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时

时间过得很快,茹依醒来已有十余日了。

“青禾。”

窗外的海棠刚落过一场雨,湿漉漉的枝叶压在窗前。青禾站在她身后,将最后一缕长发拢进掌心。茹依看着铜镜里那张已经看了十几日、却仍旧称不上熟悉的脸,忽然开口。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娘娘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知道。”

青禾替她将发髻挽好,认真想了想。

“娘娘从小心软,对身边的人也好。奴婢刚进府的时候才八岁,有一回打碎了您最喜欢的一只白瓷盏,吓得跪在地上哭。您自己明明心疼得不得了,还骗夫人说是您失手打的。”

青禾说她小时候很招猫狗喜欢,府里后院那只脾气最坏的狸猫见谁都挠,偏偏肯趴在她膝上睡觉;说她冬日里见几个洒扫的小丫头手上生了冻疮,第二日便让人送了药过去;又说她其实并不像外人以为的那么温顺,脾气上来时倔得很,小时候为了出府看灯,甚至翻过宋府的墙。

茹依转过身。

青禾连忙扶住她头上的簪子:“娘娘别动。”

“然后呢?”

“娘娘被国公爷逮个正着。”

“那完蛋了,肯定要挨打了。”

“国公爷哪里舍得打您。”青禾笑道,“罚您抄了二十遍《女诫》,您抄了三遍就不肯抄了,剩下十七遍还是——”

话音断在这里,半晌没有续上。

茹依看向她:“还是什么?”

青禾低下头,装作替她整理鬓边碎发,“没什么。奴婢记岔了。”

茹依任由她将那缕碎发别到耳后,视线却顺势落在她低垂的脸上。方才还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偏偏说到这里便记岔了。

不过青禾既不愿说,她也不急于这一时。往后相处的日子还长,总能找到机会问个明白。

“那我和父亲关系一定很好吧?”

“自然。国公爷最疼娘娘。”

茹依点了点头,又想起这些日子常来昭华宫的另一个人。

“那萧凌川呢?”

青禾抬眼:“陛下?”

“我们以前关系很好吗?”

“娘娘与陛下自幼相识。”

“那就是青梅竹马了。”

青禾替她系好腰间的衣带,仔细抚平衣料上的褶皱,“若论相识的年月,确实如此。”

茹依想了想,又问:“我以前喜欢他吗?”

青禾这次却沉默了。

茹依等了一会儿,奇怪地回头看她:“这个很难回答吗?”

“不是。”

青禾替她扶正发簪,轻声道:“奴婢只是觉得,娘娘如今这样也很好。”

“什么意思?”

“过去总有些不高兴的事。既然已经忘了,也不必事事都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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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川倒是日日都来。

有时是午后,有时已经入夜。待的时间也不一定长,忙的时候不过坐上一刻钟,问过太医,看她喝完药便走;闲一些时,会陪她用膳。

“娘娘,陛下尚未动箸。”

茹依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男人。萧凌川生得确实好看,眉目清隽,举止间自有一股矜贵气度。又是自幼相识的情分,又是十几日来不曾间断的探望,想来他与宋昭宁从前的感情应当不错。

茹依心念一动。

说起来,那所谓的任务,会不会与萧凌川有关?

比如……攻略皇帝?

不对不对。萧凌川对宋昭宁已经如此上心,哪里还用得着她费什么功夫。

身后的宫人还在布菜,茹依已默默把筷子放了回去。

“怎么不吃了?”

“不是要等你吗?”

“等朕做什么?”

茹依看了眼身旁的女官。这不是你的人刚教我的规矩吗?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女官立即跪下:“奴婢只是依着宫里的规矩,提醒娘娘等陛下先动箸。”

“起来。”

“以后这些不必教她。”

女官愣在原地,犹豫须臾,依旧据实进言:“可娘娘如今不记得宫中礼数,若是日后——”

“忘了便忘了。”

萧凌川拿起筷子,将离茹依稍远的一碟炙鱼换到了她面前。

“她想如何便如何。”

女官不敢再言,俯身应是,退到了一旁。

茹依看看他,又看看自己面前的鱼。

“所以我以前也不用等你?”

“你什么时候等过?”

茹依心里不免有些感慨。看来宋昭宁从前确实很得宠。连宫里的规矩都能为她破例,难怪青禾说他们自幼相识,情分不浅。

萧凌川却已若无其事地用起膳来。

茹依见状,也重新拿起了筷子。

这几日萧凌川在她面前虽然算不上冷淡,却始终有一种属于上位者的沉静。可此刻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他自己夹着菜,竟莫名有了一点普通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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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萧凌川带来了一碟杏仁酥。

茹依夹起一块,颇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果然,古装剧和言情小说倒也没骗人,宫里的人似乎总爱吃这些精致的小点心,不是桂花糕,就是杏仁酥。

“我以前喜欢吃这个吗?”

萧凌川将手边的茶盏推到她面前:“你从小就喜欢这一口。甚至还为此翻了一次御膳房的墙。”

“翻墙?”

茹依险些没拿稳筷子。不就是一块杏仁酥吗,至于吗?宋昭宁好歹也是宁国公府的嫡女,什么山珍海味吃不到,竟然还要为了几块点心翻御膳房的墙?

萧凌川见她一脸难以置信,忍不住笑了:“你十一岁那年,宫中有位江南来的御厨,杏仁酥做得很好。你吃过一次,第二日还想吃,偏偏御膳房说是给太后寿宴备的,不肯给你。”

“然后我就去偷了?”

“你说,不给便算了。”

“这听起来我还是挺懂事的嘛。”

“当夜你便翻了墙。”

茹依:“……”

“那我翻墙还被抓到了?”

“没有。”

“那你怎么会知道?”

萧凌川端起茶盏。

“因为是朕在墙下接的你。”

茹依忍俊不禁。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说了半天,哪里是在讲她翻墙的糗事,分明是想秀恩爱,告诉她他们小时候关系有多好。

她不由得想象起当年的情景。十一岁的少女坐在宫墙上,怀里藏着偷来的杏仁酥。少年在下面接她,最后被硬塞了一块自己根本不喜欢的甜食。

都过去十几年了,连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看来萧凌川对宋昭宁的确是用情至深啊。

“那我们肯定从小关系就很好吧。”

“那是自然。”

萧凌川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晴光和煦,庭中草木葱茏,满院都是明朗的春色。

“昭宁,朕想带你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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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光正好。

茹依在昭华宫闷了十几日,还是头一次走出这么远。起初只是沿着宫道随意走走,后来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一片湖水横在宫苑深处。

眼前湖水开阔,粼粼波光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宫墙下。沿岸垂柳成行,繁茂的枝叶掩去了大半朱墙。风从湖上过来,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茹依沿着湖岸望去,只见水光潋滟,亭台楼阁错落掩映在绿树之间。她原以为皇宫不过是重重宫墙与殿宇,没想到竟还藏着这样一处好景致。

“这里居然还有这么大的湖。”

萧凌川走在她身侧,听出她话里的惊喜:“从前你很喜欢这里。每回入宫,只要得了空,总要过来走一圈。”

茹依沿着湖岸慢慢往前走。

岸边泊着几艘画舫,朱漆描金,船檐垂着细细的流苏。再往前,却有一条小得多的木船泊在柳荫下。

船身的木色比旁边几艘深得多,边角也留下了经年使用的痕迹,看上去已经很旧了,可船篷、坐席却都是新换过的,显然一直有人仔细养护。这让茹依不免多看了两眼。

“那条船用了很多年了吧,怎么不换个新的?”

萧凌川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视线落在那艘旧船上,低头笑了笑。

“用了十二年。”

茹依有些意外:“你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记得。”萧凌川道,“那条船原本早该换了。前几年内务府修缮湖苑,连新的船都造好了,是朕让他们把它留下来的。”

“为什么?”

“因为舍不得。”

萧凌川说着,伸手拨开一枝垂到面前的柳条,“朕十六岁那年,你在这条船上替朕过了一次生辰。”

“那一年宫里照例摆了宴,来了很多人,也收了不少东西。现在再想,席上都有谁、送过什么,大多已经记不清了。”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青禾忽然来找我,说你还在湖边等着。”

他说完,自己先往湖边走了几步。

十二年前的湖水也曾这样轻轻拍过船舷。

那年宋昭宁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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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殿下好大的排场。”

萧凌川到湖边时,宋昭宁正提灯立在柳下。

她显然等得久了,见他沿着宫道过来,也没有迎,只将手里的灯往石栏上一搁。

萧凌川听出她话里的埋怨,走近了才道:“前殿的人刚散我就立刻来了。”

宋昭宁转身往岸边走。

柳荫深处泊着一叶小舟。

萧凌川起初并未留意,直到宋昭宁掀开垂落的柳枝,船檐下的灯火才次第映入眼底。几盏纱灯临水悬着,光晕透过绢面,在幽暗的湖面铺开一层碎金。船舱收拾得雅致,软席、茶盏、时鲜瓜果一应俱全,矮案中央覆着一只青瓷碗,倒比旁的陈设更显郑重。

白日里觥筹交错,满殿锦绣,奇珍异宝流水似的送到他面前。眼前这一方天地与之相比,实在称不上华贵。

可一望便知,是有人亲手费过心思的。

宋昭宁已经登舟,回身见他仍在岸上,终于忍不住笑:“还不过来?”

萧凌川看向她:“这是做什么?”

“今日是你生辰。”

宋昭宁俯身将一盏被风吹歪的纱灯扶正,随口道:“宫宴人多,话也多,一晚上都在听他们恭贺你。哪里像过生辰。”

她说完才抬起头,朝他伸出手。

“现在才算。”

萧凌川没有说话。

她站在一船灯火之间,掌心向上,眉梢轻挑,唇边笑意未褪,望向他的目光里已经添了几分催促。

他垂眸片刻,将手递给她。

宋昭宁借力把人拉上来,船身随之轻晃。她站得稳,松手也快,转身便往舱内去:“我还准备了别的。”

萧凌川跟在她身后:“什么?”

“说出来还算什么惊喜。”

缆绳解开,小舟徐徐离岸。

宫苑的灯火被抛在身后,隔水望去,只剩参差的一线。船篷外柳影渐远,桨声偶尔拨破水面,方才宴上的丝竹、人声、酒气,到了这里,仿佛都被夜风涤尽了。

宋昭宁在案前坐下,终于将那只青瓷碗挪到他面前。

她按着盖子,先不许他碰。

“猜猜是什么。”

萧凌川看了眼碗的大小:“酒酿圆子?”

“不是。”

“莲子羹?”

宋昭宁摇头,唇角已经压不住了。

萧凌川又猜:“寿桃?”

“谁把寿桃装在碗里?”

“那我确实猜不到了。”

这回宋昭宁终于满意,手指搭上碗盖。

“就知道你猜不到。”

她将盖子揭开。

“长寿面。”

碗中卧着一枚荷包蛋,青菜碧绿,汤色清亮。面条切得不甚齐整,粗细错落,勉强被摆得像模像样。

萧凌川看了一眼:“御膳房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手艺了?”

宋昭宁听出他话里的揶揄,非但不恼,反而将筷子递给他。“御膳房可做不出这个。这是我做的。”

萧凌川抬眸看她,意外之色一时没有掩住。

宋昭宁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唇角顿时扬了起来。

“没想到吧?”

“确实没想到。”萧凌川又看了一眼碗里的面,“什么时候学的?”

“今天下午。”

萧凌川接过筷子,唇边浮出笑意:“受宠若惊。”

这四个字终于说得她心花怒放。宋昭宁往案边一倚:“你可是第一个尝到我手艺的人。”

萧凌川垂下眼,看了那碗面许久。

她从小便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能端出眼前这一碗,不知背地里折腾了多少工夫。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一个下午,宋昭宁耗掉了大半筐面粉。

水添多了,面团黏得不成形;添少了,又硬得揉不开。她嫌嬷嬷切出的面条不算自己做的,握着刀亲自来,结果案板上的面条有宽有窄,惨不忍睹。

到了生火煮面,她又不肯让旁人沾手。

厨房里一众人提心吊胆地陪了她半日,最后谁也没能劝住她在水将沸未沸的时候,把面一股脑下了锅。

这些,萧凌川自然不知道。他只知道第一口咬下去,面心还是生的。

他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

宋昭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如何?”

她端坐在灯下,方才那份成竹在胸已经收敛了大半,手指搭在案沿,迟迟没有挪开。

萧凌川与她对视片刻,将口中那截半生的面咽了下去。

“很好吃。”

宋昭宁盯着他:“真的?”

“真的。”

宋昭宁搭在案沿的手终于收了回去。

“我早说了,做饭能有多难。”

“厨房里的嬷嬷偏要大惊小怪,一会儿说面要多揉,一会儿又说水一定要滚透。若真照她们说的做,一碗面天亮都端不出来。”

萧凌川低头看向碗里那截生得格外分明的面心,半晌,低低笑了一声。

宋昭宁还在说厨房里的事。说到兴起处,眉梢飞扬,连那些被嬷嬷三番两次拦下来的细节,都成了她证明自己颇有天分的佐证。

萧凌川听着,竟也觉得这碗面没有那么难以下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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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依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湖上的灯影被风揉碎了,一簇簇浮在水面。她仍望着那条泊在柳荫深处的旧船,脑海里却还是十二年前的模样——十五岁的宋昭宁提着灯站在岸边,满怀得意地端出那碗长寿面;少年萧凌川坐在她对面,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是将她准备的一切照单全收。

真看不出来,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皇帝,小时候在宋昭宁面前竟然这么听话。不得不说,这种两小无猜的情分,还真有点好磕。

不过,一碗长寿面而已,居然能让他惦记十几年。看来这位皇帝要么是登基之后政务缠身,许多事情已经身不由己;要么就是年少时过得不太顺遂,才显得这份温情格外难得。

“你一直留着它,是不是很怀念以前?”茹依试探着开口。

萧凌川没有作声。

旧船泊在柳荫深处,水流推着船身撞上岸边,又被缆绳牵回去。一下,又一下。

他记得十二年前也是这样的水声。

那天宋昭宁坐在他对面,守着一碗夹生的长寿面,非要亲眼看着他吃完。后来回去得太晚,她怕被宋国公发现,临下船时还在同他商量,若是明日问起来,两个人究竟该把时辰往前说多少。

那时候他们烦恼的,不过是这样的小事。

萧凌川的手原本随意搭在石栏上。想到这里,指尖却在冰凉的石面上停住了。

船檐下的一盏纱灯恰被风吹得转了半圈,灯上的花样从眼前隐去,又慢慢转了回来。

“是。”

萧凌川终于开口。

“很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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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入夜得比盛京早。

信送到萧定川手中时,帐外最后一点天光已经沉进群山。

信纸很薄,折得只有两指宽,封口没有署名。送信的人一路换了三匹马,从京城到这里,足足走了十七日。

上面只有寥寥数行。

“宋国公于五月初一病故。”

“宁贵妃闻讯大恸,当夜高热不退,昏迷三日。今已醒转,暂无性命之忧。”

纸页忽然不动了。

帐外有人牵马经过,铁蹄踏碎冻硬的泥土。副将正在不远处清点今日缴获的兵械,报数声隔着帐布传进来,一声接着一声。

萧定川却许久没有往下看。

直到烛芯爆开一粒灯花,他才重新将视线落回信上。

最后还有一行。

“另闻宁贵妃醒后不识宫中旧人,太医院数次入昭华宫问诊,缘由未明。”

萧定川盯着那行字。拇指压在纸页边缘,薄薄一张信纸被他捏出一道深痕。

“殿下。”

帐外有人唤他。

无人应声。

那人又唤了一遍,萧定川这才将信折起。

“进来。”

副将掀帘入内,手中还捧着方才清点完的军册:“西营的伤亡已经核过一遍,并未增加——”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桌上的信,停了停,“可是京中出了什么事?”

萧定川将那张纸压进掌下:“从这里到盛京,最快几日?”

副将一怔。

“若只换马不歇人,十三四日。若遇上雨雪封路,便不好说了。”

萧定川听罢,只略一点头。

与朔勒部的战事已是一触即发,只要此战能一举定下北疆局势,便可借着回京复命的机会,名正言顺地返回盛京。

十三四日。倒也不算太远。

副将等了一阵,见他没有别的吩咐,只得将军册放下,躬身退了出去。帐帘落下,方才随着副将一同灌进来的寒风也被隔绝在外。

萧定川仍坐在案前。那封从盛京送来的信已经被他重新折好,压在军报下面。他伸手取过一张素笺,研开的墨早已凉透,笔锋蘸进去,在砚沿停了一瞬。

他伏案写了许久,直到素笺渐渐被墨迹填满。

帐中只剩笔尖擦过纸面的细响。

写到第二页时,烛火已经烧低了一截。萧定川搁下笔,将两张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待墨迹干透,才依次折起,装入信封。

他拿起那封信,起身走到帐后。那里搁着一只不起眼的木匣,乌沉沉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铜扣弹开时发出一声轻响。

匣中信笺累叠,有些纸封已经泛了旧色。

厚厚一叠,整整齐齐压在里面。

萧定川将新写的那封放在最上面,手却在匣沿停留许久。

铜扣落下。

又是一声轻响。

帐外北风卷过旷野,远处巡夜的梆子恰好敲过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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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我如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