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作为最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幽陵刺客接悬赏从来只看价格高低,不论善恶是非。

他们有一张榜单,记载着刺客们的“丰功伟绩”,排行与过手的人命数量有关,与那些人命的价值高低有关。

但无论怎么排,“龙牙”始终是榜首,雷打不动至今已有七年。

七年,他干过的票数最多,拿到的赏金最丰厚,过手的人命官司最复杂,恨他的人不计其数,却无一人能除之后快。

甚至无人能打探到他的底细,连他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武功盖世,手眼通天,意味着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必不能有活着的风险。

程怜开始抖了,他盯着沈枫眠的眼睛干涩疼痛,想要从中捕捉到转瞬即逝的杀意。

青年脸颊微偏,露出薄而白皙的皮肉,目光上仰。

他提出不太相干的问题:

“那是姬轻梧送的?”

程怜一愣,后知后觉他指的是廊下那串雨链。

“是,是又如何?”他干巴巴道。

“姬轻梧跟你爹娘关系很好么?”

“他是我们家的恩人。”程怜说,口气隐隐自豪起来。

而后他表情一凛,硬邦邦道:“别以为跟我套近乎我就不会告发你!你这个魔头!杀人不眨眼,你坏透了!”

月光在沈枫眠的眸底打了个转,留下寒芒一线。

院外倏然响起脚步声,而后“弹三叠”的大门被敲得震天响!

“开门开门!!朝廷办案!!”

程怜表情骤变,瞅准间隙掉头就跑,但还是晚了一步。

沈枫眠身形似鬼魅,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原地,下一刻程怜被锁住口鼻拖到柜台后方。

“唔唔!”

程怜惊恐万状,他个头瘦小,在高挑的沈枫眠手中像个小鸡仔,修长的手指覆盖过他的嘴唇与鼻梁,带着薄茧的指尖抵着他的腮肉微微用力,嵌进去了一点儿,虽然不疼,但冰凉似水。

“别出声。”沈枫眠道:“你也说了,我杀人不眨眼。”

程怜:“......”

一人多高的柜门完美遮住他们二人的身形,从这个角度能窥见大堂,徐霍夫妇显然刚卧下不久,披头散发的出来,裹着外衫去开门。

门栓刚卸下便闯进来四五个穿着甲胄的卫兵,一语不发只一味往里头闯,徐岩惊得张大嘴,还是霍三娘反应快,火急火燎的阻拦道:“官爷是执行公务饿了吗?小店虽然打烊了但若是各位官爷想吃夜宵......再开伙也不是不行啊——”

“啪”

为首的官差转身,佩刀抵上霍三娘的脖子,冷冷道:“接朝廷密旨,‘弹三叠’中藏有姬轻梧谋反的证据,我等奉旨前来捉拿同党!”

霍三娘:“!!!”

她愕然道:“姬将军是朝廷功臣!怎么可能有——”

话音甫落她变了脸色,官差冷笑道:“这便是不打自招了。”

几人立即反剪了霍三娘与徐岩的胳膊,霍三娘挣扎道:“官爷!里面一定有误会!我们都是平头老百姓!手无缚鸡之力哪里知道什么是谋反啊!!”

“我的消息不会错。”为首的绕至柜台后,轻翻账簿,指尖摸索过那上面略显稚嫩的笔迹,“这家店里有人丁三口,除了你们两个,应当还有一个孩子。”

霍三娘的声音戛然而止。

官差合上账簿,冷冷道:“给我搜!”

霍三娘的身形骤然扭转!

她婀娜纤细的身姿下压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如泥鳅般脱出!同时徐岩一脚踹翻了身畔的桌椅,断裂的桌子腿打着旋儿飞来,落在霍三娘手中化作刺面的匕首!徐岩抄起角落里的扫把,与之齐头并进!

几个官差始料未及,顿时被掀的人仰马翻,为首的雷霆震怒,退了几步拔刀出鞘:“果真是逆党!上头说了!若遇顽抗可先斩后奏!”

霎时间刀光剑影盈满大堂!程怜躲在柜后震惊难抑,他不敢相信眼前这是自己的养父母!居然跟朝廷的官差打的有来有回!明明在过去的十年里徐霍夫妇连句重话都不敢跟食客说,真吃亏了就自我安慰说和气生财和气生财,最大的愿望是举家闭店春游,堪称胸无大志!

可就是这样平庸的夫妻俩,这样畏首畏尾的市井小民,仅凭一根断裂的桌子腿和一把长柄的破扫帚就将数个带刀的官兵挡在大堂始终不能前进!即便对方来势汹汹杀意尽显也没有一丝要退却的意思!

但桌子腿和扫帚终究不是真正的武器,很快徐霍夫妇身上就落了伤,血色浸染布衣,霍三娘手中的木棍被削断,利刃斩向她的胸膛!徐岩飞身过去护她,这一刻程怜也顾不得会不会被江湖上最恶名昭著的刺客折断脖子,自喉咙深处泄出嘶哑崩溃的尖叫!

龙牙的手指不知何时离开了他的喉咙。

沈枫眠翻掌拍碎了木制柜门,指缝间多了数根嶙峋的木刺,随着他的挥掌飞向不同的方向!

几个官差顿时像是被定在了半空中!

“砰砰砰”

他们接连栽倒在地,后脖颈被刺穿——死了!

程怜大脑停转。

沈枫眠拎着他闪身而出。

行至那为首的官差身畔,冷不丁一只手拽住了程怜的脚踝,如同寻找替死鬼的水猴子,程怜吓得直哆嗦,不等尖叫,沈枫眠掌中落下一根筷子,“噗嗤”贯穿对方的颅顶。

那只手软绵绵滑脱。

青年迈腿而过,目不斜视,动作没有一丝顿挫,行云流水。

反倒是程怜,浑身冰冷,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惊恐到身体麻痹。

太可怕了......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他已经见识到了这位江湖第一杀手的风范,果真如传言中的一样,索命如吃饭喝水般寻常。

徐霍夫妇终于缓过气来。

霍三娘捂着流血的侧腰,迫不及待的奔向程怜,程怜如梦初醒,挣脱沈枫眠的手扑过去与之相拥,不忘大声哭诉道:“三娘!徐叔!!他就是龙牙!!就是他杀了姬将军!!”

徐岩看见沈枫眠的瞬间如遭雷劈。

“别胡说!”霍三娘惊斥,她按住程怜乱动的脑袋,再看向沈枫眠,瞳眸剧烈震颤,似有万千情愁云涌至山巅,化作迷蒙寒雾,千言万语堵在唇角,麻痹了舌尖,什么也说不出来。

程怜大惑不解。

沈枫眠道:“这地方你们不能待了,尽早离开。”

“去哪儿?”程怜茫然道。

“避祸。”沈枫眠道:“金吾卫的消息传回少说也要一两日,今夜离开向南走,以江湖之辽阔,数年内他们未必能找到你们的行踪,虽颠沛流离,但只要人活着还在一起,去哪里都一样。”

“是,是这个理儿。”霍三娘无措的强笑道:“就当提前闭店出去玩儿了......阿怜,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去看海吗?我们这就动身。”

程怜错愕难当。

时至当下依旧没人解答他如云的困惑,徒有一道又一道通牒降下,将平静的生活撕的稀巴烂!

一切都乱的失控了,仿佛从遇见这个人开始就没有发生过好事。

“怎么可能一样!”他不受控制的浑身颤抖起来,“有家跟没家当然不一样!像你这种魔头只知道杀人,没人疼没人爱才不会懂!!!”

“程怜!”

霍三娘第一次怒吼着叫了他的全名,徐岩几乎是扑上来捂他的嘴,旋即忧戚的看向黑衣青年。

程怜“呼哧呼哧”喘气,他尚且年少,没有敬畏之心,这些都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尖刻的话语,恐惧和忧虑已经快要撑爆他的身体,急需一个发泄点,如果能让龙牙感同身受,也算是一种报偿。

沈枫眠毫无反应。

他清俊的脸上一派漠然,行至窗前,借寒霜落月眺望远方,像个尘世之外的人。

程怜沮丧极了,感觉自己完全低估了对方的脸皮厚度,呼吸间却嗅到了一点淡淡的海水一样的味道,咸而涩。

他不可思议的抬眸。

彼时沈枫眠转身,将不知何时夺回的青铜剑穗纳入衣襟,低垂着如墨的眼尾,“我想去看看那件东西。”

徐霍夫妇诧然对视一眼。

而后徐岩道:“我带,带你去。”

沈枫眠颔首,随徐岩去到他们的寝屋。

徐岩蹲身凿开睡觉用的炕,从碎砖里掏出一方锦盒,锦盒掀开,里面躺着一串白玉九连环。

“都说这九连环象征九星连珠,是紫薇帝王之兆,谁拥有便能称霸江山百年。”徐岩破天荒的不结巴了,嗓音低沉。

“无稽之谈。”沈枫眠冷冷道。

“将军亦如此想,令我与三娘藏匿此物,免得天下无谓纷争。”徐岩摇头道:“谁曾想过去了这么多年,还是走漏了风声......”

“自古树欲静而风不止。”沈枫眠道:“那孩子是?”

“将军在西江城救的遗孤。”徐岩说:“不过将军没有带他回去,第二天就交给了我和三娘抚养。”

“体恤你们没有孩子吧。”沈枫眠道。

“不。”徐岩摇头,莞尔失笑:“将军说他养过一次孩子了,养育之苦难以言表,他宁可行军打仗,这辈子不会想养第二次,而我们是火头军出身,至少不会饿着阿怜。”

沈枫眠:“。”

他眸光偏了偏,秀长的眉微颦,“夸大其词。”

“但阿怜的名字是将军起的。”徐岩道:“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

“将军希望他心怀慈悲。”

沈枫眠错开眸光。

“天真。”

他仓促起身,头也不回道:“我去备马,你们抓紧收拾,卯时路口见,我送你们离开。”

“多,多谢。”徐岩点头。

沈枫眠跃至屋顶,却没有如他所表现的那般决然即刻离去,从怀中摸出了那枚剑穗。

挂坠已经被擦的十分干净,无论是蜡痕还是潜藏的血迹都不可见。

就像那不久之前的惨案,只要不去想,就像没有见到过,没有发生过,如一滴水泯灭于海洋!

可如何才能不去想?

......

青年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屋外忽然传来惨叫!沈枫眠猛地回头,他立于高处,但见一支骑兵部队明火执仗!浩浩汤汤而来,足有几十个人!

沈枫眠心里“咯噔”一声。

这才过去多久?!怎会来的这样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昭武司艳闻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