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面见女官

御书房内,萧执均正批阅奏折,张德全轻步踏入,躬身跪下,“皇上,梅贵嫔求见。”

萧执均头也不抬,随意应了一声,“让她进来。”

“是。”张德全躬身离去。

这时,萧执均冷哼一声,用力扔下一本秘奏,神色冷淡。

夏家简直是胆大包天!

“哒哒哒——”

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梅贵嫔快速进来扑到萧执均腿边跪下。

“皇上,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

萧执均面上神情不变,“哦,何事啊?”

“今日给皇后请安的时候就迟了那么一会儿,臣妾都向她请罪了,皇后还要罚臣妾抄写《女诫》。”

梅昭仪将头伏在萧执均的腿上,语气可怜。

萧执均依旧没什么表情,“皇后统领六宫,做错了罚你也是应该的。”

梅贵嫔抬起头来,将手伸到皇上面前“那也不用罚一百遍啊,臣妾的手都抄疼了。”

萧执均低头看了一眼,肤如凝脂,哪里像半点吃过苦的样子?不过他还是抬手握住。

“抄写百遍确实太辛苦爱妃了,云南永昌进贡了一柄水绿翡翠镯,爱妃拿去戴着解闷吧。”

梅贵嫔神色得意,笑道:“臣妾多谢皇上。”

说完,她打量萧执均的表情,“皇上,臣妾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跟皇上说。”

萧执均扬眉,“爱妃直说便是。”

梅贵嫔语气轻柔地将国公府家奴杀人案禀明。

而后语气委屈道:“臣妾父亲虽是监察御史,却苦于国公府威名……”

听完,萧执均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含怒。

“放肆!让你父亲不必害怕,直接谏言就是,朕一定要杀了那个恶仆!”

梅贵嫔眼里闪过一丝喜色,面上却一脸忧虑地拍着他的胸口。

“皇上息怒,您爱民如子,大齐有您这样的皇帝,实在是百姓之福啊!”

萧执均缓和脸色,“你父亲做的很好,正是因为如此,朕才如此器重他。”

“父亲是皇上的臣子,自然应该对皇上忠心耿耿,他也常常教导臣妾,在后宫中好好好服侍皇上,尽妃嫔之责。”

萧执均颔首,“梅御史家风严谨。”

见她情绪平静下来了,梅贵嫔心念一转,声音越发婉转。

“皇上,皇后娘娘接了家中的两个女郎进宫陪伴,臣妾听说这两个姑娘长的那叫一个花容月貌,就像天仙似的,臣妾实在好奇极了,真的有这么美吗?”

萧执均目光深邃,似笑非笑地看了梅贵嫔一眼,“天下美人都是相似的。在朕眼里,爱妃才是美艳动人。”

梅贵嫔娇笑一声,重新将头靠在她腿上“皇上真讨厌!”

她没看到的是,萧执均神色慢慢冷了下来,眼神幽深。

*

清晨,听竹轩。

鸳儿拿出一套桃红色的襦裙,上面绣有金丝云纹,夏时婉摇摇头,说道:“把我那套月白色的襦裙拿来。”

鸳儿看着手里的衣服,“小姐,月白色也太素了,您可不能被瑶小姐比下去了。”

“我同瑶小姐比什么。”

不论是不是关乎皇后的宠爱以及皇帝的嫔妃,她都无意与夏锦瑶比较。

夏时婉握住鸳儿的手,表情郑重,“在宫里必须谨慎,任何事情不求出头,但一定不能出错。你同我一起入宫,在别人眼里咱们是一体的,知道吗?”

鸳儿缓缓应下,夏婉时这才笑着点点头。

等梳洗完毕,晨光熹微,朱红色的高墙慢慢被染为橘红。

李嬷嬷带着夏时婉前往凤仪宫偏殿的一个小书房“静心斋”。

整个书房安静极了,连宫女们收拾的声音都很细微,几不可闻。

本朝以左为尊,夏时婉径直走到右边桌案坐下,李嬷嬷替她铺纸研墨,摆放茶具。

时辰将至,夏锦瑶才在宫女们的簇拥下款款而来。她身着绯色罗裙,珠翠生辉,就像公主一般。

夏时婉主动起身行礼,这次夏锦瑶倒是对她有个好脸色。

“你怎么穿得这么素静,这可是第一次面见女官呢!”

夏时婉轻笑道:“我喜欢浅一些的颜色。”

夏锦瑶在赵嬷嬷的服侍下缓缓坐下。

奴才是没有资格在书房里的,赵嬷嬷摆放完笔墨纸砚便跟着李嬷嬷出去了。

夏锦瑶立马转头对夏时婉说道:“你可曾听说今日女官会考我们那些内容?”

夏时婉笑道:“想来是宫规吧。”

夏锦瑶面上浮现一抹担忧,“虽说我从小学习礼仪,但不知为何今日还是这么紧张。”

夏时婉开口宽慰,“宫里是规矩最森严的地方,小姐会怕是正常的,不止小姐,我也很怕。”

“你也会怕?我还以为你根本不会害怕呢,这一路上,也没见你脸上露出过别的表情。”夏锦瑶有些试探地问道。

“我也是人,人哪有不怕的呢?只是我不擅长表现出来而已,实际上有时候,我害怕得晚上都睡不好呢!”

一路上,她也不知有多少个夜晚辗转反侧,却连倾诉的人都没有。

夏时婉掩去眼底的落寞,笑着说道:“我同小姐一起进宫陪伴皇后娘娘,今后不知道我能不能偶尔找小姐说说话呢?”

与其等待着她们猜测和防备自己,不如主动靠近,等时机成熟了表明自己的心思。更何况,夏锦瑶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她十分乐意同她交朋友。

夏锦瑶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当然可以。你也不必唤我‘小姐’,我比你大半岁,叫我一声‘姐姐’得了。”

“恭敬不如从命。”

两个姑娘相视一笑。

不多时,女官周氏准时踏入书房,她瞧着四十岁上下,身着深绿色的女官服制,面色威严,眼神沉静。

两人立刻起身,一齐行礼。

周氏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而过,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都坐下吧。”

“皇后娘娘说,两位小姐都学过《女诫》,那我今日便考考两位小姐。”

“《卑弱第一》有言,‘古者生女三日,卧于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此言何意?又当如何行之?”

夏锦瑶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回姑姑,此言意在告知女子需生来知晓本分,安于家室,时刻谨记身份,做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

周氏目光落在夏时婉身上,夏时婉则面色紧张地答道:“回姑姑,臣女、臣女以为此言是在告诫女子要懂得退让,不能同人争夺,要安心待在闺房,不可太过吵闹。”

听完二人的回答,周氏脸色并没有变化,而是继续问道:“《夫妇第二》中有言‘夫不贤,则无以御妇’。试问,若夫君行事有欠妥当之处,为妇者,当如何?”

夏锦瑶朗声道:“自当委婉劝谏,以柔克刚,维护夫君的颜面。”

夏时婉则面露惶恐,“夫君怎会有错?‘夫者,天也’。天是不会有错的。”

周女官再次发问:“尔等以为,修习《女诫》最终所求为何?”

“自是修身养性,相夫教子,管理后宅,博得贤名,光耀门楣。”夏锦瑶答得毫不迟疑。

“臣女愚钝,修习《女诫》让臣女更能纠正自身的过错。”

周氏这才开口:“瑶小姐学识扎实,见解不凡。至于婉小姐……自省守距,也是极好的,在宫中最重要的便是守规矩。”

说完周氏缓缓坐下,抬手指着桌的茶具,“今日第一堂课,茶艺,请两位小姐依次演示一遍吧。”

依旧是夏锦瑶先来,只见她手腕翻转,姿态大方,虽然注水的高度有所不足,但整体流畅美观。

周女官微微颔首,目光闪过一丝赞叹:“甚好。”

夏锦瑶喜不自胜,立即朝着她行了个礼:“多谢姑姑夸奖。”

周氏又看向夏时婉,一声清脆的“哐当”声,原来是她不慎将茶盏磕到了,吓得她立马抬眼看向周氏,周氏面色不变,“继续。”

夏时婉便开始注水、点茶,周氏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眸色微凛。

最后,只淡淡道:“婉小姐性子太急了。”

夏时婉起身,低头道: “谢姑姑指点。”

中途歇息了一个时辰,周氏又分别考了书法与音律,结束时已夕阳西下。

宫道悠长而宁静,夕阳的余辉给朱红色的宫墙渡上一层金色。

两人一起回宫,并肩而行。

夏锦瑶偏头看向夏时婉,“妹妹今日好生紧张,我听妹妹的回答倒不尽如人意。”

夏时婉已经知道她的直爽,笑道:“妹妹的确紧张,只是也许是生来愚笨,所以……况且妹妹不爱读这些。”

最后一句倒是真的,从前她也和其他的小姐一样,读《女则》《女诫》,尤其祖母要求严格,可是后来有一天她发现这根本无用,比如她娘,那样柔顺、软弱无争,换来的却是冷眼相对,可见书中之言也不过虚妄。

只是这些就不必对夏锦瑶说了。

夏锦瑶点点头,“妹妹不必灰心,并非所有人天生聪颖,民间俗语‘笨鸟先飞’,假以时日妹妹必定也有所得。”

“姐姐不必宽慰我,也许我所长并不在此,记得在家里的时候我就不爱读书,祖母时常罚我。”

“可是不读这些怎么行呢,如何在宫中生活下去。”

“那妹妹只能多向姐姐学习喽!”夏时婉俏皮地笑笑。

夏锦瑶认同地点点头,“罢了罢了,以后就跟着我慢慢学吧!”

与此同时,她忍不住腹诽道:夏时婉果真不足为惧。

*

这边,周女官在辜嬷嬷带领下进了暖阁。

“今日考核,可有什么发现?”皇后率先发问。

周女官面容恭谨,将今日两位小姐的表现一一道来,随后说道:

“瑶小姐天资聪颖,于书籍典章一点即通。茶艺、书法、音律尤为灵秀。但喜形于色,不够谨慎。至于婉小姐……”

周女官神色极为复杂,“奴婢却觉得深浅难测。”

皇后挑眉,“哦?连周女官都看不明白。”

周女官语气微沉,“婉小姐于《女诫》,句句不离‘本分’,似是愚钝不堪。茶艺、书法也是中规中矩。但奴婢观之,其一,小姐在演示茶艺时,手腕极稳,水流如丝,绝非一日之功;其二,她书写时字迹横平竖直如初学一般,但起笔收笔的力道,却全然不似初学者。其三,乐师奏乐时,她袖中手指随乐曲无声叩击,分毫不差,显然是通晓音律。”

她悄声打量皇后的脸色,继续说道:“娘娘,一个人可以伪装笨拙,但多年来的功底是藏不住的。”

皇后原本慵懒地靠在凤坐上,听完周女官的话,不禁坐直身体,指甲无意掐进扶手。

“你可看的真切?”

周女官坚定点头。

皇后攥紧拳头,满眼震惊,不可置信地说道:“一个十三岁的女子竟有如此心机?!”

一直在一旁默默听着的辜嬷嬷上前一步,说道:“奴婢有一事要禀告娘娘。”

皇后转头看过去,“何事?”

辜嬷嬷对皇后使了个眼色,皇后了然,吩咐周女官退下。待她走后,辜嬷嬷便将初见那日夏时婉的一言一行全都说了出来。

皇后立马震怒,用力拍了一下扶手,“放肆!你既然早已看出此女不凡,为何当初不报?!”

辜嬷嬷跪下道:“娘娘息怒,奴婢正是为了娘娘的大业,所以才没有一回宫便即刻告知娘娘。”

她抬起头看向皇后,目光恳切,“当初选人时,娘娘就已经中意瑶小姐,奴婢见过瑶小姐之后,也觉得瑶小姐聪慧伶俐,是再合适不过,奴婢便没有开口。”

辜嬷嬷眼神锐利,“但这几日,想必娘娘已经有所察觉,瑶小姐固然聪慧,但锋芒过露,易招人忌惮。只瑶小姐一人,日后恐无法抵挡宫里的明枪暗箭。而婉小姐宠辱不惊,奴婢觉得正是您在宫中需要的暗棋,一明一暗,方能保娘娘在宫中立于不败之地。再者,两位小姐也可相互制衡,以免来日得势猖狂,反咬一口。”

皇后沉思良久,缓缓说道:“你倒是考虑得长远。只是……两个人未免太多了,皇上本就忌惮夏家,还有后宫诸嫔妃,尤其是淑妃,岂不议论纷纷?”

辜嬷嬷却说道:“娘娘,在宫里最恐怖的并非是众人的议论,而是失势。倘若两位小姐都能获得皇上的喜爱,那么就算诸嫔妃心有不满,又有何用,能拗得过皇上?”

皇后却还是十分犹豫,她担心有了那张脸,夏时婉只会成为一个变量,万一皇上看到了那张脸,再容不下其他人可怎么办?毕竟旁人不清楚皇上的喜好,难道她还不清楚么?

因此,她只说道:“让本宫再想想。”

说着,她眼色一冷,“命李嬷嬷死死地盯住她!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每日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话,必须全部报于本宫!”

居然敢在她眼皮子底下耍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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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阙
连载中日墩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