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原本只会拿着手机打打电话，发发微信，买买东西，斗斗地主，可现在却每天凑在一起头对着头，笨拙的打着他们觉得正确的道理，向素不相识的人解释着事情的真相。
别人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他们还要先查查上句话那个词儿是什么意思？嘀咕着现在年轻人说话都不好好说。
他们每天看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质疑，谩骂，讽刺，自己费了半天劲写的一句话扔进去马上就被这巨大的漩涡吞没了。
他们心疼楚霄，嘱咐林暮和余晖得瞒着楚霄，让他好好养伤，说等楚霄出院了怎么着都得办个庆功会，少年英雄呢！不可多得。
谁也没想到居然有人会跑到医院做这种事儿，本以为守的够严实了，可就出去取个饭的功夫，这一切就被扔到了楚霄跟前。
楚霄听完没说话，腿收上去缩在了沙发上，脸埋进了沙发靠背里。
“霄哥……”林暮手搭在他腿上轻轻捏了捏。
楚霄“嗯”了一声。
“我做错了吗？”楚霄闷着声音问。
“没错。”林暮说“霄哥很厉害！”
“被抢的那个人找到了吗？”楚霄问。
林暮微微叹了口气“找到了，可她说没看清，不记得了。”
楚霄没说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没想到会连累到他爸妈和楚楚，他不理解，他做错了吗？
就算只是救了个饭盒儿，可那是抢劫啊？那不是犯罪吗？他不是见义勇为吗？
如果他死在那天晚上，现在还会有这样的局面吗？人们会反过来说他做的对吗？
他只是要求触犯法律的人受到应有的制裁，他要个正义，这是他毫不犹豫冲过去的底线和理由，因为正义。
“去他妈的，下次再碰到这种事儿，我他妈还上。”楚霄坐了起来“我不信黑白还能颠倒，从小学到大的东西还能错了！”
林暮看着楚霄，他没想到经历过这些事儿楚霄还会说出来这样的话。
被救的人装聋作哑，救人的人身陷囹圄，无法自拔！
人们同情弱者，只同情他们看到的弱者，谁哭的惨，谁看起来穷，谁就是弱者。
他们不知道他们所维护的弱者背地里干着什么样的勾当，谋划着怎样想啃人骨头的心思！
他们看不到楚霄挂起来的两条胳膊，身上穿的病号服，只看到了楚爸爸给了警察钱，却根本没听到给钱的时候说的是什么。
他们看到女人带着孩子可怜的跪地哀嚎，大发慈悲的想不就是抢了个饭盒儿吗？还没抢到，肯定是逼急了才会去抢，不逼到那个份儿上谁会去抢劫啊？
他们极尽恶毒的猜测，诅咒着，他们说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抢劫？是不是真的救人了？说不定是为了其他的事儿和警察勾结，就想弄死那个人。
他们说这种人该死，该打，该骂，该杀，说取消他的高考资格，让他永远也不要翻身！
林暮见识了这世上最毒最多最无理的恶意，见识了什么叫无知无畏，张口就来。
他们藏在屏幕后面，是以怎样的面孔表情对素不相识，未曾谋面的人说出这样的话的？他们没有自己的生活吗？
林暮还在发愣，楚霄头伸过去在他头上嗑了一下“我想睡会儿，最近都没睡好。”
“我陪你。”林暮捡起掉在地上的毯子扔在了沙发上，给饺子倒了点水，倒了点粮，进卧室关上了门。
“晚上回去吗？”林暮上床抱住了楚霄。
“回吧。”楚霄转头看着他“你这几天是不是瘦了？”
“没有。”林暮说“可能也是没睡好。”
“林小暮……”楚霄看着天花板，说“别担心，都会过去的。”
林暮感觉心里被人紧紧攥了一把，又酸又疼，他按住楚霄的两条胳膊，起身吻住了他。
他不知道怎么去表达此时的这种情感和楚霄带给他的震撼，他觉得三生有幸，幸得此人！
睡醒起来天黑了，楚爸爸打了电话过来，叫吃饭，林暮送楚霄到家门口说“我不进去了，明天见！”
“进去一起吃吧，吃完了再回去。”楚霄看着他。
林暮摇了摇头“我回去了点外卖。”
楚霄看了他一会儿，啧了一声“手机拿出来。”
林暮拿出手机看着他。
“给我爸打过去，我来说。”楚霄说。
往回走的路上，林暮笑着问“干嘛又跟我回去？”
“终于有个笑模样了啊！？”楚霄看着他“怕你一个人回去蒙在被子里哭。”
林暮笑了“那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冰激凌”楚霄说“大桶的，回去了再熬点粥喝。”
林暮跑去超市买了两大桶冰激凌，楚霄现在基本是生活不能自理，吃喝拉撒都得靠别人帮忙，林暮很喜欢帮这个忙，乐此不彼的喂吃饭，喂喝水，喂零食。
饺子在旁边蹭来蹭去的要争宠，林暮顾不上它，它就学楚霄，踹起两只手走路。
楚霄喊着告状“林小暮，你看，它是不是学我呢？”
林暮洗着碗伸出头看了一眼，饺子立马恢复了正常。
“嘿！”楚霄蹲下来看着饺子“你要成精啊！？”
饺子汪汪两身，摇头摆尾的跑远了又揣起了手。
林暮从厨房出来，看到楚霄把饺子的窝从卧室踢了出来。
“你干嘛呢？”林暮有些好笑的问。
“让它出去睡。”楚霄说“谁让它学我来着！？放里面不一定还能学出什么花样儿来呢！”
饺子跑过来扯着狗窝要往卧室拉，楚霄挡着不让进，一人一狗争执不下。
林暮笑完蹲下摸了摸饺子“在外面睡吧，里面少儿不宜。”
饺子委屈的看着林暮，呜呜的叫个不停。
林暮抬起头看了楚霄一眼。
“看我干什么？”楚霄一脸幽怨“要不我在外面睡？”
林暮把狗窝放在了沙发跟前，笑着说“你说你老跟它较什么劲？”
“它老跟我较什么劲？”楚霄冲着饺子“汪汪”两声。
饺子退了两步，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像是不敢相信这人居然会说狗语。
睡到半夜，楚霄惊醒了，他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林暮今天说的话掺杂在梦里，忽真忽假。
他梦到他爸妈满脸的血，楚楚被人逼在黑巷子里，梦到林暮站在街头，被人扒光了砸的头破血流，所有的人，那么多人，都挤在他耳边问他为什么？说都怪你。
他捂着耳朵胡乱的狂奔，伸出手却谁也触碰不到，谁也救不了。
他听到了自己困兽般的呜咽声，抬手想擦眼泪的时候被疼醒了。
原来真的流泪了，他想看一眼林暮，偏过头却没看到人。
他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人进来，门没关严实，留了条缝儿。
他起身拨开门，看到了林暮，在客厅坐着，捧着手机在做战士。
林暮哪会骂人呢？逼急了最多蹦出个“你他妈”，还是个语气助词。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抿着嘴皱着眉，好像要吞了手机。
楚霄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关上门，躺在了床上，他瞪着天花板，再也没睡着。
林暮是凌晨的时候进来的，天已经亮了，进来的时候楚霄闭起了眼。
林暮亲了他一下，楚霄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睁眼看着他。
“我先起来了，去学校，你再睡会儿。”林暮说“中午一起吃饭吗？”
“好”楚霄笑了笑“我等你。”
林暮走了以后，楚霄起床回了家，吃完早饭，付老师和谭夏来了。
楚爸爸泡了一壶茶，一人倒了一杯，说“谭警官，付老师，尝尝我压箱底儿的茶，味道还不错。 ”
付老师端起来抿了一口“好喝。”
“您能喝明白吗？”楚霄没忍住说了一句，谭夏瞬间笑了出来。
“小……”付老师估计是想说小兔崽子，当人爸的面儿收敛了一下，没说出来“好不好喝我还分不清了？”
楚爸爸在儿子头上摸了一把“怎么跟老师说话呢？”
付老师叹了口气“习惯了。”
楚霄啧了一声，大家都笑了。
笑完谭夏说“叔叔，对不起啊，我们没尽到责任，让你们受委屈了。”
楚爸爸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叹了口气“谁能想到事态居然会这么发展？谁也不想啊！网络这个东西比我想的厉害多了！”
“是啊，我也很奇怪。”付老师说“认都不认识的人，因为跟他毫无干系的事儿，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有杀了他父母，刨了他祖坟的仇。”
谭夏轻轻在付老师胳膊上拍了拍，付子钧看着他“我又没说错。”
“没人说你错了。”谭夏说“最重要的还是心态，不要过多的被影响，给自己造成不必要的困境，过段时间也就过去了。”
“谭警官说的没错。”楚爸爸看着儿子“别太在意。”
怎么能不在意呢？说不在意就能不在意了吗？
过段时间会过去，可这段时间怎么办？
大家头上都顶着乌云，应对着随时会来的电闪雷鸣，楚霄知道他爸在意，他妈在意，林暮在意，他自己也在意，大家都在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想把一切汹涌压在桌面下，不让人担心。
楚霄点了点头，说“爸，我想休学。”
他爸像是早有预料，点了点头，问付老师“休学的话下学期能直接跟着高三上吗？”
楚霄笑了，他本来也是这个意思。
“可以是可以。”付老师说“楚霄进步确实很大，但跨这么一大步直接上高三不知道能不能再跟上。”
“能跟上。”楚霄笑着说“我有私教。”
“我对我儿子有信心。”楚爸爸笑着说。
付老师还是有些迟疑，看着楚霄“就算手用不了，你去听一听课也行啊。”
“付哥，我去了也麻烦。”楚霄说“放心，我不会落下的。”
“行吧。”付老师点点头说“那抽空来学校办个手续，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好。”楚霄说“谢谢付哥。”
又聊了一会儿，祁女士留他俩吃午饭，谭夏和付老师拒绝了。
付老师走了老远又折回来，捏了捏楚霄的肩膀“错的人不是你，你是好样儿的！有人说你你就踹他，我来负责，别憋心里。”
“知道了。”楚霄笑着说“我一定多踹几个，让都去找你。”
“小兔崽子。”付老师在他肩膀拍了拍“好好的！”
“嗯”楚霄笑着点了点头。
付老师跑过去追上了谭夏，谭夏看了他一眼“你挺喜欢楚霄这小子？”
“喜欢。”付老师笑了笑“他很勇敢，比我们都强。”
“所以啊，别担心，他不会有事的。”谭夏说。
“他不会有事，你怎么办啊谭警官？失业了。”付子钧笑着说。
“要不你救济救济我？”谭夏笑着说“我电费都交不起了，干脆你收留我，我可以负责做饭打扫卫生，接送付老师。”
“行啊。”付老师搭上了谭夏的肩膀“拎包入住，只限今天！”
谭夏有些发愣，停下了脚步，看着付子钧“我……开玩笑的。”
付子钧啧了一声“我还当真了，那算了。”
他说完放开谭夏径自向前走了，谭夏反应过来追了上去，拽住了他的胳膊“我的意思是我没想到你会答应。”
“谭夏，我想跟你好好生活。”付子钧语气很是认真。
谭夏看着他，一时哽住了。
这是种什么感觉呢？
就像你本来的期待只是一口馒头，却突然劈头盖脸给你砸了一个大馅儿饼，还是你朝思暮想的馅儿。
付子钧指了指他“敢在这儿哭我抽你啊！”
“谁哭了？”谭夏笑了出来“走，收拾家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