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来到这个世界已有一个多月,可除了醒来那日,脑海中曾突然出现过一段陌生的记忆,之后那种画面竟然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些日子茹依去了宋昭宁熟悉的地方、吃了她从小喜欢的东西,甚至听萧凌川讲了那么多他们小时候的事情——却一次都没有再出现过那种记忆。
这到底是系统出了bug,还是那些记忆需要什么特定的条件才能触发?
这天午后,茹依陪萧凌川用了膳,又在御书房待了一阵。萧凌川忙着批阅奏折,她便坐在一旁翻书,书中有一则关于魂魄离体的记载,寥寥数语,却让茹依来了兴趣。
她从前对这些鬼神之说向来不信,可如今既然连穿越都能发生,那借尸还魂、魂魄离体之类的说法,会不会也有些门道?想到这里,茹依又去书架上翻找了一番,可惜御书房里正经书籍不少,这类杂书却没几本。
傍晚回昭华宫的路上,茹依忽然不想坐轿,便带着青禾沿宫道慢慢往回走。走到一半,宫墙外隐约传来市井的喧闹声。
她停下来:“外面是什么地方?”
青禾道:“再往南便是朱雀大街了。”
“很热闹吗?”
“那是盛京最热闹的地方了。”
茹依看着高高的宫墙。这座皇宫再大,也仍旧是一座被墙围起来的地方。她不由得想起午后在御书房读到的那则记载。既然宫里找不到更多,何不去宫外的书肆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找到回去的办法。
“我能出去吗?”
青禾吓了一跳。
“娘娘?”
青禾没敢回答。
茹依已经知道答案,这种事还是得问萧凌川。
那日萧凌川过来得比往常早些。她刚用过午膳,正坐在窗边翻一本青禾替她找来的《大晟舆志》,书页停在盛京城图上,已经看了有一会儿。
萧凌川走到她身后:“在看什么?”
“盛京。”
茹依将书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看那张绘得精细的城图。
宫城以南,坊市纵横,朱雀大街贯穿南北。再往东西铺陈,酒楼、寺观、书肆、商行,密密匝匝标了一片。
茹依用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
“我明日想出宫。”
萧凌川顺着她指的位置看去:“想去哪儿?”
“朱雀大街。听青禾说那里最热闹。”
萧凌川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想什么时候去?”
“明日。”
“好。”他答应得倒很干脆。
“待会儿我让人把出入宫门的令牌送来。明日让青禾陪你,再挑几个身手好的侍卫跟着。”
茹依想了想:“侍卫就不用了吧?我只是出去逛逛。”
萧凌川道:“让他们换了常服,隔远些跟着。你若不叫,他们不会上前。”
这倒不妨碍什么。
茹依点头:“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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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气很好。朱雀大街上比茹依想象中还要热闹。
她刚从马车上下来,迎面便是一阵混着食物香气的风。沿街铺面鳞次栉比,檐下幌子被风吹得翻飞,马车、牛车与行人挤作一处,偶尔还能看见几个高鼻深目的胡商。
卖花的姑娘抱着满篮芍药从人群里穿过,两个拿糖追逐的孩子紧随其后,险些撞到茹依身上。
前面已经堵得水泄不通。茹依远远看了一眼便拉着青禾绕去了东边几条相对清静的街巷。
街面不及朱雀大街宽阔,两旁却很有意思。前面是一家卖笔墨纸砚的老铺,檐下挂着几排雕好的砚台;隔壁专卖香料,门前摆着一只只敞口木匣,沉香、檀香、龙脑分门别类。再往前还有卖舶来器物的铺子,柜上陈列着琉璃盏、银壶和几样茹依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那些在现代博物馆里只能隔着玻璃见到的东西,如今就这样随意摆在铺子里,这让茹依觉得很是新鲜。
再往前便到了书肆,茹依今日真正想找的东西就在这里。
“姑娘想看哪一类?”
“借尸还魂。”
掌柜闻言抬头,将她打量了一番。
茹依继续道:“离魂、还阳也行。最好是那种一个人醒来以后,发现自己到了另一个地方,或者成了另一个人的。”
身后的青禾也看了过来。
茹依随手抽出一本架上的书。
“最近闲得无聊,想看点稀奇的。”
掌柜做了几十年书生意,什么古怪客人都见过,倒也没再多问,很快便领她去了最里面的一排书架。架上摆着不少志怪典籍,茹依随手翻了几本,书名一个比一个玄乎:《离魂录》《幽冥杂记》《异闻考》《玄怪录》……
不过记载倒是真不少。有人病死三日后还阳,有人魂魄离体千里,也有人一梦数年,醒来仍在原处。可若问究竟如何离魂、又如何回来,要么语焉不详,要么便归结于仙人、灵药、天意。
其中一篇写一个书生误入异世七年,最后经道人点化,一朝还魂。
茹依翻到末尾,又往后找了两页。
她抬头问掌柜:“这个道人后来去哪儿了?”
掌柜凑过来看了一眼:“书中没写。”
“那他住哪儿?”
“也没写。”
“那书生是怎么找到他的?”
掌柜迟疑道:“许是……机缘?”
茹依把书合上。
“行。”
她算是看明白了。不管哪个朝代,故事写不下去的时候,都可以靠天降奇迹。
青禾在旁边忍笑。
“小姐还买吗?”
“买。”
茹依把书放到一旁。
是真是假,总得先看完再说。
从书肆出来时已近午时。两人又沿街逛了几家铺子。经过一家木器铺时,茹依在柜前停了下来。
一只乌木机关匣摆在最里侧,不过巴掌大小,六面严丝合缝,既没有锁孔,也看不出从哪里开启,只有正面嵌着几枚可以转动的木片。
茹依拿起来试了好几种不同的次序,却始终纹丝不动。
店家笑道:“这匣子昨日摆出来,到现在还没人解开。”
“解开有什么彩头?”
“没有。”
茹依抬起头,心想不是吧,割韭菜这种不良风气从古代就开始了吗。
“那解它做什么?”
店家又笑了:“玩的就是个趣味。”
茹依重新看了一眼手里的机关。她自己对这种东西耐心有限,萧凌川倒可能喜欢。而且以那个人的脑子,说不定真能解开。反正现在有钱了,当当韭菜也没什么。
“包起来吧。”
青禾见店家接过去,随口问:“小姐要带回去玩?”
“给萧凌川的。”
青禾伸出去接木匣的手停在半途。
茹依已经拿起旁边一只木雕,翻过来端详底下的刻纹。
“看看他多久能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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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我试过。”茹依提醒他,“推不动。”
萧凌川将机关匣翻过来,拇指抵住底部一块不起眼的木片,试着往旁边推了推。
“我就说推不动吧。”
萧凌川没有接话。他沿着木片边缘摸到一道浅浅的凹槽,指腹压下去,方才还纹丝不动的木片竟向内陷了一截。
茹依一下坐直了。
“我怎么没发现?”
“看来还是朕眼力好些。”
“……”
萧凌川又转动一枚木片。
茹依盯着他的手:“店家说昨天有个人在那儿坐了半个时辰都没解出来。”
“那个人不会是你吧?”
“我哪有那么闲!”
看着茹依气鼓鼓的样子,萧凌川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掩住了笑意。
随着最后一枚木片归位,匣中传来一声清脆的机括响。
盖子弹开了。
两个人一起看向里面。匣内空空如也。
茹依先笑出了声。
“还真什么都没有。”
萧凌川抬手将匣子倒过来。没有暗格,也没有第二层。
“总得有点东西吧。”茹依拿手比了一下,“哪怕放颗珠子也行。费这么大工夫打开,结果里面还真什么都没有。”
萧凌川把匣子重新合上:“这样也很好。”
萧凌川将它收到了自己手边。
“我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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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月亮升得很高。
湖面被照得发白,远处宫殿的飞檐隐在夜色里,只有檐角悬着的灯还亮着。风从水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桂花的甜香。茹依靠着亭边的栏杆坐着,抬头看了很久。
小时候背“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她从没觉得这两句有什么特别。那时父母就在身边,回家推开门就能看见的人,哪里需要借月亮去想。
她忽然有些想念母亲做的红烧肉。浓油赤酱的一小碗,炖得酥软,筷子轻轻一夹便散开,热腾腾的汤汁浸进米饭里,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茹依望着月亮,许久没有移开视线。渐渐地,那轮月亮的边缘在她眼中洇开了,清亮的月色化成一团模糊的白。她眨了眨眼,一点水光便从睫毛间溢出来,沾湿了眼尾。
“在想什么?”
身后忽然响起萧凌川的声音。
茹依回过头,萧凌川已经走下长廊。离得近了,他才看清她眼尾尚未褪去的红,原本径直朝她走来的脚步缓了下来。
“怎么哭了?”
“想家了。”
茹依抬手拭去睫毛上的湿意。
萧凌川在她身旁坐下。水榭里备着一壶酒,是傍晚才送来的桂花酿。酒色清透,斟进白瓷杯里,只在杯底浮着极淡的一层金色。
他替她斟了半杯。
“若是想家,过几日便回去看看。你若嫌来回麻烦,也可以让宋夫人进宫住些日子。昭华宫这么大,多住一个人算不得什么。”
茹依端起酒杯,指腹贴着温凉的杯壁,一时没有说话。
她原以为做了贵妃,许多事情便由不得自己。可这些日子下来,那些原本横亘在身份与宫规之间的限制,到了她这里,似乎总能轻易让开。萧凌川给她的也从来不只是几分纵容,只要她愿意,她依旧可以照自己的心意生活。
“你对我一直都这么好吗?”
萧凌川侧过脸。
月光从水面映上来,将他的眉目照得分外清晰。
“你以前不会问这种话。”
茹依握着酒杯的手指停了下来。她看着杯中浅浅晃动的酒液,过了一会儿,忽然问:
“萧凌川,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呢?”
“太医院治不好,朕便从宫外找大夫。盛京找不到,就去别处找。”他说,“天下这么大,总有人见过与你相似的病症。”
“我是说——”
茹依抬起头。
她定定看着他,酝酿良久,才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和从前的宋昭宁完全不一样呢?”
萧凌川伸手将她被风吹到颊边的一缕头发拨开。
“人本来就会变。”
“十岁的宋昭宁和十五岁的宋昭宁不一样,十五岁的时候,又和现在不一样。”
他的手指从她耳侧收回来。
“若你真的变了,朕可以重新认识你。”
茹依望着眼前的男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不得不承认,萧凌川生得实在好看。尤其是这样近的距离,月光映着他的眉眼,想起这些日子他对自己的百般照顾,茹依心里竟不争气地生出几分悸动。
茹依猛地回过神,赶紧在心里叫停。天呐茹依,你到底在想什么?萧凌川是对宋昭宁用情至深,他愿意重新认识的,也是失去记忆的宋昭宁,而不是住进这副身体里的你。
风从湖面吹来,鬓边那缕刚被他拨开的碎发又落了下来。她低头喝了一口杯中的酒。
桂花酿原本并不烈,咽下去以后,喉间却迟迟留着一点温热。
两个人就这样在水榭里坐了一会儿。
湖上的风渐渐小了,方才被吹散的月影重新聚拢起来,完整地浮在深青色的水面上。偶尔有鱼从荷叶底下游过,尾鳍轻轻一扫,便漾开几圈细纹。
“昭宁。”
萧凌川忽然叫她。
“嗯?”
“有一样东西,本来早就该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狭长的锦盒,放到她面前。
盒身是沉静的木色,没有多少繁复装饰,只有四角嵌着细细的金边。茹依看了他一眼,伸手将盒盖打开。
月光恰好落进去。一支玉簪卧在深色锦缎之上。整块玉料莹润无瑕,簪首雕作一枝半开的玉兰,薄薄的花瓣层层舒展,花蕊以细若发丝的金线嵌成,蕊尖各缀一粒极小的珍珠,随着光影流转,像凝在花心的一点晨露。
茹依将它拿起来,才发现簪身的枝叶亦雕得精细,叶脉隐在温润的玉色里,稍稍转过角度,便在月光下清晰起来。
她在现代隔着博物馆的玻璃见过不少古代首饰,却从未见过这样精巧的东西真正落在掌心。
“好漂亮。”
她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才抬头问他:“这是给我的?”
“这本来就是你的。”
“很多年前,因为朕的缘故,害你摔断了它。”萧凌川的目光落在那枝白玉兰上,“这簪子的玉料难寻,要修得不留痕迹,并不容易。前后辗转了许多年,才寻到合适的玉料和匠人,将它修成如今的模样。”
茹依把簪子举到月下看了看。可既然这么难修,为什么不重新做一支?
萧凌川已经朝她伸出手。
“给朕。”
茹依抬起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从她掌心取走了玉簪。
“朕替你戴上。”
萧凌川俯身靠近,手臂绕过她肩侧,指尖拨开鬓边几缕乌发,将玉簪斜斜簪入发间。
宽大的袖口垂落下来,擦过她搭在膝上的手背。茹依闻见他衣襟间淡淡的沉水香,混着桂花酿清甜的酒气。
萧凌川替她理好压在玉兰下的一缕长发。
月色落在她脸上。方才哭过,眼尾还留着一层薄薄的红,长睫被泪水濡过,愈发显得乌黑。那枝白玉兰斜簪在浓密的发间,金丝花蕊隐在玉色深处,几颗细小的珍珠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萧凌川的视线从那枝玉兰移到她脸上。原本替她整理鬓发的手沿着发丝落下来,在她耳侧停了片刻。
他望着她,拇指拭过眼尾未干的泪痕,俯身吻了下来。
茹依起初没有反应,直到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她才像忽然惊醒,偏过脸去。
萧凌川停在原处。
“萧凌川。”茹依缓了缓呼吸,“我知道,对你来说,我们已经认识很多年了。可是对我来说,我们才认识不过数月。”
萧凌川沉默了片刻,直起身。
“是朕心急了。”
他将方才盛着玉簪的锦盒递给她。
茹依接过来,低头扣上盒盖。搭扣很小,她按了两次也没能扣进去。
“我有点累了。”她说,“你也回去休息吧。”
萧凌川没有立刻起身,只将她手里没扣好的搭扣替她按了下去。
“好。”他收回手,起身下了石阶。
宫灯的光落在他肩头,又随着他的脚步一寸寸退去。茹依坐在原处,看着那道身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昭华宫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