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总看着儿子抽动的肩膀,他怎么也没想到他能哭成这样,简直不可思议。
林暮长这么大都没叫过这么多次爸,为了一个男人,他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林总没说话,林暮紧拽着他的裤腿,像个饿极了求救命的乞丐,他哭着说“过几天我们就会收到通知书,爸,为了这个他差点把命搭进去,至少不要是现在,您给我几年时间好不好??”
林暮抬头看着林总,泪水模糊了双眼,他顾不上擦,他哽咽着说“也许慢慢他就不喜欢我了,我们会吵架,会打架,他慢慢会厌恶我,您给我几年时间,您让我干什么都行,不要是现在.....他还在等我回去......”
“我们养了一条小狗,下个月另外一只就可以带回家了,名字都取好了……”林暮泣不成声,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他慌不择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求他爸可怜,他哭着说“他下聘了……八月十五那天,他下聘了……”
他哭的像个孩子,他是个孩子时都没这么哭过。
“下聘??”林总有些厌恶的看着他“你一个男人别人给你下聘你有脸说??”
林暮紧紧拽着他,一直在求他,林总猛的抬腿一脚踹在了他肩膀上,林暮被踹的向后翻去,头重重的嗑在了茶几上。
“咚!!!”的一声!
他感觉自己是不是要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都是转着圈的黑线,他听到了李叔的声音,听到了林总的怒吼声,应该是在骂他,他没听清。
他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办呢?楚霄还在等他,还在等他回去。
怎么会这样??他什么都不要了,他跪着求人家了,可还是守不住,甚至连死都不行。
血顺着后脑流在了脖子上,黏糊糊的,带着热气儿,有人想拉他起来,他像是被蒙在了罩子里,感觉有人,但听不到,也看不到。
要是楚霄在就好了,他的拥抱太温暖了,让人舍不得感觉不到。
楚霄在干什么呢?他会不会偷偷去王叔家看小包子?肯定会,他之前就跃跃欲试想偷偷去,但总被他看穿,一点儿也不聪明。
太想楚霄了,他要是没来就好了,他带着楚霄跑,跑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他这辈子不会再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希望自己是个孤儿,没爹没妈的孤儿。
太无力了,太累了!
林暮在酒店躺了好几天,李叔想送他去医院,可他一劲儿的说“不去……不去。”
他又害怕去医院了!
林暮回来那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阳光烈的蛰眼,整个城市都飘着花香。
他在车站又遇到了那个黑黝黝的司机大哥,一如当初,拽着行人的胳膊在给人家介绍价格,林暮总觉得会有个莽撞的男孩子跑过来说“我是来接他的。”
他等了很久,看了很久,然后抬脚向大哥走去,很认真的报了家的地址。
大哥开着车看了他好几眼,问他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林暮回他说“见过,两年前我刚来这儿,他从您的手中接我回的家。”
司机疑惑的问“‘他’是?”,可林暮却不愿意再说了。
楚霄早上带着饺子打扫了房子,晒了被子,还喷了青柠味儿的清新剂,他在林暮家待了很久,看了电影,睡了午觉,还不小心翻到了林暮小时候的照片,林暮说给他看,可总是忘了找。
林暮小时候长的跟他想的差不多,小冰团子,挺可爱。
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人回来,他又带着饺子去了店里,没待一会儿,林暮发来消息说他回家了。
他蹦了起来,抱着饺子跑到门口,祁女士喊着提了两份米线出来,他顾不上问,拽过来拔腿就跑。
好久不见了,跑到门口他莫名有些紧张,随手理了理头发,擦了额角的汗,饺子已经迫不及待边叫边挠门了,可里面的人不知没听到还是故意的,一直不来开。
他只好放下饺子,掏出钥匙开了门。
林暮站在沙发前,看着阳台上晒的大红喜被,一动也不动,人进来也没转身。
饺子呜呜叫着跑过去扒他的腿,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楚霄笑着走过去,说“看傻了?都盖多久了,还能这么震撼么?”
他说完才看到林暮满脸是泪,他吓了一跳,赶紧替他擦了擦,逗他说“我就晒个被子,不至于这么感动。”
他亲了林暮一下“还是想我想的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很多日不见所以泪流满面??”
林暮搓了搓脸,擦干了眼泪,刚要说话,饺子挠破了米线袋子,楚霄啧了一声,赶紧提着跑去了厨房“狗仗人势啊你?可算有靠山了是吧?”
听着楚霄在厨房边忙活边嘀咕,林暮手控制不住的发抖,他顾不上饺子,他甚至想扇自己两巴掌,冷静冷静。
他哆嗦着抽了支烟出来,还没点,楚霄端了两碗米线出来,问他“你回来怎么没给我说?我还等着去接你呢。”
林暮没说话,下意识把烟和打火机攥在了手心,不想让他看到。
楚霄把碗放在茶几上,提着饺子给开了个罐头,走过来说“趁热吃,你没吃饭吧?”
林暮摇了摇头。
楚霄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问“谈的不顺利么?”
林暮还没张口,他又赶紧说“没关系,这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以后慢慢磨呗,霄哥这人见人爱的,还能讨不了他的喜欢?”
林暮看着他往碗里倒醋,听着他嘀咕,他很想陪他吃了这碗米线,可他怕他吃了,就再也开不了口了。
汗冒的人发虚,发晕,他张了好几次口,可总也出不了声,楚霄吃了一口,疑惑的抬头看着他。
林暮哑着嗓子叫了声“霄哥……”
楚霄点点头,“嗯”了一声,怕他碗里的米线坨,给他动了动,等着听他说什么。
林暮使劲儿捏着手里的打火机和烟,他说“我......不想上这个大学了。”
“嗯??”楚霄愣住了“为什么?专业不喜欢了?还是地方不喜欢?”
林暮摇了摇头,很费劲的说“......对不起。”
“没事儿。”楚霄替他擦了滑下来的眼泪,说“现在估计改不了了,不行咱就重读一年呗,反正咱俩这成绩学校指定抢着要,你是想去……”
楚霄还没说完,林暮出声打断了他“我不想.....跟你一起上大学了。”
楚霄的胳膊定在了半空中,他像是没听懂,他不理解的看着林暮“你……你是……要跟我分手吗?”
“......对不起。”林暮垂着眼不愿意看他。
楚霄愣了半天没说话,反应过来拿起筷子吃了口米线,鼻血突然喷涌而出,他急忙起身去了卫生间,关上了门。
林暮站起来想跟进去,硬是没抬动步子,他像是置身冰窖中,眼泪都被冻住了。
他屏蔽了周围的一切,紧紧盯着卫生间的门,听着里面哗哗的水声,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楚霄一脸的水珠,走了出来。
他走近了,握着林暮的手,说“林小暮,我们是不是跑的太快了?往回退一退好不好?我们去复读,哪个学校都行,哪里都行,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看着楚霄恳切的眼神,林暮心疼极了,他很想说好,说我们走,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谁也够不到的地方,我们什么都不管了,可他不能,他张不开口。
楚霄几乎是哀求的看着他,他等了好一会儿,可林暮就是不说话,他眼泪不住的往出涌,他哭着说“你不讲道理,明明说过谁先走谁是狗,你说的,让我等你回来,可为什么好不容易等回来了,你却不要我了?”
林暮避开了他的眼神,他低下头,眼泪落在地毯上,洇湿了一片,他想抽出手,楚霄握着没放“是不是家里人不同意?他们逼你了?威胁你了是吗?”
林暮摇了摇头,使劲儿抽出了手“不是,我就是不想去了。”
楚霄突然发了狠,猛的推了他一把,林暮本就没有力气,被他推的倒在了沙发上。
饺子扑过来挡在林暮身前,冲着楚霄汪汪叫。
“滚开!”楚霄喊了一声,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拽着林暮的领子又把他揪了起来“你他妈为了这个差点儿把命都搭上了,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你不是说分开就会死吗?你宁愿死也不想跟我在一起,是吗?”
他举起拳头对着林暮,说着又委屈了起来“我他妈做什么了你要这么对我?你说我改还不行么?我都改……”
他流着泪说“林暮,我爱你啊......”
林暮全身抖了一下,握着的打火机“蹭”一声碎了,混着烟草味儿,散了开来。
他们说过无数次喜欢,可从来没谈过“爱”这样的字,梦寐以求,不期而至,但第一次出口,第一次听到却是这样的场景。
楚霄紧紧拽着林暮的衣领,高高扬起的拳头不住的抖动着,他带着威胁的语气问“林小暮,你怕不怕我们以前一起做过的,还有约好了没做的那些事儿我跟别人做?”
问完他委屈又期待的想要个答案,可林暮就是不张口,他泣不成声,无奈的说“....可我怕....我很怕......”
林暮眼里蓄满了泪水,他没有一丝要反抗的意思,楚霄看着他赴死一样的眼神,他知道他下不了手,也留不住了。
他铁了心了!
他放下了拳头,放开了林暮,一声不吭的坐下了。
他抬手囫囵的在自己脸上擦了两把,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米线,林暮看着他一口,一口,眼泪一颗,一颗的往汤里落,溅起一圈一圈的小涟漪。
他越吃越慢,一直没有抬过头,一碗饭他吃了很久,很久,林暮看着他吃完了最后一片辣椒,看着他又胡乱的擦了把脸,然后看着他抬起头,目光定在了自己的手上。
他知道血从指缝里渗了出来,他想藏起来,还没抬动胳膊,楚霄转开眼站了起来。
他从林暮烟盒里抽了支烟出来,又从茶几底下摸了个新的打火机,点燃走过去站在了窗前。
他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扒开给人看,可没用,只是呛的人掉眼泪。
林暮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动不敢动,他觉得自己活该没人要,本就应该没人要,孤独终老真是抬举他了,他该千刀万剐。
他看着楚霄的背影,他像是飘了起来,他使劲儿攥着手里碎了的打火机,想感受到真实,想站在地上,可他好像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楚霄抽完了烟,看着下面那棵又开了枝散了叶的梧桐树,树尖歇着鸟儿,底下一大片阴凉,他说“过不了多久它就该开花儿了,我第一次来,它连一片叶子都没有。”
他顿了好一会儿,又说“那好像只是昨天的事。”
说完他灭了烟,抬脚向门口走去,饺子冲过来撕扯着他的裤腿,呜呜叫着不让他走。
他低头想跟它告个别,可看到饺子眼里的泪花儿,他怎么也张不开口了。
他握着门把手,没有回头,说“林暮,我啊,我这辈子没跪过几个人,我要是现在给你跪下,你能不能别走?或者带上我?”
林暮很想给自己身上随便哪儿来两刀,他怎么能把楚霄逼成这样?
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恨意,他恨林奇,他也恨自己,恨自己软弱无能,受人要挟,恨自己为什么会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恨没能早些准备,如今这样措手不及。
塑料嵌进了肉里,胳膊抖的控制不住,他全身像是被抽干了,只剩架子在这儿滥竽充数。
他好一会儿没应声,楚霄蹲下在饺子身上摸了摸“你哭什么?舍不得我啊?”
饺子眼泪流了出来,不住的扒拉他的手,楚霄叹了口气“好好长大,好好陪着林哥哥。”
他闭了闭眼,一鼓作气起身开门走出去,关上了门。
他听到饺子哭了。
他是想潇洒一点的,可出去怎么也迈不动腿了。
他靠在门边,他不住的想着为什么呢?那些没日没夜的日子,那些裹着人命,流言满天的日子,那么难,那么黑暗,断胳膊流血的日子都过来了,现在是为什么呢?
他告诉了所有人,他喜欢林暮,他们很快就会收到录取通知书,很快就可以一起上大学,他马上就可以取了链子戴上戒指了,他明明等到了啊!
他实在想不通,这太让人绝望了!他很想大哭一场,可他出不了声。
他感受着戴了两年的戒指,他很想把它拽下来,可就是舍不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觉得太阳晒的人发晕,看不清路上行人的脸。
再睁眼不知过了多久,他躺在医院的病房里,祁女士在给他掖被子。
他持续高烧,光看着就已经很虚弱了,他从嘴角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的笑容来,叫人看了不知他是想笑还是想哭。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嗓子干哑没发出声来,祁女士连忙给他喂了点水,又凑近了些,听到了儿子要说的话。
他说“妈,林暮走了,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