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骑快马已箭般射到梁朝坐定的那株老槐下。
梁朝早已看见马上之人,两只疲倦不堪的灰黯眼睛里立刻如火苗般猝然蹿起一线希望,猛地站起身来,想说什么,喉咙却似乎又被什么东西给塞住。
“她——”
他哑声说出了一个字,便似乎已说不下去。
越渚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利落地翻身下了马,脸色似乎有些苍白,却还是勉强控制着,回头看了眼对面那座黑沉沉的大宅子,良久,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自我安慰一般喃喃道:“我已经知道。”
傅平生不觉担忧地看了眼梁朝,关切道:“你......林姑娘失踪你也并没有责任,你......”
梁朝不待他说完,已忍不住急切道:“你们去沈萝真的家乡有没有发现什么?”
越渚回过头来,一贯温和的眉眼已变得如刀剑般锋利,他的神色却已变得很冷静,从袖子里拿出一副卷起的画卷,“你先看看这个。”
梁朝不解其意,锁眉从他手中接过画卷,摊开一看,见画上画的不过是两个正当妙龄的十七八岁少女。
但他的表情立刻就微微变了,“这是......沈萝真和姜玉?”
画上的少女虽比现在的她们要年轻了十几岁,但细观眉眼,分明与现在的沈萝真和姜玉有七八分相似。
左边的少女杏眼桃腮,灵动娇艳;右边的少女则眉眼沉静,端庄雅静;分明就是年轻时候的二人。
“这是我在沈萝真家乡找到的一幅她闺中时的画像。”
越渚冷肃道:“根据当年与沈萝真熟识的人说,她画像旁边的这位姑娘就是她闺中时的密友。”
“原来她们竟已经认得这么多年。”梁朝的神色沉下来,冷笑着道:“看来这位沈夫人还真是位撒谎的高手。”
越渚脸上的神色却仿佛有点奇怪,眉峰紧蹙,低声道:“你看这画像中谁是沈萝真谁是姜玉?”
梁朝目光立刻敏觉地一变。
单看画像,自然左边这灵动的少女便是现在的姜玉,右边端静的是沈萝真......然而,他这话的意思,却显然并非如此。
果然,傅平生指着左边那个杏眼桃腮的少女道:“如果我们告诉你,她才是沈萝真呢?”
梁朝没有接话,他当然已明白过来。
沈萝真......姜玉......
原来是这样。
他冷声道:“所以‘姜玉’才是真正的沈萝真......而这么多年,沈家的那位沈夫人沈萝真,其实才是‘姜玉’......”
这样很多事情就能解释得通了。
“沈萝真”明明是沈家的当家人却不能当家,而“姜玉”明明只是个外人却能踩在“沈萝真”头上......这一切都是因为沈萝真根本就不是真的沈萝真,因为沈家的主人本来就该是那位“姜玉”夫人。
越渚目光微冷,沉声道:“而这所谓的‘姜玉’原本也并不叫姜玉......她本名叶宛童,本是骁南将军府的千金,与当时尚在闺中的赵萝真本是很好的密友。后来骁南将军因受当年‘珩渊太子案’牵连,被举家流放,她当然也在其中。他们一家人,本来都该在流放途中病故了。”
“但这位叶姑娘显然并没有病故,而且还成了沈夫人。”
梁朝神色也冷沉下来,到了这里,他当然也就明白了所有的事:既然是闺中密友,自然对对方也不会不了解,想必赵萝真只幼时来过沈家......所以这密友才能先一步进沈家冒充沈萝真。
沉吟片刻,目光忽地一闪,仿佛忽然抓住什么微弱的希望,“那她......会不会当时就已经想到这一点?”
“她”指的当然是林杪。
如果林杪早就猜到这一点,那么她这些日子的等待就说得通了。如果她已经猜出了沈萝真的身份,那么三天前的晚上,她去找沈萝真就不是偶然,也不是忽然兴之所至......
梁朝沉吟着道,那双几近黯淡的目光忽然又慢慢亮起来。
这当然是可能的,而且极有可能。
越渚没有否认。
他似乎也突然被他这句话给提醒,潜藏在沉郁眉眼间的那种焦虑之色忽然在这一瞬间也有了变化——他忽然变得镇定不少。
因为就在临行前,林杪的确特意叮嘱他,要他务必打听清楚沈萝真当年的样貌。
赵家本是当地一富,所以打听起他家的消息很容易,而叶宛童这个密友的消息是他得来的意外收获。
因为他们两家本来不只很亲密,而且都同受到当年“珩渊太子”一案的牵连,所以提起赵家,就很容易令人想到叶家。
而或许正是因为他的脑海深处已隐隐察觉到姜玉和沈萝真关系的微妙,所以一听到别人提起赵萝真当年有个密友,他就下意识多打听了几句,结果就得到了这个意想不到的收获。
“......如果她最后见的人是‘沈萝真’,那么她一定有自己的打算。”
越渚沉声道,尽管他强自让自己镇定下来,声音里却还是透出了担忧之意,所以这句话虽本算是根据已有证据得出的推断,听来还是像自我安慰.....
他当然信任她,但心里的那种焦急担心之意却不能止息......因为即便她隐隐猜到了这件事,可按他们现在掌握的情况看来......她的处境也实在不能不令人担心......
梁朝似乎也隐隐意识到什么,目光忽然又微微一紧,“但这叶宛童当年会是怎么冒充的赵萝真?......她要冒充赵萝真只有先其一步进入沈家......难道她当年死里逃生后就直接赶到嵋州冒作赵萝真与沈老夫人相认?......她怎么能确定自己的把戏一定不会被人拆穿?”
梁朝只觉越想越想不通:叶宛童当年就算死里逃生,第一反应又怎么可能会是直接投奔密友的外祖家?而叶宛童在知道赵萝真要前来投奔沈家的情况下,她又怎么敢冒充她?
还是......
他忽然冷不丁打了个冷颤,“难道当年叶宛童已确定赵萝真已不会再来到沈家,不会再有人来拆穿她......”
他说出这句话,便只觉全身的血液又已冷下来......如果真是这种情况,也只有一种法子能确保赵萝真不会再来到沈家......只有那一种最简单且最有效的法子......
但如果是这种情况,那林杪的处境......
他实在不敢再继续深想下去。
傅平生当然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也忍不住变了......
“她绝不是个莽撞的人。”
越渚闭了闭眼睛,眼睛里的焦躁担忧之色并未褪去多少,目光落到对面那座雕梁画栋的大庄园,目光一冷,忽然透出一种异样的镇定,慢慢地道:“但我们也不能一直等着。等到天黑,我们夜探沈家庄......无论如何,我都一定要找到她。”
沈望舟往回走的时候,脸上忽然露出笑意。
所有的小厮婢女看到他这副表情却不禁都觉得有点奇怪,因为现在府上实在也不是很能笑得出的时候。况且这些日子,这位老爷的脾气本来也并不是很好。
可是现在,他的心情竟似忽然就变好了,这是为什么?
他们当然不知道,也不敢问。不过家里的主子心情好一些总算不是坏事,这至少表示他们这些伺候的下人也可以跟着松快不少。
沈望舟的心情显然的确不错,经过前院一个池塘时,他甚至停下来看了一眼池中浮萍下那些戏水的红鲤。
他平常本来很少注意这些东西的,可是现在似乎也觉得这些鱼儿游得很畅快。
他几乎已打算停下来喂喂鱼。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眼熟的小丫鬟忽然匆匆走来,向他一礼,规矩地道:“夫人想问问老爷现在方不方便?若是方便,请您现在就过去一趟。”
他认出这是东院那边的丫头,仿佛意料之中地微微一笑,手一扬,把刚从旁边小厮手里接过来的鱼食一下都掷到池子中,拍了拍手,便不紧不慢地向那自己已许久不曾涉足的东院走去。
内室香烟缭绕,沈望舟还未掀帘,就先闻到屋子里那股浓郁的沉水香。
沈萝真在摇曳的烛火下凝望着菱花镜中的自己,望着自己这一张还很年轻的脸。朦胧昏黄的铜镜里,唯一不再年轻的只有自己的这双眼睛:黯淡,疲倦,仿佛历经了世事。
事实上,她今年也不过才三十二岁。
她的目光忽然慢慢移向镜子里的另一角......但这个男人呢?
他的年纪本来甚至要比她大上两岁,可是他看来却远比她要年轻得多。
他的脸上虽然也已生了皱纹,可他的眼睛却还是一样的年轻,一样的闪着生命的光华......但自己的眼睛却已经灰沉,已经老去......
沈望舟也同样透过镜子在打量着她——他几乎已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细致地看过她——自己的妻子,沈家名义上的主人。
看着镜子里的她,他心里仿佛也忍不住生出感慨......
“我实在没有想过,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忽然叹了口气,走到桌边坐下,嘴角又挂起那种习惯的温文儒雅的笑意,“其实我们根本用不着走到这一步的。
桌子上摆着两杯茶,热茶。沈望舟却只是安静地看着热气自茶杯中袅袅上升,却没有去碰它。
“怕我下毒?”
沈萝真忽然笑了笑。她看上去本来是个很端庄很柔婉的女子,可是现在脸上的笑容却现出一种不符合她面孔的冷淡。慢慢在梳妆台前起身,在他对面坐下,又慢慢地端起自己面前的热茶,吹开茶叶,轻轻喝了一口。
沈望舟却还是没有要去碰它的意思,他淡淡地看着她,脸上仿佛带着种淡淡的讽刺,“难道我不应该怕?难道夫人不想害我?”
他不等她开口,又微笑着道:“毕竟夫人做出的事,远比给自己的丈夫下毒还要大胆。”
沈萝真看着他,沉默了一阵,脸上忽露出一种微妙的古怪之色,仿佛没头没尾地道:“你不打算走了?”
“我为什么要走?”
他似乎是被她的问题给问笑了,脸上的嘲弄之色更深,凝视着她那张并不很适合她的冷淡的笑脸,似笑非笑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总算也当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夫人捅出这样大的篓子,做丈夫的难道要丢下自己的妻子一走了之?”
“你不怕?”
沈望舟忽然冷笑:“该怕的一向应当是做了亏心事的人。”
沈萝真沉默地望着他,淡淡道:“你说的不错,该怕的一向都应该是做了亏心事的人——但你似乎从不觉得害怕,是不是你觉得自己从未做过什么亏心事?
沈望舟微微一笑,似乎已是默认。
“看来你真的不打算走了。”
像是最后确认什么,她那双透着疲乏的眼睛忽然认真而几近严肃地向他打量了一眼,脸上那种微妙而复杂的神色渐渐敛去,继而如涟漪般消失在她看不出情绪的柔婉面孔之下。
室内一片沉静,久久没有人开口说话,烛火在昏室中摇动,忽然,她那双已经归于平静的眼睛在烛火摇曳中凶光一闪——
这就是沈望舟倒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