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杪没有说话,但这显然就是她的意思。
傅平生一怔,不禁吃惊道:“她会被谁勒索?”
林杪淡淡道:“这么多年,她一直退让的,也只有两个人。”
越渚皱了皱眉,“你是说......姜玉和沈望舟?”
沉吟片刻,也不能不点头承认,“的确......她在沈家似乎也退让得太过了些......”
沈家的大权,自己的丈夫......这些似乎都是她自己甘愿让出去的......但这退让未免也太过没有道理......然而,若是她的一退再退并非是她想退,而是不得不退......这一切好像也就能解释得通了。
林杪没有否认,接着又道:“而若要真论起来,真正威胁她的人应该一开始也只有一个。”
“......姜玉。”
越渚目光一动,立刻想到了什么,沉声道:“当年姜玉本是她进沈家后没多久就亲自接回来的,她同姜玉的联系应该也要远比沈望舟早。假如真的有这么个把柄逼迫沈萝真在沈家退让这么多年......那么这把柄也应该是握在姜玉的手上。”
林杪点了点头。
梁朝沉吟着,也慢慢点了点头。
当然只能是这样:沈望舟和姜玉虽本来都算是外人,但沈望舟却是沈萝真到嵋州后才招的丈夫,姜玉不仅要远比沈望舟更早进入沈家,而且似乎从一开始沈萝真就待她不同于常人......难道真的只因“恩人”二字?
况且,即便报恩,也没有要把自己丈夫同偌大的沈家让给恩人的道理。
梁朝忽然哂笑了一下,冷声道:“这样说起来,沈望舟同姜玉在沈萝真眼皮底下私相授受也就说得通了。”
——沈望舟本是一个‘外来人’,他本来是沈萝真的丈夫,他的地位本来也是沈萝真给他的......但假如姜玉才是那个真正掌权沈家的人,那么真正给予他现在地位的自然也是姜玉。
沈望舟或许也正是因为发现了沈萝真受制于姜玉,于是便转而投靠姜玉,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这样一来,倒的确都说得通了......沈萝真一退再退,其实并非她想退,而是她不能不退。
越渚道:“你就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想到我们可以顺着姜玉这条线查下去。”
林杪点了点头。
“但这样一来,能胁迫沈萝真,逼她做出这样解释不通之事的人也就只有姜玉了。”
越渚沉默了一阵,神色却难免还是有些疑惑,“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要把沈萝真藏到树下的财物运出来,沈家庄必定有内应,而这内应现在看来显然只能是这位姜夫人的人......或者就是她自己。但现在整个沈家显然都是由她和沈望舟把控,就连沈望舟或许也正是因为她才得以掌权沈家......那么这沈家可算是她的囊中之物,她为什么还要用这样的手段来勒索沈萝真?
“这也是我尚有些疑惑的地方。”
林杪当然也明白他的意思,目光沉了沉,清亮的眼睛里也少见地蒙上一层暗昧不明的薄雾,低低道:“或许只有知道沈萝真的过去,才能解开这个谜题。”
当年沈萝真投奔沈家后不久,姜玉就出现了——她进入沈家究竟真的是沈萝真自愿“报恩”?还是因为姜玉手中的确有她的把柄?
——如果真有这把柄,那么这把柄自然就只能来自沈萝真进沈家之前——也就是沈萝真的过去。
沈萝真的过去当然就在她出生、长大的地方。三川县离嵋州并不很近,越渚和傅平生已赶往三川县。
临行前,林杪又向越渚多说了几句什么......自然,她的脑海里对这案子或许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只待越渚和傅平生从三川县赶回来便能填充所有的细节......
但梁朝却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越渚和傅平生离开后,她并没有急着走,而是留在了这间院子里,就坐在那间带着一大块“血疤”的桌边。偶尔,她会同他闲谈几句,但她开口的时候并不多,更多时候都是沉默着,似乎陷入到某种沉思之中。
梁朝知道她是在等。
但她究竟在等什么?
他虽然难免有些好奇,却并没有问,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陪她等着。
他根本不必问。
因为他相信她,就像越渚和傅平生相信她一样。
这信任本是她为自己赢得的,因为他们的的确确在她的引领之下勘破了他们看来毫无头绪的三起案子。
所以即便她什么都不说,他当然也相信她已有打算。
他本来并不是一个很能享受安静的人。但这次却不同。
也不知为什么,往常令他觉得尴尬的长久沉默此刻却并不让他感到拘谨,或许是因为他难得有这样可以认真端详她的时候......
屋子里并不亮堂,里间只有斜对着床榻的那面开着一扇窗户,已经不算暖和的阳光透过菱花窗棂斜斜照进来,屋内的游尘清晰可见。
日光一点点移动,暗弱,空气中的游尘也已融入黑暗。当第一线苍白的月光穿过窗棂时,她的神思也从月色下转回,沉静的目光从窗外落回来,便发现梁朝那有认真而探究的目光,微微一愕。
梁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视线还落在她身上,脸上现出一丝尴尬,清咳了一声,掏出火折子晃燃,慢慢起身站起来。
“现在要走么?”
“走。”
林杪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一双明净的琉璃眼在半明半暗的月光下仿似透着淡漠的妖冶。
她站起来,忽然将梁朝手中的火折子轻轻一口气给吹灭,然后借着照进屋子里的微弱月光缓步走到外间,穿过外间的那扇后门,沿着后门的那条小径,向那在夜色下看来漫无边际的荒草地中走去。
——荒草地当然是有边际的,尽头就是那条约莫有两丈左右宽的丰河。
河面幽静沉寂,白天浅碧色的河水在夜里变成幽暗诡谲的黑,又在月光的映照下蒙上一层不祥的白......
水波在小河中轻轻荡漾着......这里白天的时候没几个人,到了晚上更是连个人影子也不见。
白天的时候,河面上也是空阔的。但此刻,离这里大概五六丈远的东岸边却停着一艘渔船,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风灯,此刻正在风中轻轻摇动;一线轻烟自船头袅娜升起,转眼又被秋风给吹散。
一个或许已经有六十岁上下的老人正翘着腿仰躺在甲板上,嘴里叼着一支烟袋。
梁朝吃惊于这意外的发现,立刻就明白了她要在这里等到天黑的原因。
果然,林杪闲步走近这艘渔船,同老人随意地攀谈起来,问起这老人是否是常年住在这艘船上......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便不再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问这老人这几天晚上是否有看到什么人在这附近经过。
老人的回答十分肯定,手往他们来的方向一指,“就**十来天前的样子,有个男人慌慌张张地从那边出来一直往南面走了。”
“您可还能记得究竟是八天前还是九天前?”林杪又仔细追问了一句。
那老人见她神色认真,也就仰头认真想了一回,掰着手指数了一回,旋即更加肯定,“八天前的晚上。”
“您记得这么清楚?”
梁朝难免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
老人鼻子一哼,冷冷道:“小伙子你自己瞧瞧,今天晚上这一大片地方除了你们两个年轻人还有谁闲得没事在外面晃的?人家都在家里睡美觉哩!老儿我没家,就剩这么一条破船,这才在这里碰着你们......不然,哪里碰得着你们?......这荒凉的地方,大晚上就看到这么一个人,能记不清楚?”
“您确定是个男人?”梁朝又追问了一句。
老人冷哼道:“这里隔得也不远,难道我老儿如此眼花,连是男是女也分不清?”
老人的话无疑都是实话。
梁朝心里却难免更加疑惑......如果当时在姜玉租的这间院子里动手的是姜玉同她的情郎......不管现在出现在沈府的那具无头尸是不是那情郎,在这间屋子里死的总不会是姜玉——既然如此,那遇害的就只可能是她的情郎了。
一男一女动手,男的死了,这老人怎么又会看到一个男人从那间院子里跑出来?
难道......当时在那间屋子里的并不是姜玉?
当然,这是很有可能的。那泥瓦匠本也是想当然的认为当天晚上出现在那间屋子里的一定就是姜玉和她的相好......或许,那天在屋子里和那情郎动手的其实是别人?
......还有什么人会知道这个地方?甚至会对姜玉的情人下杀手......
他目光陡然一闪,似乎明白了什么,“沈望舟?”
这个答案一说出,他就愈加肯定自己这个猜测,“既然我们都能在沈家听到姜玉在外面养情郎的消息,那位沈老爷当然也可能听到一些风声......他要是顺藤摸瓜找到了这个地方,发现自己的情人居然在外面另养着别人,他的心里自然也并不会太好受......一时怒起,下杀手也是有可能的。”
顿了顿,又立刻想到什么,目光微微一沉,“争吵那晚,沈望舟同姜玉本都不在沈家庄......”
林杪当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也没有直接否认,语调平和道:“即便当晚那间院子里有三个人,也解释不通渔夫目击的那个男人。”
梁朝当然明白她指的三个人是谁,那本也的确就是他心里所猜想的......沈望舟和姜玉那晚同在外面或许并非巧合——沈望舟很可能在府中听到了姜玉养情郎的流言,于是第二天偷偷尾随姜玉,旋即发现了她同情郎私会......只是出于姜玉带给他的利益也好,还是舍不得也好,总之,那晚他没有对姜玉下手,只是杀了她的情夫......
这样一来,当然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们前天前后脚出去,第二天却是同时回来的。
林杪虽未直接否定他的猜断,却显然也并不十分同意他的猜断,接着自己的话慢慢道:“因为渔夫当晚看到的只有一个男人,并非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说到这里,目光忽地一闪,好像忽然想到些什么。
梁朝没有注意她这一表情的细微变化,但他却立刻听明白了她这句话里的意思:当天晚上,出现在那间院子里的如果是他们三个人,而那情郎又已遇害......沈望舟又怎么会单独离开?难道他会留下姜玉一个人处理尸体?——被渔夫目击到的人当然不会是姜玉——如果二人分开走是为了避嫌,那之后他们也应该也不会选择在一起留宿......
但如果不是沈望舟......那渔夫目击到的又是什么人?
林杪看看他渐渐凝结的脸色,忽又微微一笑,淡淡道:“但不管怎么样,我们此行也算收获不少。况且除了他们两个人,还有一个人也有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