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别有天地

临时验尸房里,三具尸体并排停在门板上,从头到脚覆着白布。

屋角点着两支素烛,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曳,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如鬼魅。

赵简坐在上首的椅子上,面色沉凝。钱师爷与典史分列两侧。

李远清垂手站在赵简身侧,目光低垂,眼角余光却静静落在门口的方向。

门被推开,两名婢女搀着一个妇人走了进来。

崔夫人穿着一身素白重孝,发髻上簪着白花,面容憔悴,眼泡红肿,走路时脚步虚浮,几乎是被半拖半扶着进来的。她进门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三张覆着白布的门板上,身子微微一颤,别过头去,像是多看一眼就会崩溃。

“夫人请上前。”赵简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仔细看看,这具尸首,究竟是不是崔老员外。”

崔夫人脸色骤变,抬头看向赵简,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大人这是何意?这不是我公爹,还能是谁?”

赵简没有直接回答,转而看向站在门口的崔泽:“崔管家,你来认一认。”

崔泽两股战战,上前一步,却不敢靠近门板,只远远看了一眼,便哭着道:“大人……小的实在不忍心看老员外这般凄惨模样……”

“你怎么如此胆小?”赵简语气沉了下来,“让你认就认,哪来许多废话!”

崔泽被这一喝,只得哆哆嗦嗦上前,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又连忙放下,退后几步,伏地痛哭。

赵简也不催他,等他哭了几声,才开口问道:“崔老员外今年高寿?”

“回大人……老爷今年六十有三。”

“生辰几何?”

“腊月廿二,丑时三刻生。”

“平日可有什么旧疾?”

“老爷年轻时有腿疾,每逢阴雨天便酸痛难忍。近年又添了头风的毛病,时常头晕耳鸣,请了多少名医也不见好。”

“饮食有何偏好?”

“老爷爱吃软烂之物,尤喜鲫鱼豆腐汤,每日晚膳必要有一碗。点心爱吃桂花糕,但要蒸得极软,硬一点便说硌牙。”

赵简问得越来越快,声音也逐渐抬高:“平日穿多大的鞋?”

“七寸有余布鞋,因老爷脚背高,都是特制的。”

“睡觉朝哪边侧?”

“朝右侧。因左侧腿疾,压久了会麻。”

“左腿膝盖下方,可有一道旧疤?是幼时摔伤留下的。”

崔泽点头:“有的,约莫两寸长,疤痕颜色已经很淡了。”

“左手小指可受过伤?”

“有的。老爷年轻时习射,拉弓不慎伤了小指,至今有些弯曲,伸不直。”

赵简忽然一顿,声音陡然拔高:“那崔老员外左边大腿内侧,那枚状若梅花的疤痕,是哪年弄的?”

崔泽一愣,下意识道:“老爷身上……没有这样的疤。”

赵简猛地转向崔夫人:“是吗?”

崔夫人脸色一白,手指绞紧了帕子,声音发颤:“这……这种私密处的事情,妾身如何得知?公爹他……他老人家的事,妾身向来不敢过问……”

赵简又盯回崔泽:“你可确定?”

崔泽斩钉截铁地道:“小的确定。小的侍奉老爷三十年,沐浴更衣、擦身洗脚,都是小的亲手伺候。老爷身上每一寸肌肤,小的都再清楚不过。左大腿内侧,绝无什么梅花状的疤痕。”

赵简眸光一沉,缓缓站起身来,声音不大,却如重锤落地:“那这具尸体,便不是崔老员外。”

此言一出,满屋死寂。

崔夫人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煞白,嘴唇翕动着,半晌才挤出声音:“这……这怎么可能?大人可不要乱说!那分明就是公爹的尸身,穿着他的衣裳,躺在他的床上……”

崔泽也连连磕头:“大人!大人明鉴!小的亲眼所见,那身形、那头发、那衣裳……分明就是老爷啊!”

几个丫鬟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赵简不为所动,挥了挥手,示意李远清上前。

李远清会意,走到尸身旁边,掀开白布,露出那张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的脸。她没有回避那惨状,反而平静地伸出手,指向尸身的各个部位,一一说明:

“诸位请看。此人身高五尺二寸,而据崔管家所言,崔老员外身高五尺四寸,相差两寸。此人脚长六寸半,而崔老员外脚长在七寸以上。此人左手小指笔直,并无弯曲;左膝下方也无旧疤。”

她顿了顿,继续道:“再者,此人牙齿磨损严重,臼齿几近磨平,这是常年咀嚼粗粝食物的痕迹。崔老员外富贵一生,饮食精细,牙齿不应如此。此人肩胛骨、腰椎均有不同程度的劳损变形,是长年从事体力劳动所致。而崔老员外养尊处优,骨骼不该有此特征。”

她放下白布,退回原位,声音平稳地做出结论:“因此,此人绝非崔老员外。”

崔夫人听完,整个人晃了晃,幸亏被身后的丫鬟扶住。她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那……那他不是老爷,又会是谁?他怎么会躺在老爷的床上?老爷……老爷又去了哪里?”

李远清没有直接回答,转而看向崔泽:“崔管家,府里何人掌管人口册子?奴仆买卖,可有凭证?”

崔泽忙道:“有的有的。府中上下所有仆役,都登记在册,买入卖出皆有契书,存档在账房之中。”

李远清点点头,又向钱师爷拱手道:“师爷,麻烦您仔细核查崔宅的人口册子,尤其是近年来——数月以来——可有失踪不见的仆役?特别是那些常年干体力活的壮年男丁。看看是否有与这具尸首特征相符之人。”

钱师爷郑重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办。”

崔夫人捂着胸口,面色痛苦,声音带着哭腔:“老爷……老爷他到底怎么了?他是不是……是不是也遭了毒手?”

赵简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崔夫人面前,放缓了语气:“夫人且放宽心。崔老员外是生是死,尚无定论。但眼下种种迹象表明,他极有可能尚在人世。若他真的遭遇不测,尸体不会凭空消失;若他还活着,那便一定是藏在某个地方,或因某种原因,不能现身。”

他顿了顿,说:“夫人放心,本官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崔家一个交代。”

崔夫人泪流满面,正要说话,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夹杂着几声高喊:“让我进去!我有要紧事!”

守门的衙役厉声喝道:“县令大人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我不是闲杂人等!我是证人!我有重大发现!”

赵简一听那声音,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低声嘟囔:“怎么又是他?”

钱师爷也忍不住吐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大人您让他协助我和典史查访,他没待一会儿就不见人影了,也不知跑到哪里去厮混。”

李远清却上前一步,对赵简道:“大人,不妨让他进来。嘱咐他不许喧哗、不许说无用之言便是。他此时急着来见您,兴许是真发现了什么。”

赵简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告诉他,若敢胡言乱语,坏本官的事,定不轻饶。”

钱师爷亲自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景星正与守门的衙役苦苦纠缠,用尽了全身力气往里冲。门忽然一开,他整个人失去平衡,一个趔趄跌撞进来,扑通一声摔倒在钱师爷脚边,模样十分狼狈。

门外的墨雨没能挣脱衙役的拦截,被挡在了门外,急得直跳脚。

钱师爷传达了县令的意思,衙役们也就不再去提溜景星。

景星一骨碌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径直冲向李远清:“李仵作!李仵作!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李远清偏过头,示意他先告诉赵简。

旁边的赵简适时地咳嗽了一声,提示景星他还在这儿。

景星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转向赵简,拱手道:“大人!我又在那宅子里发现红泥了!就是昨天李仵作说我脚上沾到的那种红泥!我昨天哪儿都没去,就在这府里转悠,想来想去也想不通那红泥是从哪儿沾来的。今天我再去转悠,终于又看到了那红泥——就在那儿!我想这一定很重要,就赶紧跑来告诉李……告诉大人您!”

赵简看他一眼:“说重点。在哪儿?”

景星抬手遥指东北方向:“在后宅东北角的一个小院子。我看那院子这两天都上着锁,一副不让进出的样子,我就翻墙进去看了。那院子里有三间房子,里头布置得规规整整的,可是一个人都没有。”

赵简转头看向崔夫人和崔泽:“那后生说的那个小院子,是什么地方?里头住着谁?”

崔泽脸色微变,支吾着道:“回大人……那院子……没住人。是以前一位柳姨娘的住处。她……她早就没了。老爷吩咐将院门上锁,不许人随意进出。”

赵简眉头一挑:“这位柳姨娘,又是何时进的门?”

崔泽忙道:“不敢有一毫虚假。都是按照朝廷律法来的。我家员外与员外夫人子嗣艰难,成亲十年有余还不曾有子嗣,夫人便做主将自己的贴身丫鬟给了老爷放在房里,以此冲喜,图个吉利。没成想一年以后,夫人果真怀孕,生下了少主。但我家老爷也没真要那丫鬟,是夫人病逝以后,老爷才扶她做了姨娘。”

赵简点点头,不再追问,对钱师爷和李远清道:“你们跟着去看看,可有什么线索。”

两人应道:“是。”

景星连忙自告奋勇:“我带路!我带路!”

钱师爷无奈地瞪了他一眼:“但愿你这回真有用。”

崔夫人侧首对大丫鬟湘裙道:“你在旁侍候着,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湘裙低声应道:“是。”

一行人出了验尸房,穿过几道月门,沿着一条鹅卵石小径,曲曲折折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才来到东北角的那处小院。

院门是一座小小的月亮门,门楣上题着三个篆字:“梅友居”。

湘裙从袖中取出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铜锁,特意叮嘱道:“诸位小心些,别弄坏了里头的东西。”

景星拍着胸脯保证:“但凡有损坏的,我全部赔偿!”

进到院内,但见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齐整。青砖铺地,缝隙里不见一根杂草。

墙角种着一丛修竹,竹叶青青,随风摇曳。阶下几株腊梅,枝干虬劲,虽不是花期,却也修剪得颇有姿态。

院子只有坐北朝南三间正房,东西两侧是游廊,连接着一座小小的六角亭。亭下是一汪浅池,水色清碧,几尾锦鲤悠然游弋。

钱师爷对湘裙道:“把正房打开。”

湘裙应声上前,取出另一把钥匙,打开了正房的铜锁,推开雕花木门。

门一开,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面而来,像是久置的书籍混着干梅花的味道。

李远清迈步走入,目光缓缓扫过屋内。

屋内的陈设,精致而清雅,完全不像是久无人居的样子。

正中最显眼的是一张紫檀木的拔步床,雕花繁复,挂着藕荷色的帐幔,帐钩是鎏金的蝴蝶样式。

床边立着一座黄花梨的多宝格,上头摆放着几卷书、一只汝窑的青瓷瓶、几件小巧的玉玩。

窗前是一张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笔筒里还插着几支毛笔,砚台里甚至有半干未干的墨迹。

案角放着一只铜香炉,炉灰尚新,仿佛不久前还有人添过香。地上铺着青灰色的绒毯,一尘不染。

景星忍不住赞叹道:“这里没人住,还这么干净,倒比有人住的屋子还整洁些。”

湘裙在门口答道:“是老员外吩咐的。说这院子要保持得和柳姨娘在世时一样,不许任何人改动。每隔三五日,便会让专人过来打扫。”

景星好奇地四处打量,一边看一边问:“这位柳姨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她是怎么没的?”

湘裙垂着眼帘,声音平淡:“柳姨娘……是个极温和的人,话不多,待下人也和善。她是病故的,那年冬天感染了风寒,拖了半个月,没救过来。”

“她在这儿住了多久?”

“约莫……七八年吧。”

“老员外对她可好?”

“老爷对她……很是敬重。虽然她出身不高,但老爷从未亏待过她。她去世后,老爷伤心了很久,时常会来这院子里坐坐,一待就是一整天,不许人打扰。”

“那她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比如书信什么的?”

湘裙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柳姨娘的东西,都是老员外亲自整理的,不许旁人插手。”

李远清一直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她在屋内不急不慢地踱着步,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每一件家具、每一处角落。凭借多年的经验,她直觉这屋子里一定藏着什么。

她踱步到拔步床前,目光落在枕头上。那是一对白绫绣花的枕头,摆放得整整齐齐。伸手轻轻按了按枕头,又凑近了细看——在枕头的一角,有一点点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暗红色痕迹。

她悄悄用手指捻了捻那痕迹,放到鼻端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点,藏在掌心里细看。

是红泥。

和在鸑神庙发现刘明月尸体的地方一模一样的红泥。

景星还在那儿刨根问底:“老员外每次来这儿,都做些什么呢?就是干坐着?”

湘裙道:“有时是坐着发呆,有时会翻翻柳姨娘生前看的书,有时……会在床上躺一会儿。老员外说,这屋子里有柳姨娘的气息,能让他心安。”

“那柳姨娘生前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比如首饰啊、衣裳啊、或者什么特别的摆件?”

湘裙想了想:“柳姨娘生前最喜欢的就是那张拔步床。说是老爷特意为她打的,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花纹都是请苏州的老师傅亲手雕刻的。她生前每日都要亲自擦拭那张床,不许旁人碰。”

李远清的目光落在了那张拔步床上。

床很大,雕工确实精美,床柱上刻着缠枝莲花纹,床围上是浮雕的百子嬉春图。她绕着床走了一圈,目光停留在床架内侧的一处雕花上——那里的莲花纹,有一瓣似乎比其他花瓣稍微凸出一些,颜色也有些不同。

她伸出手,轻轻按了按那瓣莲花。

纹丝不动。

她又试着往左旋转,还是不动。

往右旋转——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床架内侧,一块看似完整的雕花木板,缓缓向内退去,露出一道狭窄的暗门。

所有人都愣住了。

景星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脱口而出:“不会吧?!”

湘裙也惊呆了,手里的钥匙差点掉落在地。

钱师爷快步上前,与李远清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凝重。

李远清没有犹豫,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率先探身走进了那道暗门。

暗门后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甬道,向下延伸,大约走了十几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地下室。

地下室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四壁是青砖砌成,地面铺着石板。角落里放着一张简易的木床,床上铺着被褥,虽然简陋,却还算干净。床头有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盏油灯、一只粗瓷碗、一双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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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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