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霄认输般脱下了自己的大衣，给他裹上，说“天冷，回去吧，我先走了。”
楚霄走了，林暮看着他的背影，和十八岁时那个勇敢张扬的少年怎么也对不上，他从前横冲直撞，话咽不下去。
其实他很想问问楚霄，这些年过的好吗？他当年走时用自己所有的社交方式保住了这套房子，他被放在了一个冬天很长的地方，出国时身上连支手机都没有。
后来他有了新的账号，犹豫了很久，鼓起勇气重新加了楚霄，但一直没有通过，八年来，他隔几天就会试试，但那人像是生他的气，一直没有回音。
刚上大学时，楚霄收到了很多好友添加，他加过几次，不是无聊就是社团，他那时根本没心思参加社团，更没时间跟人聊天，所以再没看过好友申请。
再后来，他过完生日把所有的联系方式和林暮一起封了箱，只是林暮不知道，倔强又笨着的坚持了八年。
楚霄大年初一一早就走了，假期到了，好几个同事三十儿都在实验室过的。
祁女士做了很多吃的，他挑了几份，得给同事带点儿，还有齐南，总不能一直平白接受人家的好意。
老爸送他到车站，拿出来一张卡，说“买个代步车吧，上下班方便。”
楚霄接过卡，他想起当年自己愣头青似的豪言壮语，说第一辆车一定要自己买，其实他不需要车，只是想起自己当时的嚣张，觉得翅膀最硬的时候还是上高中的那些年，因为有人撑着。
他爸现在也想撑着他，可他不能再被撑着了，他把卡放在了他爸手里“爸，我用不上车，单位离住的地方很近。”
他二十七岁了，他爸还像孩时那样摸他的头，说“别太难为自己，爸爸还在，在一天就能给你托一天底。”
楚霄点了点头，忍着鼻头冒出的酸，说“爸，林暮回来了。”
他爸点点头问“那你是怎么想的？我跟你妈这边没意见。”
“我没怎么想。”楚霄说“八年前，我有爱人的勇气，可没有爱人的能力，现在，我有爱人的能力了，可……好像不敢了。”
“我不知道他是路过还是回来了，我可以一直想念着他，习惯性的想念他，但我扛不住他来了又走，我怕再来一次我会废。”楚霄说。
他爸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儿子，我还记得你当年在升学宴上提了三杯酒，果敢无畏的向所有同学，师长宣布了你的喜欢，你那一招打的我都发蒙。”
他在儿子肩上拍了拍“那才是楚霄。”
楚霄明白他爸的意思，只是岁月磨人，他当年可以做出顾头不顾尾的事情来，现在不行了，江小云没了，可江叔叔江阿姨还在，爸妈也会慢慢老去，他不能废。
当年年轻气盛，情窦初开，捧着喜欢当全世界，所以喜欢的人走了，世界坍塌成了废墟，他被压的严严实实。
他用了那么长时间一点一点把残砖断瓦慢慢拨开，悄悄喘了口气，也习惯了这样的世界，但是再来一次，之前砸的裂了缝的骨头这次得碎成渣。
人总是要成长的，会在每一个遇到的人身上学一点儿人情世故，时间长了，碰到的这样那样的人多了，你总会夹起尾巴，学会一套属于自己的世故。
他不会再莽撞的向一个不认识的人伸出手，那些年没日没夜，恨不能狂奔着追到的未来，如期而至，只是面目全非了。
我们高估了未来！
楚霄回去给当年封的箱开了盖，他不看都知道里面是哪些东西，只是心里有了起伏，想看看六年前发的那些消息，后来到底有没有收到过回复，哪怕只有一条。
旧手机跟着他颠簸好多年，开不了机，他给它充上电，坐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变化，他有些冲动的想，如果有一句回复，他现在立马折回去找林暮。
他还没想好找林暮干嘛，手机开了机，他重新登陆了那个挂着简笔笑脸头像的微信号，很多旧消息，但没有一条是林暮的，那个对话框里，还是他以前发的那些，幼稚又凄惶。
他拔了充电器，又关了机。
他后面几天再没见到林暮，也强迫自己不去想，实验项目离不开人，同事们大都成了家，他孤身一人，很多时候就在实验室睡了。
正月十五那天，他从实验室出来才知道正月十五了，同事们调侃他说要给他介绍女朋友，免得一个人发霉长了蘑菇，他笑笑没接茬，跟同事交接好，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出了研究所，天冷，他也实在累，想打个车，左右看了看，齐南从路边一辆越野车上下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楚霄有些意外，不光意外齐南在这儿，也意外他居然会喜欢这种类型的车。
“等你啊。”齐南笑着说“请你吃饭。”
“下次吧。”楚霄说“我在实验室闷了好几天，身上都有味道了，下次我请你。”
“那我等你洗完澡。”齐南说完又有些弱弱的补了句“行吗？”
其实齐南是会招很多人喜欢的类型，可可爱爱，清澈明朗，楚霄有时看着他，会想起江小云，这么多年，齐南也只是初见时说过一次喜欢他，后来都是礼貌不打扰的交往，像揣着爪子不敢伸的小猫，是他有些惊弓之鸟，朋友都不敢交。
他像个长者似的在齐南头上摸了摸“不介意的话去我家，我很久没做过饭了，手艺可能有些生疏。”
“不介意。”齐南笑着说“我来做。”
“你还会做饭？”楚霄问他，齐南实在不像会做饭的人。
“会。”齐南有些骄傲“而且都是大菜。”
楚霄被他的表情逗笑了，齐南也跟着他笑，说“那先去趟超市吗？买点食材。”
楚霄点点头，刚想回答，电话响了，陌生的号码，他看着齐南“稍等下。”
电话接通，那头没人说话，楚霄问了声“你好。”还是没声音，他看了看手机，说“可能打错了。”
刚想挂电话，那头传来了林暮的声音“霄哥，元宵节快乐！我请你吃饭。”
楚霄说不上来那瞬间他心里是怎样的感觉，又酸又麻，可又有些好像怎么也跨不过去的无力感，他说“元宵节快乐！我今天有约了。”
“那……晚上呢？”林暮追着问。
楚霄有种很憋闷的感觉，他和林暮怎么就到这一步了呢？可已经到这一步了。
“不了，下次有机会我请你。”楚霄说。
林暮没说话，顿了好一会儿，说“好。”
楚霄上了齐南的车，其实林暮就在对面，他坐在车里守了一夜，可还是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楚霄的厨房基本就是个摆设，买完食材回去才发现只有一双筷子一个碗，连个盆儿都没有，人都请到家里来了，他有些抱歉。
齐南笑的停不下来，说让他先洗澡，他去买点工具，最省时的办法只能这样了。
齐南拿着钥匙出去了，楚霄拿起手机盯着通话记录看了好一会儿，还是给那个陌生的号码按了保存。
他澡洗的很快，洗澡时总会胡思乱想，他不想给自己胡思乱想的机会，洗完出来齐南正好回来，买了一大包东西。
齐南可能会做饭，但都是大菜，小厨房施展不开，楚霄看着他把肉炒成碳之后，还是自己上手了。
他好多年没做过饭了，但毕竟有点底子，做了几个家常菜，味道还行，齐南吃的很开心，吃完饭，齐南知道他熬了一夜要睡觉，也没多留。
送齐南出去，他给齐南转了账，生活物品太暧昧，不应该让人家买，齐南也没推辞。
他把房子里所有的窗帘拉的严严实实，蒙在被子里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他很困，困得头疼，可闭上眼，脑子里转的像是在演电影，没办法，他只能吃了两片安眠药。
药很起作用，醒来天已经黑了，房子里没漏一点光，他睁着眼清醒了好一会儿，起身开了灯。
有时候他挺想养只猫的，但每次看到饺子，这种念头马上就会被他掐灭，当初因为他和林暮的不负责任，饺子后来养了两年才敢亲人。
烟盒空了，放烟的柜子里也空了，一直手伸进去取，忘了补货，他本想算了，忍忍明天买，坐了一会儿还是感觉忍不住，越没有越想抽。
收拾了厨房的垃圾，趿了个拖鞋下了楼，还挺冷的，估计又要降温，他把垃圾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转过身愣住了。
他看着不远处林暮的背影，他都不想知道林暮是怎么知道他在这儿住的，他只想知道他来干什么？
他这次回来是要干什么呢？路过顺便叙叙旧？还是怕他不够疼，再揭一揭他的旧伤疤？
他在任何时候都不希望他和林暮是什么互相试探拉扯的关系，他心疼林暮，他一如当年的在各种场合下心疼林暮，他就这么看着林暮的背影他都心疼，可他也是肉做的，长心的，他实在怕了那总也熬不出头的等待，让人没有一点儿希望的日复一日。
他走近了，林暮听到脚步声转过了身“霄哥……。”
他叫了声霄哥，还没解释出来，看到了楚霄眼眶里的泪，他有些慌乱“我……”
楚霄看着他问“林暮，你能告诉我当年你为什么要走吗？”
“我……”林暮走近了一步，抬手没敢碰他。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理我吗？”楚霄眼泪落了下来“当年直到最后，你也没给我一个理由，照片的事儿余晖知道，刘健知道，我作为当事人不知道，你现在能告诉我吗？是因为那些照片你才走的么？”
“不是……不……”林暮混乱的还没说完。楚霄提高声音打断了他“那是什么？又是你不想要了？凭什么？你说不要就不要了？那两年是你一个人的吗？”
“是啊，你已经不要了，八年来你连一个字都不愿意联系我，那你现在在干什么？你站这儿要干什么！？”楚霄看着他“我就想知道为什么说不要就不要了？为什么你说不要就能不要了！？我算什么？我连一个理由都不配得到吗？”
“霄哥，对不起……”林暮红了眼眶，伸手想抱抱他，楚霄退了一步“你能回答我吗？”
“我联系你了，我一直在联系你，走的时候……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有了新号我一直在加你，可……”林暮再没说下去，楚霄愣住了，他从没想到过会有这种可能，初一回来那天，他也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的好友申请，但他觉得烦，点都没点。
原来八年都是这么错过的吗？他想念不敢念的人，一个人伸了八年的手，他钻在自己认为的牛角尖里，苦撞了八年。
所有不理解，所有的失望，所有的怨怪，好像都随着这句解释轻飘飘的散了，这么多年来，他好像只是在等这一句话。
林暮擦了楚霄落下来的眼泪“我重新追你好不好？我不走了，这次我说到做到。”
楚霄握住了他的手，看着他手心触目惊心的伤疤“疼吗？”
这句“疼吗！？”晚了整整八年！本来不疼，可听到这句话，林暮感受到了撕心裂肺的疼和委屈，他觉得疼，疼极了，他没说话，抱着楚霄吻了上去。
冻了八年的冰雕，浇一滴温水就可以融化一大片，一个饿了很久的人，有人给了你一口吃的，吃到嘴里先感受到的不是甜，而是经过口腔时引起的颤栗，细小的颤栗，生津止渴，神魂颠倒。
楼下毕竟是公共场合，楚霄偏头躲了躲“你……住哪儿？”
“我方便跟你回家吗？”林暮抱着没放。
“不方便。”楚霄看着他。
“哦！”林暮点点头说“我车在门口，那你上去吧，明天见！”
“你在威胁我么？”楚霄问。
“你……还会因为我受威胁么？”林暮说。
“不会。”楚霄转身走了几步，没听到脚步声跟上来，他叹了口气，停下向后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