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祈福法事(1)

耳边传来模糊的交谈声,夏时婉缓缓睁开眼,额角隐隐作痛,不禁抬手拂过。

偏头看去,绣着鸾鸟、祥云纹样的明黄色纱帐垂落在床沿,她有些记不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醒了?”

脚步声伴着淡淡的香味,皇后款步而来,姿态雍容,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

“娘娘……”夏时婉清醒过来,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躺着吧。”皇后抬手虚按,在她床畔的紫檀木扶手椅上落座,“你方才在殿前晕倒,可把本宫吓坏了。”

“臣女失仪,惊扰娘娘了。”夏时婉垂下眼帘,声音虚弱却带有谨慎。

皇后见她此番模样,叹了口气,“是本宫疏忽了。王院判诊过脉,说你气血两亏,需好生调理。你这孩子,身子不适为何不早告诉本宫?”

这时,辜嬷嬷端着药碗进来,皇后吩咐道: “你喂给她喝完。”

辜嬷嬷领命,跪坐在床榻边,服侍夏时婉喝药。

“本宫记得,老太爷还在时便常常念叨你曾祖,当年若不是他舍命相救,哪有我夏家今日风光?你曾祖就是我夏家的恩人。既然老太爷亲自向先帝请旨赐予你们‘夏’姓,那咱们便是一家人。”

皇后眉心微蹙,语气带着后怕,“若你出了什么差错,本宫如何跟家里交待?”

夏时婉俯身道:“若不是老太爷仁慈,臣女曾祖早饿死在乱世中,臣女一家能伺候夏家是全家的福气。不敢当‘恩人’二字。”

“罢了罢了,一家人又何须这么客气?”

夏时婉垂眸,掩下眼底的惊骇。

皇后盯着她与画中一般无二的侧颜,心里突然冒出一阵厌恶。

她缓缓抚着冰冷的护甲,强逼自己咽回去,装作一副慈爱的模样。

待汤药见底,皇后神色转厉,“本宫要好好教训你身边的两个奴才!主子身子不适,居然不向本宫禀报,实在可恶!”

夏时婉一惊,忙抬手止住辜嬷嬷递来的蜜饯,“娘娘明察,是臣女自己疏忽,身子偶有不适也未曾告诉她们,她们侍奉时婉尽心尽力,请娘娘不要责罚。”

皇后抬手指了指她,语气无奈,“你啊!既然你都求情,本宫便不罚她们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辜嬷嬷,记得好好训斥一番,教教她们规矩,尤其是李嬷嬷,都是宫里的老嬷嬷,竟也会做出这等糊涂事!”

“是,奴婢遵命。”

见状,夏时婉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本宫已经下令,往后每日都会有太医给你请脉,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李嬷嬷来禀报本宫。”

“谢娘娘关怀。”夏时婉指尖微微蜷缩。

“好生养着吧。”皇后起身,理了理裙摆,辜嬷嬷端着碗,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夏时婉低头道: “恭送娘娘。”

待她们走后,夏时婉揉了揉额角,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原本她有些怀疑是那安神香的缘故,还特意寻了个由头去东配殿找夏锦瑶,瞧着她无甚变化,又仔细闻过她殿中安神香,香味别无二致,这才按下疑虑。

又想起那些药膳,思来想去并未发现什么不妥,夏时婉便只得作罢。

不出半日,夏时婉在凤仪宫晕倒一事已传遍六宫,萧执均也得到了消息,张德全已悉数禀报。

闻言,他握着朱笔的手一顿,一滴墨在纸上晕开。

“气血两亏?有意思……”

随即不再关心,问道:“朕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暗卫今日递了消息过来。”

萧执均眼神倏然变得锋利,“讲。”

“梅文鼎今日散朝后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去了茶舍,约莫一柱香的功夫,吏部郎中王仓、督察院副使赵林先后进入同一雅间,三人密谈近一个时辰。”

“具体谈了些什么?”萧执均面色不变。

张德全小心道: “屋外有侍卫把守,暗卫怕打草惊蛇,不敢进前。”

萧执均冷笑,“还有呢?”

张德全头垂得更低,“康昭仪今日午后,召梅夫人入宫相见,约莫待了半个时辰。”

殿内陷入了沉寂,只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

萧执均缓缓靠在龙椅的团龙靠背上,闭上双眼。

梅文鼎一个小小的御史,仗着女儿有孕,便敢肖想佥都御史之位,念在他弹劾世家还有用的份上,给了几分颜面,擢升他为光禄大夫,谁知他竟不满足,开始结党营私,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片刻后,萧执均缓缓睁眼,语气淡漠,“告诉郑茂,给朕盯死梅文鼎!”

“奴才遵旨。”

*

暮色渐合,夏时婉端坐在窗前的绣墩上,鸳儿端着药轻声踏入。

“小姐,您的药煎好了。”

夏时婉抬手接过,仔细瞧她脸色。

午后鸳儿和李嬷嬷便被召到凤仪宫,夏时婉心中难免有愧,眼下她面上看不出情绪,也不知道受了什么罚。

夏时婉将汤药搁在一边,问道: “皇后娘娘可曾说什么?”

鸳儿手轻轻一哆嗦,被夏时婉看在眼里,她旋即起身,就要握鸳儿的手。

鸳儿连连后退,“奴婢没事。”

夏时婉只得放下手,语气歉疚,“是我连累了你们。这个月你和李嬷嬷的月例翻倍,从我的份例里出。”

鸳儿抬头看她,眼里有些错愕,随即深深看了夏时婉一眼,最终低下头来,“奴婢……奴婢谢小姐体恤。若小姐没有别的吩咐了,奴婢先行告退。”

夏时婉只当她心里委屈,便点头道: “你下去吧。”

待她走后,夏时婉想起自己晕倒一事,还是叹了口气,抬手端起药碗,悉数服下。

*

这些时日,眼见康昭仪越来越放肆,不仅明目张胆地霸占皇帝,连内务府的份例都要抢先挑选,后宫嫔妃已诸多不满,只是碍于高位嫔妃未置一词,只好隐忍不发。

这日,萧执均难得去栖梧宫,才进去,康昭仪身边的大宫女就神色慌张地求见,禀报康昭仪噩梦,泪流不止,将他请到了漪兰苑。

淑妃自然怒不可遏,当即摔了一套粉彩茶盏。

次日,萧执均在淑妃处用午膳,特意赏了她一柄紫玉珊瑚如意。

中途,似是无意对淑妃提到,“你协理六宫,一向稳妥,康昭仪年纪小,如今又怀有身孕,心思敏感,难免依赖朕一些。你是宫里的老人,要多担待,凡事以皇嗣为重。”

淑妃脸色沉了下来,不过顷刻又笑道: “臣妾明白。”

转头将满桌珍馐全部扫落。

是夜,她装扮一番,在丫鬟的掩护下来了凤仪宫,皇后仿佛早有预料,在暖阁等候。

淑妃放下斗篷,盯着衣装整齐、端坐在榻上的皇后,面色不善。

“皇后可真沉得住气啊,难道是真心盼望康昭仪诞下皇子不成?”

皇后微微一笑,端庄大方,“后宫姐妹有孕皆是喜事。更何况,无论是哪位嫔妃诞下子嗣,本宫都是嫡母,本宫为何不是真心盼望?”

淑妃脸色沉了下来, “哦,那皇后当真是母仪天下!”

皇后执起手帕轻笑一声,“只是本宫觉得不该是这个人……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妹妹以为呢?”

淑妃脸色缓和下来,冷嗤道:“皇后娘娘还有心情说笑!”

“不过三月罢了,胎儿还尚未成型,是男是女也犹未可知。”皇后眼眸幽深。

淑妃面带怒气,“哼,可这时候有些人尾巴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皇后神色一顿,康昭仪近日所作所为她是一清二楚。

“妹妹可知道‘站的越高,摔得越惨’?”

皇后淡淡道: “昔日她父亲便仗着有皇上撑腰,把所有世家都弹劾了个遍,如今她仗着自己有孕在后宫横行霸道,如此一来,后宫嫔妃只会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

淑妃这才露出笑容,“不知姐姐可有何对策?”

“妹妹呢?”皇后反问。

淑妃暗自咬牙,但想到如今情形,只得开口试探道: “她近日喜食酸甜,山楂活血,于孕妇无利,若将我们的人安排进去……”

皇后轻轻摇头,打断她, “御膳房人多眼杂。”

淑妃并不恼,继续说道:“那用香料呢?若是在她惯用的香里混入少量麝香……”

皇后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康昭仪如今谨慎,入口近身的东西皆由心腹查验,此计还是不妥。”

淑妃心知皇后是要她拿出更绝妙的计策,她深吸一口气,终于亮出底牌,“她年少气盛,又这般张狂,若是在她经常经过的御花园莲池边命人做些手脚……只要她不慎跌倒或者受惊吓,皇嗣自然难保。”

皇后沉默着,“这法子虽妙,可若她只是动了胎气……难保万全。”

淑妃心有不耐,“那娘娘可有更好的计策?”

“她父亲在前朝树敌,想必她早就清楚。若就在她御花园受惊之后收到一封家书,信中详述其父因得罪了世家,遭到世家联合弹劾,已停职待参,又提及昔日旧敌趁机落井下石,梅府门前车马绝迹,其母忧思成疾,一病不起……”

密室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轻响。

“只要信中字迹能以假乱真……”皇后垂眸,“以妹妹的本事,找出一个擅长临摹的人,不难吧?”

淑妃深深看了皇后一眼,心知她是想把自己摘出去,便道: “妹妹哪有皇后娘娘只手遮天?”

皇后淡淡道:“其实找一个人并非难事。只是如今康昭仪是越发谨慎,就算听医嘱每隔两日出来透透气,也绝不离宫太远,如何让她行至莲花池旁才真正困难。还有,到底要如何将家书交予她手中,并且不被怀疑……”

淑妃心知皇后已经思虑妥当,便直接问道: “姐姐可有何法子?”

“下月初三是康昭仪母亲寿辰,按例宫妃可收家书,我们只需买通梅家送信入宫的婆子,将信换下……”

皇后微微一笑,“法子本宫已经告知妹妹了,这具体如何,就要看妹妹的了。”

淑妃深吸一口气,“妹妹自当竭尽全力,只是姐姐到底执掌六宫,许多事妹妹还得倚靠姐姐暗中相助。”

皇后颔首,“这是自然。”

淑妃这才起身,玄色斗篷重新裹住全身 “妹妹这就去安排。”

待她离去,皇后对暗处道:“去告诉父亲,弹劾梅文鼎的奏章,用寒门御史的名义上,再让咱们的人在太医院散布消息,就说康昭仪脉象浮滑,最忌忧思。”

灯火摇曳,皇后眼神冰冷。

*

次日,众嫔妃来向皇后请安,皇后面色有些憔悴,“本宫偶感风寒,身子不适。近日阴雨连连,众位妹妹可都要当心才是啊。”

嫔妃们立马关心,提议侍疾。

皇后轻咳一声, “多谢妹妹们关心,侍疾就不必了。只是如今康昭仪有孕,不容半分闪失,本宫却身子不适,一人操持恐有疏漏,今日便想请几位协理六宫的妹妹与本宫一起分担,也好互相有个照应提醒。”

淑妃眼眸一深,立马说道:“臣妾自当竭尽全力协助皇后娘娘。”

德、贤二妃对视一眼,也纷纷应呈。

皇后便道:“淑妃,你心思巧,康昭仪宫中一应饮食、药膳查验便由你负责,确保万无一失。”

“德妃,你秉性严正,康昭仪宫中所有器用、摆设等贴身之物的查验便交予你,务必确保安全。”

“贤妃,你行事最为稳妥,本宫最放心。康昭仪出行安危便由你负责。御花园、漪兰苑内外道路,轿撵的稳固皆需你亲自督促查验。”

“本宫则总揽全局,尔等遇事皆可随时来报。康昭仪身孕乃宫中头等大事,若有任何差错,本宫和你们都逃不了干系,所以一定要认真负责。其余嫔妃便行监督之职,若有不善,应及时提出。”

众嫔妃纷纷起身,“臣妾遵命。”

*

从凤仪宫出来的宫道上,贤妃与德妃并肩前行,奴才们都远远跟在后面。

德妃率先开口:“皇后这般安排,照妹妹看,是何意?”

贤妃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前方的朱红宫墙,语气有一丝凝重。

“皇后表面分权,实则是将你我二人夹在火上烤。我这‘出行安危’看似虚无,实则处处是陷阱。哪一处疏漏都是罪过。”

德妃靠近她,声音压低,“我那‘器用查验’又何尝不是?今日验过无误,明日若被人调包,或是掺进了什么东西……皇后这是让我们互相牵制,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她顿了顿,语气担忧,“你这差事最为凶险,淑妃负责饮食,看似烫手,实则众目睽睽之下反而最安全。但你负责的御花园、宫道,人来人往,最易发生意外。”

贤妃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这差事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你我如今是无法独善其身了。”

德妃沉默片刻,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山雨欲来!”

贤妃回头看了一眼凤仪宫的方向,语气深沉 “且看吧。”

两人不再言语,在岔路口默契分开。

半月后,康昭仪在莲花池散步却不慎跌倒,动了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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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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