先一步回答:“家父与裴父都有要事在身,只得由晚辈前来会晤先生。”
此言一出,书院先生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师遥了解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缓缓走到裴昭面前,俯下身:“昭昭,他们以多欺少,是他们不对。你能告诉我,他们为什么会打你吗?”
方才听完书院先生的说法,他们只是在院中私自斗殴,却不曾有因,如果只问师誉,或许会有失公允。
况且在这件事里,师遥觉得昭昭才是被欺负的那个,而师誉能叫上好几个人一起欺负他,不过是因为那些同窗想借此谄媚师家。
“阿遥哥哥……”裴昭欲言又止,只觉得自己又惹麻烦了。
师遥声音放轻了些:“别害怕,告诉我。”
裴昭这才道出缘由,还时不时地朝师遥身后那个脸色铁青的人看去。
师誉身旁有个人忽然小声问道:“我记得裴昭不是也有个哥哥吗?怎么又管你兄长叫哥哥?”
师誉嗤笑一声:“他哥早死了。”
此话一出,裴昭发疯似的冲过去,正要抡起拳头,却被师遥一把握住手腕。
“师誉,住嘴!”师遥眉头紧锁着呵斥道。
裴昭抡起的拳头被按了下去,师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朝书院先生走去。
“先生,戒尺能否借晚辈一用?”
师遥得了戒尺,走到师誉面前,冷冷道:“手伸出来。”
“兄长!这……”师誉语无伦次,紧紧盯着戒尺,兄长平时都平易近人,看这架势是要为了一个家世远不如他们的人而在外面出手打他。
“伸出来!”
裴昭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不过听这语气也知道他现在肯定怒目相向。
师誉被吓得乖乖伸出左手,白皙的手紧紧握住戒尺,缓缓举起。
“啪!”第一板落下。
“弄虚作假!”
师遥还不忘大声数落他的罪行。
“啪!”第二板。
“以多欺少!”
戒尺落下时,还伴随着师誉的惨叫声,他叫来的几个人都瑟缩在一旁,怕师遥下一秒就要来打他们了。
“啪!”第三板。
“口无遮拦!”
随着第三板落下,师誉的手红得像快出血了一样,比起书院先生那轻飘飘的惩戒,师遥觉得似乎这样才能让他这个庶弟长些记性。
师遥将戒尺还了回去,厉声道:“下次若是再犯,可不止这三下。”
裴昭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此时正巧微风拂过,衣袖也随风飘荡。
待师遥训诫完,便带着师誉离开了书院,裴昭望着他的离去的身影,双腿却被钉住似的怎么也迈不开,追不上。
这还是师遥第一次在他面前震怒,还是为了护他,亲自打了自家的庶弟,自那之后书院里确实没人敢惹他了。
后来听说师誉回去后又被师家家主打了一顿,疼得好几天没来书院听学。
裴诀顺着这双出手果断但又白皙的手,目光缓缓上移,紧紧盯着那双想要拼命躲闪的琥珀色眼眸,又问:“那你知道今日鸣钟论武结果如何吗?”
“你……你赢了?”师遥颤抖着回话。
裴诀的指尖来回刮蹭着他手背上的痣,冷冷道:“并非,我输了。”
师遥一愣,转眼对上黑色双眸,自己离开前怎么看都是裴诀的赢面更大一些,怎么说输就输了?
“本来或许能赢,但后来没什么兴致了。”裴诀淡然道。
“这样,那确实……挺可惜的。”
“没什么好可惜的,不过我要提醒你,”裴诀手指一顿,点了点那颗痣,“按照规矩,你先是明照殿近侍,再是御鉴阁阁主,懂我意思吗?”
师遥心想这明摆着就是在训斥自己不该提前离开,惹得他不悦才输掉了论武。
“懂了。”师遥低了低头。
裴诀见他这般知趣,依旧沉着脸:“你擅自抛下本尊,去处理那些事,该不该罚?”
听到“罚”这个字,师遥不由地心头一颤,从认识裴诀到现在,他都没罚过自己,也没有在自己面前自称“本尊”。如今却因为处理了点分内之事,便说要罚,看来这次他是真的生气了。
师遥小声道:“该罚。”
短短两个字似是有说不尽的委屈,这还是他飞升以来第一次被罚。
不多时,这道神罚便降了下来:
“那就罚你,往后三日,都不许踏入主殿。”
师遥眨了眨眼,抬眸望向裴诀,他表情依旧,看不出是怒是喜。
不过这算哪门子的惩罚?他本来以为裴诀会把自己关进天牢里日日鞭刑,要不就是让自己去干脏活累活,再不济也是跪在明昭殿前思过。
没想到只是不让踏进主殿,那也就是说只要不违反这一规矩,自己做什么都行。
“嫌久?”裴诀冷冷出声。
“啊,没——”
“那就减一天。”
师遥话说了一半又被他打断只得无奈闭上了嘴。
裴诀松开他的手,顺便把人朝外推了推:“从现在开始罚,你可以走了。”
师遥佯装着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偏殿才添了些热闹气,往后两天又要冷清了。师遥平躺在床上,前两天裴诀留宿偏殿时他觉得这床挤,现在躺上去又觉得太空旷了,翻来覆去直到将近子时才睡去。
再一睁眼,师遥发现自己又回到明昭殿里,直直向前望去能看到敞开的殿门。
这个角度……师遥意识到不对,赶忙环视四周,发现自己正坐在宝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