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约定

日光从阁顶洒下,晕在沈修砚雾蓝色官服上,笼罩着一层暖金色的金边。官服上绣着的白鹭纹样在光下越发夺目。他低头看着她,似是有什么话要说。

夏时婉偏过头去,垂眸不语。

沈修砚轻咳一声,拿出一个包袱递过去,声音微微发紧,“婉儿姑娘请务必收下。”

夏时婉的目光落在这个普通的包袱上,不解道:“这是何物?”

沈修砚紧紧看着她的面容,耳尖微红,“记得那日碰见,明明秋日清晨寒凉,姑娘却衣着单薄,眉间之间带有一抹倦意……”

他停顿一瞬,声音很轻,“前几日见面,姑娘提及后宫女子的喜怒哀乐鲜少有人放在心上,又说身不由己……我知晓姑娘在内务府当差,寒凉最是难捱。这些微末之物送给姑娘,只盼着能为你挡几分寒,希望姑娘能够收下。”

内务府当差,日子不易?!

夏时婉惊讶挑眉,没想到他竟是想到了这里。

察觉到他目光中的温度,怔忪一瞬,夏时婉抬手接过。

宫内禁止私相授受,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一旦被发现会有什么后果。

夏时婉略微迟疑,将包袱打开。里头是一匹素色软锻和一块暖手玉,当然比不过平日里皇后赏给她的那些,可他能注意到这些细微之处已是难得。

她小心收好包袱,胸中的那股闷闷的感觉被流淌而来的一丝暖意代替,她抬起头,眸底的温热一览无余,“多谢大人。”

见她收下,沈修砚心头一松,面上浮现出一抹笑意,轻声道:“我只期盼姑娘一切安好。”

夏时婉心尖一颤,突然觉得手中包袱隐隐发烫。她偏过头,掩去面上的热意,并不答话。

她如此情态,沈修砚有些羞恼,生怕唐突了她,忙解释道:“姑娘别误会,我只是、只是……”

他一时语塞,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有些语无伦次道:“我瞧着姑娘在内务府当差甚是辛苦,担心你受冻,绝无唐突之意。”

担心她觉得冒犯,又担心她不明白自己的心意,以为是对她的施舍,忙慌慌张张道:“一点微薄心意,算不得什么。若能使姑娘少受些冻,便是它的造化了。”

夏时婉“噗嗤”一声,忍不住轻笑起来,“大人说笑了,我哪称得上‘造化’呢。”

“啊?”沈修砚一愣,连目光都不知道往哪落好了。

瞧着他显得有几分笨拙的样子,夏时婉面上的笑意越发大了,她不禁背过身去,拿出手帕捂住唇角的笑。

沈修砚看着她微微耸动的肩膀,两颊红了个彻底,他紧握着双拳,试图压过胸口里猛烈跳动的心脏,却无济于事,它还是用力地跳着,连带着他的脖子也彻底红了。

等笑够了,夏时婉才转过身,露出红透了的半张脸,声音微颤,“大人的好意我明白。”

说着,她声音又软了几分,“校勘时便知大人品行,在我面前何须这样拘谨。”

何况,他对她处处真心,而她却骗了他,到现在都不敢告诉他她的身份。

夏时婉面上的笑意一顿,眼中闪过一抹愧色。

沈修砚并未注意到她这一瞬间的脸色变化,他听着夏时婉的这句话,胸中迸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欣喜,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是……那、那姑娘也别再叫我大人了,唤我修砚便是。”

夏时婉指尖一紧,忽垂下眼眸,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

两人都沉默着,唯有两人的呼吸声,却都带着一抹急促。

片刻后,夏时婉轻声唤道:“修砚。”

沈修砚呼吸一顿,耳尖直发烫,“婉、婉儿姑娘。”

夏时婉抬眸看他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你也不必叫我姑娘了,直接唤我婉儿吧。”

“是,”沈修砚慌乱移开目光,“婉儿。”

两人一齐偏过头去,都不说话了。

暖金色日光投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一个圆形光斑便静静映在那儿。

良久,沈修砚微平复了些心情,主动开口,“不知姑娘可读过散篇?”

夏时婉面上热意稍褪,轻轻点头,“你写在上面的话我都看到了,许多地方与我不谋而合。不过,里头的文章似有改动……”

沈修砚忙道:“是,记得校勘时,姑娘提到过其中的一些谬误,所以我稍稍改动了。”

“你可真是大胆,擅自更改先帝御笔可是大不敬,你就不怕我拿着书告你一状?”

沈修砚一愣,摇摇头,“我信你。”

面上似乎又在发烫,夏时婉轻咳一声,“先帝所留散篇弥足珍贵,若能好好校勘一番,订正谬误,让它传之后世,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是,那日复命时我便请求皇上,请他允许校勘先帝散篇。只是我想早日将书送给姑娘,便先拓印了一份整理好的文稿。”

夏时婉心头一动,终于忍不住抬眸看他,眸底漾开温润的光,“你的心意,我必定好好珍重。”

沈修砚咽了口口水,“只要你喜欢,我、我心甘情愿。”

夏时婉嘴唇微张,眼中情绪翻涌,然而最终却并未说出口。

沈修砚不愿在她面前失礼唐突了她,所以微微移开目光,落在面前的书架上。

他抬手抚过书册,“婉儿答应与我书信往来,我已是感激不尽,只是事关你的清誉,我不能不多加思量。往后若要通信,便将纸条夹于书册中,你我借此传信……不知你是否愿意?”

夏时婉的目光也落在眼前的书架上,她有些迟疑。

如今藏经阁重新开放,多有人前来借阅,如果她跟沈修砚的纸条被人发现又该如何?

于是,她低声道:“人来人往,只怕多有不便……”

沈修砚忙道:“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略一思索,“皇上命我兼管藏经阁,我会让人在角落处收拾出几间房出来,就说是办公所用,平日不让旁人打扰。我将书册和纸条都放在那里,你看如何?”

夏时婉这才点头,“这样就稳妥了。”

说完,两人不约而同抬眸,对视一眼,又迅速垂眸。

夏时婉抱紧怀中的包袱,呼吸清浅,片刻,重新抬眸,“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沈修砚指尖微蜷,眼见着夏时婉就要绕过书架,他忙上前一步,道:“过几日便是除夕了,现在我有资格上朝,那日皇上宴请百官,我也能去,只是……”

他望着她,眼中含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不知你那日是否有闲时?”

夏时婉指尖一颤,“那日我需在内务府当差……”

沈修砚垂下眼眸,笑中藏有一抹淡淡的失落,“那当以你的差事为重。”

夏时婉察觉到他语气中的黯然,垂眸犹豫。

除夕那日,百官宴席和后宫家宴并不是同一时刻,她也不大能,中途离席,况且同他私下会面本就不妥。

只是与一群各怀心事的人表演其乐融融到底没意思,她也并不想见到皇上,还不如与志气相投的人谈天说地……

夏时婉到底捱不过自己内心的声音,忍不住开口,“或许等下了值……”

她停顿一瞬,声音低了下来,“不过那时你也不在宫中了吧。”

沈修砚眼眸中闪着晶莹亮光,“无妨,那日我可以在宫中轮值。听说除夕夜的烟火甚是好看,若能同你一起观赏,我、我……”

夏时婉轻笑一声,并不答话,而是说道:“我得走了……下次见。”

原本还因她并未应允,心头漫过一丝浅浅的失落,可当他注意到她后半句话才骤然回过神来。沈修砚慌忙抬眸望着夏时婉渐渐远去的背影,一时心跳如雷,半晌都无法平息。

*

暮色已近,夏时婉独自回卷荷轩,李嬷嬷候在宫门口,“晚膳都备好了,小姐现在可要用?”

有时夏时婉带了司宫司的文书回来,处理好了才会用膳。

夏时婉看着她面上的笑颜,下意识将包袱往身后藏了藏,“现在就用吧。”

“是。”李嬷嬷笑着说道。

她等着夏时婉先进去,正好看见她手中的包袱,问道:“小姐,这是什么?”

夏时婉神色微顿,避开她的目光,将包袱抱入怀中,语速有些快,“是司宫司送的,也没什么。”

李嬷嬷点点头,并未多想。

用膳时,宁月提着一个食盒进来,屈膝行礼,道:“娘娘知道您喜欢吃酪糕,特命小厨房备了些。”

夏时婉放下筷箸,“替我多谢皇后娘娘。”

李嬷嬷将食盒接过来,端出糕点放在夏时婉面前。

宁月又道:“今日揽月阁的事皇后娘娘已经知道了,她吩咐辜嬷嬷送了些赏赐给李贵人,又亲自挑了个得力的宫女送去伺候二公主。娘娘命奴婢带个话给您,她说您今日处理得极好。”

夏时婉轻笑一声,并未作答。

她知道,娘娘差宁月来定不是单单为了这件事。

果然,下一瞬宁月又道:“娘娘知道瑶小姐心情不大好,特地将她叫到跟前说话,晚膳也是一起用的。奴婢瞧着她言笑晏晏,似是忘了今日这一遭了。”

夏时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送糕点是其次,皇后差宁月过来就是为了告诉自己,夏锦瑶已经好了。

这点小事,竟还要皇后娘娘从中说和……

夏时婉低头瞧着盘子里格外精致的糕点,心里愧疚更甚。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宁月开口道:“娘娘差奴婢给您带句话,唇齿都有相犯的时候,若因这点小事影响了姐妹情,就犯不着了。此事都过去了,娘娘让您别记挂着。”

夏时婉抬头,“还请宁月姑娘回禀娘娘,她的苦心,时婉明白了。”

*

栖梧宫。

“娘娘,这除夕宴饮椒柏酒是定例,给奴才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更换啊!”御膳房总管抹掉额头上的冷汗,“再一个,酒澧都是由光禄寺按规制送来的,奴才实在无权干涉。”

此话一出,淑昭仪纵使不快,也明白没有任何办法了。

正当气氛凝固之时,月华掀帘进来,看了淑昭仪一眼,又飞速低下头去,行礼后便默默站在一旁。

淑昭仪眸色一闪,转向御膳房总管,“罢了罢了,下去吧!”

“奴才遵命!”总管巴不得似的躬身一礼,迅速退下。

待他离去,淑昭仪转头望向月华,“德妃怎么说?”

“德妃说多谢娘娘心意,只是无功不受禄,命奴婢将礼物……”月华声音更低,“带回来了。”

淑昭仪面色倏尔冷下,“摆得好大的架子!”

她冷哼一声,又道:“你可跟她说了,本宫初次督察宫内祭祀,担心有所疏漏,请她从旁协助?”

“奴婢说了,只是、只是德妃说皇上并未下旨让她协助,所以……”月华并未再说下去。

淑昭仪脸色更冷,“好你个德妃!”

月华担心她一冲动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忙道:“娘娘息怒,眼下最重要的是除夕祭祀。”

淑昭仪深吸一口气,“父亲可有传信进来?”

月华轻轻点头,“侯爷说让您跟德妃多亲近亲近。”

“本宫还要怎么亲近?!”淑昭仪猛地拍了一下扶手,“那日本宫亲自去嘉宁宫示好,她却直言拒绝,本宫挑选上好的玉如意送去,她一口回绝,本宫还要怎么低声下气她江瑞岚才满意!”

月华跪在她跟前,为她捏手,低声道:“德妃出身武家,想来对这些物件都不甚感兴趣。记得每年春日踏青时,她最爱玩蹴鞠了,娘娘不妨命人制一身骑装送给她?”

果然是武夫之女。

淑昭仪撇撇嘴,“你去办就是了。”

“奴婢遵命。”

见淑昭仪脸色缓和些许,月华这才轻声问道:“娘娘怎么想着更换除夕宴的酒澧?”

“那椒柏酒吃着最是苦涩,”淑妃拧眉道:“本宫瞧着往年皇上似是不大喜欢,只浅浅抿一口,之后便再不碰了。若本宫换成清酒,皇上定会喜欢的。这样才能显出本宫的用心啊。”

月华点点头,似是附和,口中却道:“娘娘对皇上这番用心,想必皇上知道了定会欣喜的。只是除夕宴用椒柏酒是定例,皇上并未开口更换,想来也是念着这个。既然如此,娘娘又何必冒这个大不韪呢!奴婢记得库里有一坛汾清酒,不如等除夕宴过了,您办一场赏酒宴,请皇上赏脸?”

淑妃笑意重新浮现在面上,缓缓点头,“就这么办吧。”

*

揽月阁。

“皇上,到底是碧儿口无遮拦,夏小姐此举并无不妥。不过是臣妾无用罢了,总想着碧儿是伺候菡儿惯了的人,所以有些踟蹰。”

李贵人小心侍坐在侧,萧执均抱着二公主在膝头,修长的指节握住她的小手,疏淡的眉眼间带上了一抹温情。

闻言,他神色并无变化,“一个奴婢而已,明日朕吩咐张德全,命他找个得力的奴婢过来伺候。”

“……是。”李贵人轻声应道。

“公主是千金之躯,自当好好教养。”萧执均看向她,“你性子固然柔和,但是管不住手下人到底不好,往后宫里的奴才要好好管教。”

李贵人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低声道:“臣妾遵命。”

萧执均重新看向二公主,发觉她已闭上了眼,呼吸清浅,两颊微红,圆嘟嘟的小脸,如同小元宵似的,裹在被褥里,瞧着格外喜人。

萧执均目光更是温和,低头轻吻她的脸颊。

瞧着他对二公主的疼爱,李贵人面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双眸柔情似水。

待他抬起头,吩咐宫人将二公主抱下去休息,李贵人才开口道:“皇上,今夜可要留在这儿歇息?”

萧执均却并未应允,当即起身,“朕还有奏折要批。”

李贵人纵是不愿意,也不敢阻拦,只得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若我能诞下皇子该有多好……”

*

出了揽月阁,萧执均心不在焉地坐在轿辇上,眉心合拢。

夏时婉知礼节懂进退,确实可用,只是该如何将她拉拢过来确是个问题。

想他万乘之尊,难道还缺了一个夏时婉不成?

若她是个聪明人就该弃暗投明!

只是……

夏锦瑶的野心宫中人尽皆知,但夏时婉却似乎并未表现出如夏锦瑶一般的野心,她当真渴望留在宫里么?

萧执均看向漆黑的天幕,抿唇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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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阙
连载中日墩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