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除夕夜(1)

夏锦瑶来时,正值午后,没两日就是除夕,宫人们进进出出,一经装点,卷荷轩瞧着喜气洋洋的。

文嬷嬷拦住一个宫人,问道:“婉小姐在何处?”

这宫人声音清脆,“小姐在暖阁。”

闻言,夏锦瑶不禁挑眉,“也是怪了,她素日总说自己身上热,怎得今日待在暖阁?”

宫人朝她屈膝一礼,答道:“方才皇后娘娘差人送了两盆牡丹来,说是宫里暖房新催的。小姐正在里头赏花。”

“原来是这样。”夏锦瑶打发她离去,便带着文嬷嬷抬步进去。

暖阁内,地龙烘得暖意融融,夏时婉只着一身月白轻衫,鬓发松松挽着,半倚在暖榻上,袖口撩起,手中握着把花鸟扇,还在不住地扇风。

宫人们都围成一团,将中央的两盆牡丹挡得严严实实,你一言我一语,时不时传出一阵轻笑声。

夏时婉也并不介意,她拿起小杌子上的书,随意翻着。

主仆各得其乐,连暖阁厚厚的棉帘被掀开一角都未曾发觉。

“咳——”夏锦瑶在门口立了片刻,里头的人都没发觉,只好轻咳一声提醒。

夏时婉回过头,神色微微一愣。

夏锦瑶面上也染上些许不自在,她装作无事道:“可真是热闹。”

夏时婉勾起唇角,放下书,“瑶姐姐。”

说着,她转向那边安静下来的宫人们,吩咐她们都退下。

待众人都离去,夏锦瑶这才抬步踏入。

夏时婉起身迎了两步,夏锦瑶看了她两眼,又撇开视线,别扭道:“虽然是在暖阁里,可也不好穿得这样单薄。”

瞧她人虽别扭,心里却记挂着自己,夏时婉面上的笑更深了,她握住夏锦瑶的手,拉她到暖榻坐下,“原本还有些冷,有姐姐这句暖语,倒是不冷了。”

“你倒是学会油嘴滑舌了!”夏锦瑶瞪了她一眼,语气也自然许多,“一味的贪凉总是不好的。这些日子还是觉得身子热?难道王院判就没说什么吗?”

“前两日王院判来把脉时说过,给我换了副更加温和的药方,想必得多喝些时日才能看见功效。”

夏锦瑶摇了摇头,“也不知你这是什么身子,日日喝那苦药,人倒是怪受罪的。”

“药虽苦,但我知道是为了身子好,深宫中有多少人想吃药调理身子都没机会呢,有些好处,我怎么会抱怨?再说,有皇后娘娘和姐姐关心,我心里欢喜,那点苦都不算什么了。”

“你啊!”夏锦瑶无奈一笑。

宫人们奉上茶水点心,夏锦瑶端起茶盏浅抿一口,面上的笑收敛几分,“昨日是我不好,被那个奴婢气着了,忘了分寸,言语间对你也有几分不满,你可不要记着不高兴啊。”

夏时婉轻轻摇头,“我知道姐姐的性子,若不是动怒又怎会如此?你我情同姐妹,我怎么会在心里埋怨姐姐?”

夏锦瑶转向她,眸中似有粼粼波光闪动,“娘娘说你性子最是温和,定不会同我计较,原本我心里还隐隐担心,现在看来是我多心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自我俩结识,你对我处处忍让,几次三番地帮我,也极少见你失态。有时候我也奇怪,似乎都看不见你真实的样子。”

夏时婉惊讶张嘴,并未想到她突然会这样说。

夏锦瑶避开她的视线,继续道:“我有好几个庶妹,明明血脉相连,却并不亲厚,若换作是她们跟我一起入宫,莫说帮我,只怕她们都巴不得我出丑失态,可你却不一样,同为伴读,明明该明争暗斗才是,你却说你不想成为妃嫔,这就罢了。要你助我是皇后娘娘的吩咐,可你不必做到如此的。”

昨日回宫后,她好生生气,气那个贱婢,气扮可怜的李贵人,更气不跟自己站在一头的夏时婉,可是气到最后,她却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何对夏时婉这样生气,毕竟她分明是帮了自己。

后来文嬷嬷端上几盘点心,说夏时婉特意嘱咐过,她喜欢吃甜食,她当即便愣住了。

到现在,她还是不懂夏时婉待自己为何要这般贴心。

夏锦瑶看向夏时婉,对方眼中是明晃晃的惊讶,不知怎的,她心生羞恼,“罢了罢了……”

夏时婉忙摁住她的手,“我知道姐姐的意思。”

“宫中并不是可以胡乱耍小性子的地方,纵使有时心有不快,也不好直接道破。”

说着,夏时婉低过头,抿了抿唇。

记得刚到祖母跟前,她思念阿娘,便趁着丫鬟睡了偷偷跑出去,却被值夜的小厮捉回院里,祖母说她没有规矩,罚她去祠堂跪了好几个时辰。

她那时便明白自己没有资格随心所欲。

什么是她真实的样子?

夏时婉也记不清楚,或许她原本是一颗有棱有角的石子,后来被磨平了。

她重新抬起头看向夏锦瑶,眸中漾开一抹笑意,“我又不是傻子,若姐姐当真那样恶毒,我只会离得远远儿的。其实人与人之间都是相互的,姐姐又何尝没有关心我、对我好?”

夏锦瑶缓缓点头,“这倒是真话。”语气中却含有淡淡的失落。

夏时婉瞧着她长睫垂落,心有所感,轻声笑道:“姐姐若想知道我真实的样子,以后常来找我就是了。”

夏锦瑶不禁失笑,“你倒是聪明,这寒冬腊月的哄我出门,就不怕把我冻着了?”

她的话像是埋怨,可面上焕然的神色却暴露了她真实的想法。

夏时婉狡黠一笑,“谁让姐姐是个好奇心重的呢!想知道真相,当然得亲力亲为了!”

“好啊,”夏锦瑶面露笑颜,抬手指了指她,“若是害我冻病了,可怎么是好?”

“呸呸呸!”夏时婉忙打断她,“姐姐身子强健,区区严寒怕什么?”

说着,她又道:“若姐姐真的病了,我一定贴身伺候。”

“这句话我可听得真真儿的,不许耍赖!”

夏时婉端起茶盏,要敬她,“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你呀不过是个小女子,算什么君子。”

夏锦瑶觉得好笑,不过还是端起茶盏,同她碰杯。

饮了一盏,夏时婉看着她清减几分的侧颜,关心道:“姐姐瘦了好多,给皇上献舞固然重要,但姐姐也要顾着着身子。”

“我心里都有数,索性练舞本就要身姿轻盈,这样正好,”夏锦瑶放下茶盏,扫了她一眼,“你倒好,不用练舞也不用抚琴,日子倒是清闲。”

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不是我说你,虽说你对皇上无意,但也要心怀敬畏才是。”

“我不是手抄了经书么,这敬畏之心足够了。”

夏锦瑶无奈摇头,“你倒是会躲懒。”

*

两日后,除夕。

寅时刚过,夜色正浓,皇宫却早已灯火通明。帝后、各宫妃嫔齐聚奉先殿辞岁祭祖,殿内香烟袅袅,一派肃穆庄严。

这等场合夏锦瑶与夏时婉自然是没资格去的,皇后念着她们思念亲人,便允诺二人可前去凤仪宫小佛堂焚香拜佛,诵经祈福。

于是,伴着遥遥传来的祭祖乐声,夏时婉同夏锦瑶在佛像前跪坐了两个时辰,期间两人并未私语,皆闭眼祷吿,盼着这一缕青烟能将自己的祝福与思念送到亲人身边。

在除夕前一日,夏时婉便抄写了经书,祈福时一并捎了去,口中念念有词,只求阿娘身体康健,岁岁无忧。

到天边染上一层暮色,两人才更衣前往乾清宫正殿参加除夕家宴。

到时,除了帝后和淑昭仪,各宫嫔妃都到了,按品阶分列东西两席。夏时婉同夏锦瑶身份特殊,按理来说是没有资格进正殿的,只是看在皇后面上,特地在皇后身后另设了两席,不与嫔妃同列。

依次见礼后,两人才落座。

正殿里,位份最高的是德贤二妃,她两人性子温和,一时间殿内倒是和谐。

不多时,外头内侍唱道:“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殿内众人齐齐跪伏。

明黄仪仗先行,帝后缓步踏入正殿,身后跟着淑昭仪并一众侍从。

“起来吧。”萧执均低沉的声音传到众人耳中。

他抬手示意,乐声起,除夕家宴正式开始。

夏锦瑶时不时抬头瞧一眼萧执均,又被他眉宇间的疏淡冰着了,失魂落魄地低过头去。

夏时婉的视线却总是浅浅掠过淑昭仪和德妃。往日二人并无交谈,可今夜淑昭仪却像是换了个人一般,竟主动向德妃敬酒,她这般姿态,瞧着竟有些讨好。

似是不想引人注目,德妃唇边挂着淡笑,也举起了酒杯,淑昭仪便更加热情了。

夏时婉默默垂眸,对自己的猜测又是笃定了几分。

皇后忽站起身,端起酒杯,对萧执均道:“今夜除夕,臣妾愿大齐江山永固,皇上龙体安康。”

萧执均转过头,面色不变,“皇后有心。”

有皇后在先,众嫔妃也都起身敬酒,姿态恭敬柔婉。

这是定例,萧执均自不会拒绝。

皇后兀自举着酒杯,看着一个接一个的嫔妃向萧执均行礼进酒,撩起眼皮略过萧执均面上染上的一层薄红,含笑抿了一口酒,掩去唇角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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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阙
连载中日墩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