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北域边境妖族生活艰难,闻人渊为什么不上报天庭?”周晏问道。
宁溯扫了他一眼,苦笑道:“如果真的有用,阿渊还需要用那种办法让天庭注意到北域?”
议事堂里很吵,吵到宁溯声嘶力竭地怒吼声几乎传遍半个柏乐宫;议事堂里很静,静到众人只能听见宁溯在为闻人渊乃至同他一起叛乱的妖族愤愤不平。
“你们以为是我不想管边境的妖族吗?是因为我管不了,我不是神,我没有那么多权能!”宁溯平复心情,却依旧难掩无奈。
众人并未急着指责他,而是听他诉其一生。
宁溯还在人界时,虽是当地士绅,却出生于穷乡僻壤,亲眼目睹过,自是了解绝境中的苦楚。
那时他就经常想,如果自己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改变,他也心甘情愿。
直到现在,面对着众人,面对着无法改变的残局,他依旧记得自己金榜题名时的心情。
他以为他能为民发声了。
但好景不长,他为官不足三月,家乡便发生旱灾,目光所及之处赤地千里、寸草不生。
朝廷虽发放赈灾粮,宁溯依旧愿意为民请命,前去救灾。
“那些难民最后活下来了吗?”周晏询问,眉眼间充满担忧。
“当地的官府将大半赈灾粮全揽进自己的腰包里,米粥端到难民面前时已经变成米汤了,你觉得他们能活吗?”
宁溯不再声嘶力竭,取而代之的是因无能为力而产生的挫败。
在得知真相后专门跑到官府据理力争,但是无人在意,他们甚至当着宁溯的面开始分赃。
一怒之下,宁溯手刃了在场所有人,鲜血浸染全身,但他自己毫发无伤。
“因一时冲动,你的家人也会因此入狱,你当时就没考虑过吗?”莫霖道。
而宁溯的回答是:他的家人在那个时候早就死完了。
“那些快饿死的难民冲进我家里抢了所有粮食……所有的,我家里人想拦也拦不住,最后被那些难民——”
“用他们耕田的农具杀死的。”
那些农具本该用来耕田,但在旱灾面前却成了凶器。
宁溯看似平静,但裴诀和师遥能看出来,这才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不然他也不会如此决绝。
在那之后,他被抓到官府,被打断双腿,在将要被斩首时,闻人渊将他劫走。
闻人渊显现出狼型,众人才知道他是妖族,便有了三年前人界君主给帝君上奏,说妖族叨扰人界,派裴诀前往谈判,划定疆域。
“后来阿渊治好了我的腿,他说他很佩服我,说不是我的错,要怪只能怪那些自诩清高的朝廷命官,为了些蝇头小利就视人命如草芥。”
“你后来把北域治理得很好不是吗?”裴诀有些同情他,不知怎样开口,只能用最简短的话来赞颂宁溯的功绩。
自那以后,人界君主大肆抓捕妖族,将他们全部驱赶到北域,即使是天神降临,也无法让众多妖族在一个苦寒之地全部存活,但宁溯还是不想放弃逃难而来的妖族。
“阿渊曾上报过,但天庭给出的天命是……非扰乱六界秩序之事,各界自行解决。”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裴诀和莫霖对视一眼,便得知这是帝君自己的决定,并未与他们商量。
“聿恒这个老不死的,这么重要的事敢擅作主张,还真把自己当高高在上的帝君了!”莫霖愤慨道。
裴诀没有接话,妖族被驱赶是不假,但从大局来说,六界地方有限,站在人君的角度想,妖族本就不该待在人界;站在帝君的角度,他只是做出了他认为最有效的决定。
无论管理与否,总会有一方利益受损。只是矛盾日积月累,最终一发不可收拾,在不了解实情的人看来倒像是妖族起兵叛乱。
“所以你第三次做出选择时,才会选择放弃边境的妖族,对吗?”师遥原本只在一旁默默分析,可宁溯的遭遇任谁看了都会道一个“冤”字。
“不错,但现在看来,我要失败第三次了。”
宁溯哽咽道:“我只是想守住阿渊的遗物…”
闻人渊用自己做赌注,亲自带领边境妖族,剑指苍穹,这种做法虽极端,倒也确实引起天庭注意。
裴诀沉思良久,出征前,他认为妖族叛乱是因域主一己私欲,这才害得无数无辜妖族丧命。
现在看来…若反,他们只能将自己的血肉变成敲响天庭大门的砖瓦;若不反,等待他们的也只有在北域饥寒交迫。
裴诀转身对苏韫说:“北域即日起更名为明秋城,可以去明昭殿领三成供奉,另外,将域主称呼更名为明秋君。”
明秋…师遥觉得这词光是听起来就会让人心里多几分暖意与富足。
“捐钱吗?那我也捐!”周晏附和道,说着便看向莫霖,眼神示意让她也捐点。
“让我捐也可以,但我有个条件,回天庭后不能向帝君提起此事。”说完便看向被她搀扶着的苏韫,其余人自是明白莫霖的用意。
有些事不说还好,可一旦东窗事发,谁也不好收场。
见他们忽然开始募捐,师遥有些没缓过神,出于本能道:“那我也——”
“你的那份算到我头上。”裴诀出言打断。
闻言,师遥也只觉得他出手阔绰,明昭殿的三成供奉,那当真不是个小数目。
“你在同情我们?”宁溯难掩诧异,在他的印象中,裴诀不会在意他们这些蝼蚁的死活,说是将军,倒更像是个阎罗。
裴诀承认自己确实对他们有些同情,但这些事是他做的,自己没有资格去同情:“你别误会,我这么做是为了明秋,更是为了……”裴诀余光扫到师遥,又将话停在嘴边。
“天下常平。”
天下常平……师遥暗自念叨着。
天公不负书生眼,留向人间看太平。
即使他不能亲眼见到太平盛世,天公这次也不会再辜负他这书生的心愿了。
不过这天公,似乎另有其人。
“都安排妥当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裴诀停顿片刻,“要么换个身份留在明秋,要么——”
话还没说完,宁溯回答:“我选第二个,是追随先主而去,对吧?”
宁溯曾多次设想过,如果当时阿渊没有救他,就不会被赶到北域,人界也不会大肆驱赶隐匿的妖族,如果那样,阿渊或许现在还能好好活着。
但他没有想过,以闻人渊的处事原则,他绝对不会让好人枉死。
裴诀意识到自己或许不该多问,宁溯第一次能为闻人渊挡下致命一击,定然会愿意为他死第二次,于是默许了宁溯的决定,将他从座屏上放下。
宁溯看向周晏:“可否借佩剑一用?
周晏将寻心递给他,宁溯将长剑缓缓抵在脖颈处。
宁溯最后还是向他所谓的仇人屈服:“明昭将军,在下不求其他,只求那些妖族能与人间的普通百姓一样安居乐业。”
气息从起初的紊乱趋于平静,只一瞬,宁溯应声倒地。
自刎,他还是第一次。
身后的座屏上本是苍茫雪域,此刻却不止有茫茫白雪,因沾上鲜血而变得不再寒冷。
“苏韫,希望你这次不要放弃任何一个妖族。”裴诀郑重说道。
“在下定当不辱使命。”说完便向裴诀作揖。
“还有,将宁溯与前北域域主合葬,修陵;其他几名心腹依次下葬。”裴诀说完便缓步走向师遥。
“你今天肯定累了,走吧。”裴诀轻声道,师遥随他一同回了仙居苑。
裴诀或许不是最先到的,但一定是最先走的。
月光下两道人影并排而行。
师遥发现两旁的建筑有些陌生,不等他开口,裴诀解释道:“我在仙居苑闲逛的时候,发现这有个温泉,想着处理完事务便带你放松一下。”
方才还略显沉重的氛围,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好像瞬间烟消云散了,师遥无奈回了句:“好。”
裴诀觉得师遥从出了议事堂就开始心不在焉,问:“你还好吗?”
“还好,就是想问你个问题,不知……”
“你问。”裴诀直接同意了他的请求。
“我就算察觉到事情不对,也没有怀疑过之前的苏韫是宁溯假扮的,你…从一开始就发现了吗?”
闻言,裴诀不知如何回答,只觉得自己想得多了,久而久之便成了这样。
但要是真这么回答又会显得敷衍,他不想敷衍师遥,问道:“听我讲个故事吗?”
“好。”
“从前有个十来岁的小孩,有一次,他的爹爹让他爬到院中的高墙上,可当他好不容易爬上去之后,他爹爹又让他跳下来。”
师遥自然知道裴诀故事中的小孩是他自己,这件事也一定是裴诀的亲身经历,问道:“这个小孩不害怕吗?”
“好几米高的墙,能不害怕吗?”裴诀悠然道。
“他的爹爹向小孩承诺,会稳稳接住他,可当他鼓起勇气纵身一跃时……看到的,却是那个本该接住他的身影向后闪去,小孩从墙上摔了下来,摔破了双膝,摔在了本该信任的人面前。”
见师遥不说话,裴诀道:“他走到小孩面前,没有第一时间将人扶起,而是说——”
“连你的亲人都有可能会骗你,更不用说那些跟你毫无关系的人了。”
“那个小孩之前就算受伤了也只会说不疼,可那次,他什么都没说,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只是低头看了看破损的裤腿,透过裤腿看了看膝盖的伤。”
“从那以后,这个小孩就不会再轻易相信别人了。”
裴诀侧目观察师遥的反应,只见师遥抬眼看着自己,缓缓出声:“那他腿上的伤处理了吗?”
裴诀想过师遥可能会愤慨,亦可能同情。
但师遥在意的却是腿上的伤,顿时鼻尖一酸,说道:“嗯,后来有个好心的大哥哥帮小孩上了药。”
“腿没事就好,不过一定很疼。”师遥回想起曾经家里的小辈们若是伤着了,自己也会给他们上药,只不过他们个个哭天喊地的,倒真没有裴诀这般冷静。
“或许时间久了就不会在意了,”裴诀语气轻松,细想当时的确很疼,但现在倒也不算什么。
说起来倒是轻松,这哪是不在意,分明就是习惯了独自承受,师遥心想。
“在那。”裴诀指了指不远处水汽氤氲的温泉。
师遥顺着望去,温泉池边,古木参天,泉水倒影着孤月,月明人静。
天公不负书生眼,留向人间看太平。——《书喜》陆游
前面的回忆顺序会略微打乱,但是我个人觉得某些琐碎回忆就是在看到某个熟悉的场景时才会突然回想起,这么一解释好像还挺合理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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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天下常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