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明修栈道

祈福法事的诵经声同样传到了正在核对贡品账目的夏时婉耳中。

拨弄算盘的指尖停顿了一瞬,夏时婉不禁蹙眉。

她还记得僧人们进宫那日声音都还是正常的,怎么不过短短两日就变成这样了?

预感不对,她放下手边的活,突然想起前两日御膳房负责法事膳食的账目里,有一两项用得格外快。

立马翻开账目,仔细查对,发现食盐的用量确实比往日多了些许。

夏时婉心感不妙,犹豫片刻,还是拿起账本起身出去。

刚到漪兰苑宫门口,便看见清芜匆忙离去的背影,夏时婉咬了咬唇,跟了上去。

到了御膳房,厨役们忙得热火朝天,各种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

夏时婉眼看着清芜径直找到一个主管太监,她没有上前去听,而是走到角落负责斋饭采买的一个老太监面前,拿出一个账本,装作看不懂的样子。

“公公,这几日法师们的斋饭用度里,这盐量的消耗,瞧着比往日的多了些许,是不是记录有误?还请您帮忙核对一下,免得出了差错。”

老太监仔细看了看账目,又拿出自己的底册一一核对,说道:

“没错,就是这个数。前两天凤仪宫有个宫女特意来吩咐过,说僧人辛苦,口味要重些,多吃盐才有力气。这盐啊,自然就下去得快了一些。”

夏时婉适时抬眼,面露疑惑,“重些……是加重了多少?”

老太监用下巴指了指里面忙碌的灶台,压低声音道:“喏,您自个儿瞧那边儿,给法师们备斋的灶台。那菜炒出来,咱们尝一口都齁得慌,真不知那些大师们是怎么入口的……”

夏时婉不必再看,心中已经有数。

她强压下心中的寒意,对老太监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原、原来是这样。多谢公公指点,我明白了,这账目……确实无误。”

随后抱着账本,几乎是逃离了御膳房。

走到宫道上,夏时婉脸色越发沉重。

此事根本经不起敲打,御膳房人多口杂,各宫都会布置眼线,一旦被发现,可不只是假传懿旨的罪过,甚至还会被扣上残害皇嗣的名头。

祈福法事本就是皇后为了弥补失察之罪而特意吩咐下来的,若反而惊扰皇嗣,岂不又成了罪过?

届时皇上皇后都会追查失责之人,想也知道,夏锦瑶是逃也逃不掉。

绝不能让夏锦瑶出事,否则皇后可用的棋子只有她一个,入宫成为皇帝的妃嫔岂不是板上钉钉?

夏时婉思忖片刻,转身便往凤仪宫跑。

平日夏锦瑶都听赵嬷嬷的话,若她将此事告诉赵嬷嬷,赵嬷嬷定会明白其中的厉害去阻止夏锦瑶,或许还有挽回的机会。

*

乾清宫内,萧执均正在看一本秘奏,张德全轻步上前,低声禀报今日漪兰苑之事。

霎那间,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张德全吓得身子越发弯了。

萧执均放下秘奏,缓缓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中含着平静,只是现下他越安静,张德全越小心翼翼。

“说清楚。”他身子向后靠,垂眸看向手指上的扳指。

张德全瞬间跪趴在地上,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说出来。

萧执均安静地听着,只是用手指无意地敲着扶手。

“啪——”

一声巨响,他终于将桌上的朱笔扔了出去,砸在蟠龙柱上,瞬间断为两截。

张德全被这声响吓得一颤,斗胆抬眼望去,萧执均胸口剧烈起伏,已是气极。

“好一个祈福法事!”他声音冰冷,“朕的皇宫何时成了市井街巷,任由这等荒谬之事发生!”

“皇上息怒!”张德全小心说道。

萧执均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身体,“传朕口谕,命太医院所有太医去漪兰苑会诊,朕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康昭仪和她腹中胎儿今日必须毫发无损,否则朕让他们提头来见!另,祈福法事即刻停止,所有法师皆移至皇家寺庙安置。最后,给朕彻查!”

“奴才遵旨。”张德全立马叩首。

萧执均站起身来,背过去,高大的身影竟有一丝寂寥。

良久,他缓缓开口道:“孩子……到底是保不住了。”

他的语气复杂极了。

虽然他也认为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也明白皇后、淑妃一派定会想方设法地下手,他选择了冷眼旁观,甚至清楚这孩子没了于他而言是一箭双雕的好事,但当这一日真的到来时,心中又涌起一股难以言明的失落。

到底是他的骨肉!

萧执均抬手扶住龙椅,那一刻他的身形突然变得佝偻下来。

握住龙椅的手越发用力,直到指尖都泛白。

跪在地上的张德全清楚面前这位帝王的挣扎,也明白他最后做出的选择。

皇权之上,永远都没有真情可言。

从他坐上那把天底下最为尊贵的龙椅开始,他注定要永享孤独。

张德全一副虔诚的样子伏在地上,静静地等待皇帝的命令。

又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萧执均淡淡说道:“去吧。”

张德全领命,起身离去。

出门前,他悄悄抬头望向皇帝,他面色平静地坐回龙椅,垂眸看着奏折,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张德全收回目光,躬身离去。

*

凤仪宫。

“知道本宫为何要单独召你过来吗?”皇后端坐在凤椅上,目光不似从前面对夏锦瑶时那般温和。

此刻,夏锦瑶站在平日里诸嫔妃给皇后请安时的地方,皇后高高在上地凝视着她,目光毫无温度,仿若她就是一个任她蹂躏的嫔妃。

夏锦瑶心头一跳,“……锦瑶不知。”

“事到如今你还在给本宫装糊涂!”皇后大怒,用力拍了下扶手。

凤仪宫正殿顿时安静下来,犹如冰窖。

夏锦瑶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仿佛下一刻她就要顶不住压力说出来。

可是皇后是怎么知道的?

她抿了抿唇,装作不懂的样子,强勾起一抹笑,“娘娘,您说什么……”

见夏锦瑶还在装傻,皇后耐心尽失,直接打断她,声音冰冷,“跪下!”

“娘娘……”夏锦瑶愣愣看向她,神情无措。

“本宫命你跪下!”皇后面容威仪,“怎么,本宫的话不中用了?”

夏锦瑶神色惶惶,不敢多言,立马跪下。

“本宫给过你很多次机会,奈何你实在太不中用。”皇后垂眸,看向夏锦瑶的眼神仿若一颗烂透了的棋子。

夏锦瑶何曾被皇后用这种眼神看过?当即便慌了,声音颤抖道:“娘娘恕罪!我、我只是心有不服,居然让我给那个女人筹办祈福法事,而且我只是想教训她一下而已,我没有别的想法!娘娘,请您明察!”

“教训?”皇后冷笑一声,“本宫竟不知后宫已是你当家,要你替本宫教训宫中妃嫔。”

夏锦瑶看着皇后脸上十分陌生的表情,眼泪陡然落下,“我、我没有这样想,只是、只是她父亲公然弹劾夏家,弹劾我父亲,我心里不服气,所以才……娘娘,锦瑶绝对不是想代替您的身份。”

皇后淡淡看着她那张哭花了的脸,心里一阵厌恶。

夏锦瑶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忙不迭磕头求饶道:“娘娘,臣女知错了,臣女再也不敢了,从今以后臣女只听您的话,再不敢自作主张,求您饶了臣女这一回吧!”

皇后冷冷盯着她不停叩首,直到额头渐渐青紫,却一语不发。

此刻,夏锦瑶是真的慌了,她已慢慢意识到或许此事真的传到了皇上那里,而她或许也真的会被扣上戕害皇嗣的罪名,罚她一人事小,若是牵连到父母兄长……

更何况她进宫就是为了讨好皇上,成功成为嫔妃,为夏家增添一份荣耀,若是因为这件事惹得皇上皇后双双厌弃,她便再也没有用武之地了!

一时间,夏锦瑶哭得越发伤心,磕头时力道也越来越大,直至她感觉自己额头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有一股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她仍不敢停下来。

皇后冷眼看着,直到瞧着她额头上的伤越来越重,或许会留疤时,这才不急不缓地制止。

“够了!”皇后深呼口气,“你起来吧。”

夏锦瑶又磕了几个头这才如梦方醒般停下来,不敢再看皇后的表情,只得低下头,默默啜泣。

“瞧你,把自己弄的这么狼狈做什么?”皇后语气缓和了些许,“若是额头上留疤了,日后可怎么侍奉皇上?”

夏锦瑶一顿,不敢置信地看着皇后,一颗泪珠滚落下来,混着额头上滴落下来的血水,看着可怜极了,哪还有平日里那副娇嗔的样子?

“娘娘,您是说……”她声音颤抖,又有些委屈。

皇后叹了口气,朝她伸出一只手,“本宫是生气你擅作主张,但你毕竟是本宫的嫡亲侄女,还不明白本宫对你寄予的厚望吗?”

夏锦瑶颤颤巍巍起身,小心翼翼地将手放上去,瞧着皇后渐渐恢复了往日对她温和的样子,一时间哭得更为伤心。

“您、您……我、我又犯错了,我还以为您真的不喜欢我,要放弃我了!”

皇后拍拍她的手,“本宫为何要放弃你?别忘了,是本宫令辜嬷嬷把你接进宫来的,怎么会放弃你呢?”

“不是、不是还有夏时婉吗?”夏锦瑶小心说道。

皇后却好笑道:“夏时婉哪有你的身份高贵?更何况,这两年本宫在你身上花的心力都是假的吗?”

夏锦瑶含泪看着她,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哽咽,“真的吗?”

“本宫从不骗人。”

夏锦瑶咬唇,伏身跪下,“多谢娘娘恩典,锦瑶日后必定警醒自身,再不敢鲁莽!”

皇后颔首,“你能知错就好。索性本宫发现了,已经替你收拾干净,皇上那边自有我。”

夏锦瑶又磕了个头,“多谢娘娘大恩大德,臣女没齿难忘!”

“行了,都是夏家女儿,何须这么客气?”皇后吩咐晓风,“把瑶小姐扶下去,再请个太医看看,务必不要留疤!”

晓风从她身后上前扶起夏锦瑶,夏锦瑶抹了把眼泪,再次谢恩,这才缓缓退下。

她一离开,皇后刻意伪装出来的温情面具瞬间撕破,“皇上那边怎么说?”

辜嬷嬷低头道:“张德全亲自去御膳房查问,索性咱们处理得干净,他也查不到什么。”

“为了早日了结此事,你想办法推个替罪羊出来。”皇后揉了揉眉心,“太医院那儿怎么说?”

“康昭仪今日动怒,胎像愈发不稳,皇上下令必须稳住胎像,否则唯太医是问。但据王院判所说,此胎凶多吉少。”

皇后颔首,“让太医院那边暂时先别动手脚,不过半月便是她生母生辰,至少要保住胎儿到那日。”

辜嬷嬷领命。

*

凤仪宫东配殿内,赵嬷嬷还在焦急地等消息,正好清芜从御膳房回来了,她抬手拧住清芜的耳朵,恶狠狠道:“小蹄子你又撺掇小姐做了什么好事?小姐要有个什么,看我怎么收拾你!”

清芜被她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了一跳,耳朵又被拧得生疼,一时眼泪直往外冒,“嬷嬷、嬷嬷饶命,奴婢不敢了!”

“呸!”赵嬷嬷手上的劲儿越来越大,“若不是你这个小贱人在旁边撺掇,小姐怎会做出糊涂事?哪日要把你活活打死才好!”

“嬷嬷饶命,是小姐说心里不服气,硬要教训教训康昭仪,逼着奴婢想法子,奴婢才这样做的。”

清芜哭得更为可怜,“小姐有令,奴婢哪有资格说什么?”

“还敢狡辩!你不会好好劝解小姐吗?”赵嬷嬷用指尖用力掐了一下,而后将清芜甩出去,“滚去院子里跪着,等小姐回来再收拾你!”

清芜摔到地上,捂着耳朵爬起来,哭哭啼啼地往外走。

院子里都是些粗使宫女,瞧着瑶小姐身边的清芜哭得惨兮兮,哪敢说话,只快速将自己的事做了,躲得越远越好。

清芜跪在石子路上,耳朵通红,这会儿连哭也不敢大声,只小声啜泣,盼着自家小姐没事能赶紧回来救救她。

*

暮色四合,夏时婉在院子里不停打转,面上有一抹急色。

也不知夏锦瑶那边如何了,以赵嬷嬷的心机,想必能明白其中的不对,她又是夏锦瑶的乳娘,说话颇有份量,应当是能够及时阻止才是。

夏时婉有心想差人去打听打听,可李嬷嬷就伺候在身边,她担心让她瞧出什么,只得按兵不动。

若康贵嫔情况当真不妙,皇上定会追查,就看夏锦瑶是否及时撤回尾巴,以及皇后是否察觉到。

夏时婉捏紧手帕,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皇后那边是否有察觉?御膳房何等重要,想也知道一定会有她的眼线。

夏时婉思忖到,皇后会想办法保住夏锦瑶吗?

她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小姐,您可是有什么烦心事?”瞧着她不停在院子走动,鸳儿有些不解。

夏时婉停下来,看向鸳儿,脸上勉强露出一抹笑,“没什么,你不用担心,只是……我正想着一笔账目,要跟瑶姐姐核对一下才好。”

“那奴婢陪您去瑶小姐处走一趟?”

夏时婉摇头,“不了,瑶姐姐今日操办祈福法事,想必也累了,我明日再去找她吧。”

鸳儿点点头,“那您要是有什么事吩咐奴婢就是了。”

夏时婉对她温和一笑,“好。我现在没事,你先去歇着吧。”

鸳儿朝她微微屈膝。

夏时婉盯着不远处已经变为橘色的天空,暗自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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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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