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十二) 夫妻(上)

屋子里静得出奇,萦绕鼻端的沉水香不知何时已消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酒香;沈望舟仿佛听到灯花在烛芯上爆开,他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只蜡烛。

屋子里很黑,唯一光亮的来源就是他眼前的这只蜡烛。蜡烛放在离他三四步远的一张四脚木桌上,沈萝真就坐在桌子旁边。

她坐的离光源很近,眼角的细纹也就越加地被烛光照得明显;这些细纹仿佛也是冷漠的,连同那双一向灰暗、疲倦,如今却冷冰冰毫无情绪的眼睛——它们冰冷地凝视着他,仿佛凝视着一件死物,就好像在说:

我本已给过你机会。

这里当然已经不是沈萝真的卧室,甚至已不在她那间院子——这屋子竟像是被泡在酒水里的。地板湿漉漉的,他的身上也是一片濡湿,充斥着一种呛鼻的酒味。

沈望舟忽然明白过来什么,镇定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慌乱,猛地抬起头瞪住她——也只能瞪着,因为他的整个人都已被结结实实地绑在椅子上,除了脑袋,其他地方简直根本连动都不能动。

尽管如此,他还是十分激动——眼前所有的一切不能不让他激动——

“......你想干什么?想烧死我?”

他虽然勉力地想克制自己的情绪,话一出口却几乎还是吼出声来,“你杀了我难道自己能脱身?!”

但这句话一出口他就忽然就停住,仿佛这句话给了他某种提醒,他微微缓了口气,忽然又慢慢冷静下来,嘴角忽然又泛起一种古怪的微笑:“我真是小看了夫人......没想到夫人的胆子竟这么大,在官差眼皮子底下也敢动手......也对,毕竟夫人都已经动了官府的人,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他冷笑着凝视着她,刚才醒来那一瞬间被陌生环境冲击的惊慌已然从他身上消退,他忽然就又已变得如往日那般心有成算。

“你是怎么弄昏我的?”

他冷眼望着她,脸上带着一种无谓般的讥笑,没等她回答,又不急不缓地接着自己的问题答道:“......对,一定是你屋子里熏的沉香......你混了迷香进去?但你自己怎么......”

这句话没有说完,因为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在这浓郁的酒香中嗅到一丝熟悉的味道——在她那间内室被沉水香的气味笼住时,他本也若有似无地嗅到过这种味道——他本不应该忽视的。

“薄荷。”他挑眉一笑,仿佛被什么东西骤然哄笑那样低笑出声,“也难为夫人想得出这种把戏。但当然你就是熏一身的薄荷气也不够,也顶不住那么浓的迷香......”

他就像拆穿一个孩子玩弄的拙劣把戏那样看着她,“当然还有人帮你......你倒是舍得下本......谁帮着你做的这件事?那个已经一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婆子?”

沈望舟幽幽叹了口气,“......夫人的心真是狠哪,这老婆子伺候了你这么多年,现在本来已经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夫人为了害我,也要把这老人家拖下水,让她老人家不得善终......”

沈萝真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他,就像看着一条已经咬上钩子却还在拼命挣扎的鱼。

她脸上忽然也掠出笑容,却是让他觉得刺眼的冷笑。沈望舟的目光倏忽冷下来:“你笑什么?”

沈萝真道:“我只是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有闲心去关心这种小事。”

她轻描淡写地看着他,随手摸下发髻上一只斜插的玉簪,慢慢挑弄着桌上的烛火。

在那昏黄幽静的温暖烛光下,这张看来温婉的面孔也丝毫没有被烛照暖,连带着那双微微带着沧桑的眸子里也仿佛泛出冰冷的寒光,“但你至少有一点没说错,我是要杀了你。”

她的语气如此平静,平静得简直就像在说一件很小的小事。

沈望舟那张温润斯文的面孔忽然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你杀了我难道能指望自己脱身?”

他喉咙里还是发出冷笑,只是这冷笑仿佛也是被什么东西捏住发出来的,透着种难以遮掩的惊惶之意,一双眼睛紧紧盯住她的脸,似乎迫切地想要在她脸上找到什么破绽——但是什么都没有,这张脸看上去就和她的眼睛一样,透着种从容的冷漠。

所以尽管他强自镇定,脸上却还是再一次闪出了惊惶之色,勉强道:“现在那些捕快本来就已经盯上了你,就算你选的这个地方再隐秘......先是那个林姑娘在沈家消失,现在又是我,你以为衙门的人会什么都查不到?”

这话里当然有威胁的意思,但她却似乎对这些威胁充耳不闻,抬眸冷淡地扫过他一眼,脸上忽然露出一种方才他露出的那种讥刺之色,却依旧以一种平静得几乎令其惊恐的和缓的语气慢慢道:“我当然也不能指望衙门会什么都查不到......所以我才要把你带到这个地方来,才要选择用这种方式杀了你......其实,也不只杀了你。”

沈望舟目光微微地一缩,突然意识到什么,“......你究竟想干什么?”

“你说呢?”

她整个人都似冷了下来,表情里却透出种诡异的严肃,然后她的脸孔便渐渐露出某种决绝之意。

她忽然放下了挑灯的簪子,慢慢伸手拿住了蜡烛。

沈望舟目光骤然缩紧——

“你疯了——你想和我同归于尽?!”

猛然间他想到了什么,立刻大声道:“难道你舍得下现如今养在庵里的女儿!”

沈萝真动作一顿,果然如他所料,似被戳中了软肋,微微地晃了晃神。

沈望舟轻轻吐出口气,这时才总算看出她的确已经到了某种疯狂的边缘,咬牙瞪着她。良久,却也不得不放软了语气,“......就算你恨我,也总要想一想我们的女儿......她才十三岁,难道你忍心叫她这么早就没了爹娘?”

沈萝真沉默着,似乎慢慢恢复了理智。

“这就是了,别忘了我们还有个女儿。“

沈望舟继续试探着道:“纵然你我多年形同陌路,毕竟夫妻一场,我们何至于要闹到这种地步......你大可放心,总算是多年夫妻,就算你一朝事发,我也会好好照顾咱们女儿的......你做什么......等等——”

沈望舟几乎忍不住要挣扎着从椅子上跳起来。

沈萝真那双已回复理智的眼睛忽然又毫无征兆地一冷,倏地起身,拿起了蜡烛,似乎下一刻就要松手,引燃整间浇满酒水的屋子。

“你他妈的真想死不成?!”

沈望舟胸口剧烈起伏起来,额上已冒出冷汗。直到此刻,他好像才真正意识到她似乎真的已打算和自己同归于尽。

蜡烛的灯油顺着烛身一滴滴落下,落到沈萝真白净盈柔的手背上;她似乎并不感觉到烫,带这种古怪的冷静平静凝视着他,仿佛觉得他这副反应实在很有趣——一种可笑的有趣,所以稍微停顿了一下手中的动作。

但她的声音依旧透着种毫无生气的冰冷,“没有人嫌自己命长。”

她看看自己手中的蜡烛,又看看他,脸上忽然又露出那种微妙的复杂之色,淡淡道:“但我实在太了解你......现在你既然不打算遵守你我之前的约定......我也已经回不了头——既然如此,你倒说说,我为什么还要让你活在这个世上?”

“......吓唬我?!”

沈望舟脸色已涨得紫红,暴怒的眼睛里却闪出明显的紧张,强撑着道:“你要真想杀我,何必这么大费周章?既然你宁愿同归于尽也要拉我陪葬,何不趁我昏迷直接下手?还要费力把我绑到这里来?你演这么大一出戏,想干什么?”

“我毕竟不是你。也只想要你一个人死。”

她似乎又已平和下来,眉眼间却带着种尖刻的嘲弄之色,“你认为我在骗你?我为什么要骗你?又有什么必要骗你?”

她冷淡地笑了一下,忽然向他走近两步,蜡烛的烛光几乎将她脸上每一根纤细的毫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很了解你。但是现在看来,你并不了解我。”

蜡烛依旧在她手上燃烧着,明亮的烛火清晰地映照着她的脸,映照着她那双冰冷的眼睛。

两人就如两张拉满弓弦搭好箭矢的弓,静静地对峙着——这时间并不长,甚至不过短短的一瞬间——但在沈望舟看来,时间却仿佛已停止。

他忽然看清了她那疲倦而决绝的眼睛,看清了她眼角每一根如刀刃般冰冷的细纹,看清了她那藏在眼底之下的疯狂——

他就像一个失足落水的人拼命挣扎着四处寻一块浮木,然而四周只有水,连根稻草也没有。

“......好!”

他蓦地闭了闭眼睛,就像被击溃的败兵狼狈地收拾着自己的战场,“就按你说的,我离开。这一辈子再也不踏进嵋州城一步!”

沈萝真脸上再一次闪出冷笑,就好像在笑他直到此刻,他竟还认为她会这么愚蠢。

这一次,她手中的动作并未停下。

蜡烛开始在她手中歪斜、倾倒——忽然,沈望舟整个人猛地一抖,仿佛心里最后的那根弦终于也随之绷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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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草木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