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明霞轻轻踩了踩地板,一个类似于放屁的声音炸开。
由坚硬的岩石铺成的地板居然“噗”一下就升腾起一朵朵白云团,那些云团低矮地只能没到明霞的膝盖。
很快,云团里走出来一个体型袖珍的小老儿。
他带着一顶高高的帽子,杵着比他带着高帽的脑袋还要高出半截手臂的拐杖,白花花的胡须拖地,满面红光,眼睛被两颊红彤彤的果肌挤压成一对笑眯眯的缝儿,看起来滑稽又质朴。
这是距离盛京城很近的一块不太发达的小镇子的土地老儿,可能因为他当值地方的风水平平无奇。
他的天性有些迟缓,大半夜被人突然叫唤到另外一个地方,他就呆呆地杵在原地,眼睛紧紧地笑眯着,看不见东西的他完全处于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状态。
直到明霞出声让他好好睁开眼睛,看看朗月背后的纹路,他才终于有了些动作。
土地老儿顿时眨巴起小眼睛。
他能从这些纹路上感受到一股阶级断层的力量,也清晰地明白,这些力量绝非他一个平平无奇的底层炮灰可以触碰地了的。
他本就胆子小,哪里见的过这样大的阵仗,着下他眼睛都不敢阖上了,两只藏在胡子下的短腿抖动不止。
明霞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哭笑不得地弯腰拍了拍小老头的肩,道:“土地公,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不知道啊。”
土地老儿茫然回答道,他看着眼前这个模样陌生的女子好一会,才想起来要询问她的身份。
“你是何人呐?你身上好似没有仙气,却能看到老朽,莫非你是哪块地方新上任的土地奶奶?”
明霞倒是没想到这小老头儿会自己给她安上个名号,真是省的她当场瞎编了,她大大咧咧地认下来这莫须有的称呼。
“是呀。实不相瞒,我先前是在天界做大女官儿的,但是犯了点小错误,被贬下凡做些闲差事,过些日子才能回去。”
她扯起谎来真是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的那土地老儿深信不疑。
“然后嘛,我就碰上了这少年郎的事情,然后找到了可以邀功的理由,不过我如今身上还有罪过,不能离开自己的地盘,将这个理由上天告诉上面的老爷,所以,才想着将您老人家唤到这大老远的地方来,让您帮帮我啊。”
土地老儿听她说着,竟然对她生出了怜悯之心,就这样,一个可能资历不过几百年的小土地公,对着一个长着张姑娘脸蛋的、活了上万年的明霞女师,生出了一股老辈对晚辈的疼爱之情。
于是,土地老儿忙不迭地问她:“什么忙,你尽管告诉老朽便是!”
“又实不相瞒,这个少年郎是我认识的一位故人,他突然从天界消失了,谁都找不到他。结果这会被我碰上了,得知他之所以消失大概是因为之前贪玩,不小心摔进了哪块封印,从此入凡间渡劫。”
“他背上这块封印就是很好的证明。”
“他在天界有个差当,你也知道天界这几百年缺人手,所以好多仙人都在寻他呢。你要是可以替我去天界捎声他的消息,天界指不定要赏你好多宝贝呢!”
土地老儿的神色开始迟疑了,毕竟这等事情他是头一次碰到,而且以他的地位,去趟天界怕是不合适……到时候要是还没进去,就被南天门的两员虎将掀翻了老骨头,这就太吃力不讨好了!
“那……你这位故友他在天界的差当是什么啊?老朽……怕……”
土地老儿这是在担心这少年郎要是地位不高,得罪了天界一堆大人后,就保不了他了。
“好像是个将军府的小将军!哎呀,你就别担心了,我怎么可能会骗你呢!毕竟,我这还指望着你先把他送上天后,让他替我在天界司法界说说情呢,到时候我才好早点回去嘛!你看,这天大的好事,要不是因为我被限制了行动范围,这头等功的事情我哪里肯让给你啊?!”
明霞索性换了种话术,演戏也演的毫无破绽,她现在那满脸委屈和可惜的模样,让土地老儿越发动心了。
“那好吧,老朽就试一试了,不过,还请姑娘帮我想想待会我上去要如何说事。”
“那简单嘛!你就……”明霞目光一转,道,“你就说消失了两百多年的小将军被往世仙镜的封印贬入了凡间,叫他们天界的人,在人间的明日午时,前来接应小将军回天。”
“嗯……就只需要如此说好这些话,不需要用什么东西证明么?”
“哪里需要……不过,你要是多多强调那两百多年的重要性,就更加绝妙了。”
明霞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她心里清楚,自从昭玉突然消失后,天界的人对他消失的时间是格外敏感的。
她敢笃定,只消提一提这两百多年,没人会想不到昭玉。
此时,土地老儿满面红光地说了起来:“老朽明白了!”
说罢,他刚要离去,却又被明霞拉住。
“先等等,在去天界捎信前,你得帮我做一件事……”明霞仔细地将接下来要让土地老儿帮忙的事情交代了起来。
听完这些事情后,土地老儿又迷惑起来,他不明白,为啥明霞既然也在此地,为何不自己做这些事情,而非要他去做。
明霞不消他提及,就主动解释了起来:“哎呀,我不方便和这位故友相见嘛,到时候人家回了天界肯定还记得凡间的事情,他性子出了名地倔,他要是知道我专门来看他出糗,肯定生气,也不愿意替我说好话了!”
看似是解释,实则是胡扯。
她不愿意让朗月看到自己的存在,也是不希望昭玉那么早就知道她的存在,不然的话,昭玉肯定会来将她带回天界……她不愿意回去,因为有些事情,她必须要拖到最后,交由她自己去解决。
“哦……”这一边,土地老儿一脸懵地答应下来。
在明霞离去前,她还特意和土地老儿强调道:“记住,你只需要照着我说的去做事就好了,别的什么都不要问,我这位故人问起来你其他的事情,也绝对不要回答。事情做好后,你就立马动身去天界,天界的一天便是人间的一年了,你若动作不快些,就赶不上人间明日的中午了。到天界后,按老规矩,啥也不说,就说运气好。”
土地老儿还盼着靠这个机会讨些好处,他对于明霞的要求自然不敢怠慢,于是信誓旦旦地回她:“放心吧,我定将此事办妥。”
等明霞消失后,土地老儿才正式有所行动,他察觉到朗月体内气息太过微弱,很难清醒过来,所以便渡了些自己的内息给了他。
朗月的眼皮动了动,然后又好不容易才翻开它们,将自己的视角填充起来。
他能听到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呼唤他,可是他左顾右盼,都没能看到这道声音的主人再何方。
他的个子高,背脊抵住墙壁时,视角往往更偏向前上方,周围视线又极其昏暗,他很难注意到袖珍模样的土地老儿。
他又听到声音的主人发出了一阵唉声叹气,紧接着还没等自己努力将身体支撑起来,土地老儿就蹦跶着跳到了他的胳膊旁,帮忙搀扶起来他,好让他看清自己。
“你……是何人?”
朗月看着陌生的土地老儿,又因为他特殊的长相,而感到惊讶,甚至还有些自我怀疑——他差点以为这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土地老儿知道这少年郎并非凡骨,能够看见他不是一件令人惊奇的事情,所以他看待朗月时表现地十分从容。
同时,他一直都谨记着明霞对她的嘱咐,故而不肯回答朗月这个问题,他道:“我是何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可要好好听我说接下来的事情。”
“你……”朗月刚要出声。
但是,土地老儿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匆忙交代起来:“与其明日午时让他人逼你承认罪行,不如主动抢占先机,还能少受一点苦。”
“你怎么知道我的事情……不,你的意思是,我明日一定会被逼承认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朗月的神色凝重起来,而这份凝重让他的意识越来越清醒,他带着不容质疑的语气反驳起来,“你并不了解我,怎么能断定我的做法?我不可能主动放弃自己的性命,哪怕如此会牺牲仙机门门主的性命……”
“哎,小年轻,你太过自负啦!”土地老儿无奈道。
他刚要继续将明霞的话原封不动地背出来的时候,怎么都没想到会在此时突然卡壳了:“这些天,仙机门已经被……那什么……那什么……”
朗月眸中的幽暗之色完全沉淀了下去,他看出来眼前这个老人是负责给他传话的人,真正的对他有所指引的实则另有旁人。
朗月不愿在此时打草惊蛇,他耐心地提点起来:“刹摩,抑或是秦澈。”
土地老儿立马反应过来,眼睛亮亮的,一闪一闪起来:“对!是刹摩!这些天,仙机门的门主被囚禁了,实权落在了刹摩手里,如今仙机门上下还不知道这件事,他们只管听着上头发号师命,所以……他们已经和鬼市打起来了,频率很高,但还没有闹得太凶。但,到了明日,刹摩利用你掀动群众情绪后,大战就在所难免了。
刹摩可不仅仅用你师父的命威胁你啊,他……逼着你师父对门中所有弟子都用了系魂散,啊,对了,这些弟子里还包括了你的师姐清风。
但是这些弟子们都不知道这件事,而刹摩也没有提早将它告诉你,他这么做就是故意让你师父直接给你施加心理压力,毕竟,如果你不死,死的就是你师门上下所有人,你……明日不得不死啊。”
虽然土地老儿并不了解朗月的过往,但当他完完全全将它们亲口告诉朗月后,还是不免一阵唏嘘。
他睁开沧桑的双眼,望了一眼眼前宛如石化了的朗月,又立马将眸子闭了回去……因为,他觉得这真是太残忍了,这小将军的人间之旅也太过坎坷了。
土地老儿继续说着:“我提前将这件事告诉你,就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好不要在明日情绪彻底失控,落了把柄在那刹摩的手里。”
土地老儿伸手拉住了朗月的手腕,让他看到自己手上的那条血线,然后告诉他:“还有啊……那刹摩还在骗你,这血线虽然确实在你死后,可以消失,但他压根就没打算让你直接死去,他想要利用明日百姓们骚动后的怨念,直接将你吞噬掉,那么血线不过是从你的身体转移回了他的身上,到时候,你师父和他门下诸多弟子们的性命还不是被他拿捏地死死的。最终,都得死啊……”
朗月再度流下泪,它们划过脸上早被泪水浸烂的皮肤,染上了些许血色,他看起来就像是在泣血一般,简直是惨不忍睹。
他眼神中不管是怀疑还是幽沉的情绪都不复存在,他能做到的竟然仅是依靠这样空茫的目光去乞求:“那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我还不想死……可师姐他们也不该死……”
“自杀吧,”土地老儿不忍地撇过了脑袋,然后从怀里掏出不久前明霞交给他的一粒药丸,递给了朗月。
“明日你按照刹摩的要求去做事,千万不可让他怀疑,只要你满足了他的需求,他才会对你掉以轻心,趁那时,把此物吞了,如此就好好上路吧,哎……”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朗月迟迟不愿接过那粒药丸。
“没有,你甚至都无法选择其他自杀的方式,唯有吞下它,你的魂魄在死后才能被完整地保存下来,不至于又被刹摩污染,搞不好还要魂飞魄散。”
见朗月还是抵抗,土地老儿不得不将东西硬塞到了他的手里,然后丢下一句:“你不死,大家都只能死。更何况,你本就没有其它选择呢……我救不了你啊。”
朗月握住那粒药丸,泪眼朦胧地望着土地老儿,问道:“你……还有你背后指示你的人到底是谁?你们为什么要帮我?”
土地老儿心惊,他不知道自己哪里露了馅,让这少年郎意识到了明霞的存在。
他时间紧迫,又不会解释,然后支支吾吾着就化作了一团云烟,“噗”一声遁回地下,立马消失了。
朗月虽然没有问出答案,却清楚,不管是这个小老头还是他背后的人,一定属于人族、妖族、刹摩魔族以外的势力。
地牢内再一度陷入了死寂,朗月颓靡地挨靠在湿冷的墙壁上,他忽然苦笑起来,想起自己原来还有折磨怕死的一天……从前的自己,明明是什么都不在乎的。
为什么,老天爷如此喜爱让他求死时不得死,求生时又不让他生呢……
“阿喜……白刻舟……对不起。”
他的笑声愈发痛苦,最终演化得愈来愈癫狂。
从前的朗月早已不复存在了,明日将会死去的又是谁呢?或许不过只是一具空壳。
这么想来,他竟然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