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萧瑟,廊下悬着的莲台盛满雨水,阴刻的瑞兽瞳眸雪亮,眺望葳蕤夜色。
“逆贼龙牙,恶胆包天!杀害我朝重臣姬轻梧,人人得而诛之!”
骏马疾驰,动如雷霆,近日来每隔几个时辰就会有骑兵从门前过,程怜起先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后来才知道是朝廷在抓通缉犯。
大堂里食客们私语切切。
“......居然出动了这么多人!”
“废话,你也不看死的人是谁,那可是镇岳侯将军!”
“杀谁不好杀姬将军?这刺客被猪油蒙了心吧!谁不知姬将军半生倥偬,受万民爱戴,连皇帝都要厚待三分!”
“想当年边陲西江城,镇岳侯带两千兵马死守七年!硬是挡的十万北狄寸步难进!何等功勋何等造化!何等的殚精竭虑!你说人一辈子能有几个七年!?”
“听说皇帝要给他封镇岳侯他还不要嘞!中原收复就归隐了,一辈子老婆也没有,孩子也没有,听着就十分可怜。”
“这样不争不抢的善人怎么还会招人记恨?幽陵刺客真是丧尽天良!”
“我要是当今皇帝,抓到龙牙第一件事就是将他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以告慰将军英灵!”
......
“阳春面三大碗,东一西三南六桌上菜!”霍三娘嗓门巨大,“死小子,望什么呆呢?干活!”
程怜回神,指着西三桌边那道雷打不动的身影,浑身刺挠道:“不儿,三娘,他怎么又来了!”
霍三娘闻言循着他所指看去,目光微凝。
面馆“弹三叠”是个老店,开了快十年,店面由当初的茅屋木棚鸟枪换炮,如今也颇具规模。
因为偏离官道,往来者三教九流,行色匆匆一沾即走,往往谁也不会关注谁。
——但这个人很特别。
初来时一袭玄色劲装,带破旧斗笠,披挂银色的雨帘,乍一看与那些落拓的江湖客一无二致。
但身形瘦削修长,麻布缠裹的腰身紧窄,腰线位置极高,像一把洗练将歇的朝天的剑。
落座后摘下斗笠,乌黑的湿发贴着弧度陡峭的侧脸,发丝极黑,肤色极白,鼻梁与眉骨的衔接处落下鸦色的影,令眼睛的轮廓愈加深邃。
霍三娘阅人无数,几可笃定若非眼神厥冷,这张脸足以迷倒众生芸芸。
对方开口要了一碗招牌的阳春面。
来弹三叠的无不是冲着这一碗阳春面,面汤以猪油熬制,细面爽滑,加以胡椒小葱调味,汤底咸鲜远近闻名,食客光盘者十之**,这便是对一道美食最佳的赞赏。
可这人——
霍三娘瞳孔一颤,恰好看见对方梅开三度的拿起桌角的白糖罐子,“哐哐”一通洒,将那咸口的清汤浇筑的犹如刚出炉的混凝土一般。
“......”
霍三娘的额角抽了抽。
三天了,此人每天都来。
每天都坐那个角落,每天都只要一碗面。
然后——用致死量的白糖创飞他们!
好死不死,这些天掌勺的不是老师傅徐岩,而是他们的养子程怜。
程怜年方十一,打小就对气味二字极其敏锐,按照徐岩的话来说那就叫极品饭灵根。
程怜自己也很有作为面条子手艺继承人的自觉,严于律己,做面的汤色浑一点儿,味道有半分偏差都要反省良久。
往他下的面里加糖,不啻于当面抽他嘴巴子,霍三娘默了片刻,违心的教训道:“客人的事你少管。”
“我不理解!”程怜悲愤交加,“他天天来天天往我做的面里放糖!几个意思啊!不爱吃咱家的口味还总来干什么?”
“客人爱怎么吃就怎么吃,客人是玉帝。”霍三娘柳眉倒竖:“再说了又不是没给钱!”
“就,就是。”胖墩的老板徐岩收了盘子回来,一本正经的附和,“混口饭,饭吃而已,哪儿那么多讲,讲究!”
“不对不对!这是追求!”程怜据理力争:“我是要把咱家的手艺发扬光大的!有朝一日还要开店去京师呢!”
“有,有志气!”徐岩乐呵道。
“屁的志气,京师多远,那些达官贵人谁吃面啊,做白日梦!”霍三娘说:“依我看多赚点儿钱,等开春了闭店几日,咱家出去游山玩水还实际点。”
“这也,也好。”徐岩说。
“好好好你什么都好,一点儿主见没有!”霍三娘用纤细的手指戳他脑门,骂道:“墙头草。”
“我只,只听你的,不算墙,墙头草。”徐岩羞答答说。
程怜:“......”
徐霍夫妇早过了七年之痒,还动不动就来这套肉麻兮兮的,完全不顾养子的死活。
还是太闲了吧,程怜想,太平盛世,就是会如此。
-
邻近打烊时程怜拿了碗去洗,耳畔频频响起先前那些食客的话语。
那个名字也愈发如雷贯耳起来。
程怜其实很喜欢听霍三娘讲有关姬轻梧的故事。
西江城战役、曲塞突袭,鹿泉围剿......
这些事迹的真假并不好考据,也可能存在大量的民间杜撰,但有一个事实板上钉钉,那就是这位镇岳侯将军一生丰功伟绩,是夏朝黎庶心中的神祇,那些敬与爱说不完,道不尽。
却是这样的人死了,在合该钟鸣鼎食儿孙绕膝的晚年。
没有死在床榻上,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一个杀手的剑下!
朝廷泣血哀叹,百姓悲愤呼号。
除了那侥幸得手的幽陵刺客本人,无一人欢颜。
“畜生。”程怜喃喃自语。
他越想越可气,碗搓的“嘎吱”响,“真希望能遇见这个龙牙,一定分分钟把他上交给朝廷!”
徐霍夫妇正从大堂搬了脏碗筷过来,闻言皆是一顿。
霍三娘抬脚踹断他的豪言壮语,将脏碗一股脑倒进他面前的盆里。
程怜满头问号,听徐岩叹了口气道:“未,未知全貌,不予评判,祸,祸从口出。”
程怜不甘的噘嘴。
其实也可以理解,毕竟那名为“龙牙”的幽陵刺客号称“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痕”。
听闻幽陵有一张实时更迭的榜单,记录着旗下刺客们的“战绩”,谁杀的人多谁的赏金高额谁就能爬上高位,而如此依赖尸山血海堆砌的榜单,龙牙稳居榜首,足见其危险程度。
他的养父母们只是普通人,他们全家最大的愿望就是开春举家出游。
平庸而平凡的人们,不愿招惹是非也很正常。
-
更漏将近。
程怜闭门打烊,见那一直坐在角落里的不速之客身形一闪飘向后院。
程怜心里“咯噔”一声。
后院连通他与徐霍夫妇的住处,莫不是想要偷东西?!
想到这里程怜愈发紧张,去厨房抄了把菜刀悄然跟随。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夜空明净如洗,月色疏朗。
后院无灯而亮,一口水井朝天,井边倚着一只木桶。
程怜转来转去不见人影,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头顶上方忽而传来一道清冷的声线:
“九。”
片刻后,“十。”
程怜:“???”
他猛地转身,望向屋顶上,月光似流水,照的那不速之客连发丝都闪着光。
此刻程怜才算真正看清对方的模样,惊讶于对方的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高马尾迎风飘扬,像一尊玉雕。
很难有人能将这样一张脸跟坏人联系到一起,程怜结巴了一下果然跑了题:“你在数什么?”
“死法。”对方说:“你的。”
程怜:“......”
他愣了一下,忙去摸自己的胸口、腹部、脖子还有后脑勺,结果发现根本捂不过来,而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个小跳远离身畔的水井,“当啷”一声又丢了菜刀。
那人终于舍得给他一个眼神。
十一二岁正是鲁莽的时候。
程怜不是第一次偷看被他抓包了,虽然每次都会很快挪开目光,假装无事的四下看看,但小孩子自以为是的机灵在江湖最顶尖的刺客面前根本不够看。
有无数个瞬间,他可以将程怜捉了按在地上打十个屁股蹲。
但沈枫眠没有这个兴致。
蘸了井水的帕子被揉搓的起球,掌中的东西却始终擦不干净。
沈枫眠皱眉,飞身下地。
他猝然靠近,吓得程怜一个趔趄后退,震声道:“你干嘛!”
沈枫眠摊开掌心:“有办法弄干净吗?”
程怜一愣,伸长脖子。
——那是一枚青铜剑穗。
表面覆盖有凝固的蜡迹,深浅不一的暗红色斑驳脱落,像泪痕。
“我用水擦了很久,没用。”沈枫眠说。
“当然了,这得用油才能洗得掉。”程怜说:“你等我一下。”
他去厨房拿了油和帕子,沈枫眠垂目以望,剑穗在他的擦拭下渐渐恢复原貌,阴刻花纹被抛光,变得没那么陈旧了。
“三天你一共看了我三十七次。”沈枫眠忽然道。
程怜:“?”
“不能怪我。”沈枫眠说:“你长得像女孩,扎眼。”
程怜直想回敬一句“你长这样有什么资格说我男生女相”,末了舌尖一转,觉得自己像是陷入了什么自证陷阱,哼哼道:“像女孩又没什么不好!”
“也是。”沈枫眠说:“为什么总看我?”
“你为什么往我做的面里放糖?”程怜没好气道。
“因为苦。”沈枫眠说。
程怜一愣,“不可能,所有料我都亲自尝过,葱和蒜也都是最新鲜的,不可能苦!”
“可真的好苦。”沈枫眠轻声说。
“那是你嘴里苦吧!”程怜不爽道:“要是回回都苦,便是你心里苦了!”
沈枫眠一怔,眸光须臾如炸开的蝶群,裹挟的浓雾吞天噬地——又是那堵肮脏的白墙。
骨瘦嶙峋的中年男子被呈“大”字型钉在中央,双足离地,悬如一面倒塌的旌旗,宽大的袍袖敞着,胸前滴满了滚烫的蜡油。
满墙都是他身体里流下的鲜血,他翕张嘴唇,不再年轻的俊逸面孔因死前过于执着的心绪而变得深刻凌厉,他说——
“哗啦”!!!
沈枫眠猛地回神,发现程怜不知何时已后退数步,绊倒了墙角的簸箕,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剑穗。
“你......”
“你别过来!!”程怜厉声道,他表情肃杀,过度紧绷的身体让他清瘦的臂弯上都蜿蜒出青筋,拇指缓缓的蹭拭过剑穗上的阴刻瑞兽。
“这是神兽白泽,三娘告诉过我,白泽通晓万物,洞悉鬼神,是戍守西江城的洞廷军的图腾。”
沈枫眠敛眸,脑海里一闪而过那悬挂于屋檐下的雨链铃铛,表面也刻有相似的图案,古朴恢弘与这座市井小店格格不入。
“难怪。”他低语。
程怜道:“这是镇岳侯将军最喜欢的纹样!”
沈枫眠的眼皮猛地痉挛,浓而直的睫毛遮住大半瞳光,变得莫测。
“杀了人,还收藏死者遗物作为战利品留念。”
程怜将剑穗捏的更紧,一字一句道:
“你是龙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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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