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东配殿内,夏锦瑶怒火中烧,将目之所及的所有瓷器摆件尽数扫落在地。清芜吓得不敢多言,只得跟在小姐身后,以防她不小心弄伤自己的手。
外间脚步声急响,赵嬷嬷刚掀帘进来,一个白瓷茶盏便迎面飞来,“砰”地一声正中额角,她痛呼一声,踉跄后退。
“嬷嬷!”夏锦瑶吓了一跳,也顾不得发脾气,急忙跑过去扶住她。
赵嬷嬷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额头,疼得眼泪直流。
“你、你没事吧,我不知道你进来了,所以才……”
“奴婢没事,小姐不必担心。”赵嬷嬷摆摆手,用袖子拭去眼泪。
清芜眼见自家小姐暂时平息了怒气,这才悄悄蹲下,开始收拾满地碎片。
“小姐为何发这么大的脾气?”赵嬷嬷缓过气来,语气带着责备。
夏锦瑶脸色立马沉了下来,“嬷嬷还问?!今日梅贵嫔竟当众下我面子,让我像舞姬一样献舞取悦她!简直太可恨了!”
赵嬷嬷看着夏锦瑶因愤怒涨的通红的脸,一时间额角更痛了。她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您虽说是夏家的小姐,可到底没有品级,她是皇上的贵嫔,现在又身怀皇嗣,就连皇后都得让三分。”
这个道理夏锦瑶何尝不明白,可她何曾受过这等委屈?更何况她向来都瞧不上梅贵嫔的出身。
“不过是个狐媚惑主的东西,也配让我夏家女儿为她献舞?皇后也是,身为中宫居然如此忍气吞声,实在丢脸!”
“小姐!”赵嬷嬷忍无可忍,“奴婢已写信禀告老爷夫人,想必过不了多久便可收到回信了。”
从皇后下令筹办宴席开始,她就再三劝诫夏锦瑶不可过于招摇,可她全当做耳旁风。如今竟敢当面顶撞贵嫔,言语间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实在是被娇纵得忘了分寸。
夏锦瑶脸色一白,不可置信地看向赵嬷嬷,“你为何要告知爹娘?!”
赵嬷嬷面色严肃,“小姐您难道忘了咱们出发前老爷夫人的叮嘱了吗?怎么两年过去,反倒还不如刚来时谨慎?”
“我……”夏锦瑶一时语塞。
“皇后娘娘对您有几分偏爱是不假,可您别忘了,最后决定您能否入宫的是皇上!若您再这般不知收敛,惹得六宫嫔妃都对您心生不满,皇上为了后宫和谐,难保不会断了您入宫的念头!”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夏锦瑶愣在原地,眼眶渐渐红了。
“嬷嬷是在怪我?你可知道我这两年的委屈?梅贵嫔处处针对我,她父亲在朝中更是屡次弹劾我父亲,我恨死她了!好不容易皇后给我筹办宴席的机会,我想尽办法把宴席办的更好,结果呢?她又借机挑刺,还仗着有孕,居然把我当做舞姬使唤!我何时受过这样的侮辱?!”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哽咽,“这两年里,除了学礼仪学典章,我哪也去不了,到现在连皇上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父亲在朝中受人攻讦,我却只能在后宫里学这些无用的东西。到头来还要受梅贵嫔侮辱!”
见她情绪失控,赵嬷嬷一愣,随后上前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小姐,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梅贵嫔父亲敢如此嚣张无非是受了皇上指示,只不过他不敢直接弹劾国公府,便拿老爷做筏子罢了。夏家这么多年的根基,岂是几次弹劾就能动摇?
她扶着夏锦瑶坐下,语重心长,“您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心神,谨言慎行,一切听从皇后安排。我们要的是耐心等待时机。”
“更何况,跳个舞而已,算得了什么,婉小姐不是都说了,是为皇上和大齐祈福,与梅昭仪何干?您何必自降身份,同她一般见识?”
“可是她凭什么使唤我跳舞?!”夏锦瑶用力抹去眼泪,仍然不忿。
赵嬷嬷取过清芜递过来的梳子,轻柔地为她梳理散乱的发髻,“今日她能使唤您,不代表明日还能。待您获得圣宠,收拾她岂不是易如反掌?眼下要紧的是忍耐。”
“皇后此刻一定苦恼于梅贵嫔腹中的胎儿,咱们可不能再闹出事来惹皇后娘娘不快。”
赵嬷嬷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压的更低,“您放心,她得意不了多久。皇后执掌凤印多年,哪怕皇上让淑德贤三妃一同协理六宫,但六宫还是牢牢掌握在皇后手里。咱们只需静观其变。”
夏锦瑶情绪渐渐平复,“嬷嬷说的可是真的?”
“奴婢在小姐身边这么久了,小姐还不信奴婢吗?”赵嬷嬷反问一句。
“那……我听嬷嬷就是了。”夏锦瑶低声应下,心里仍有些忐忑。
*
月华如水,静静倾泻在皇后寝殿的光滑地砖上。
“居然真的让那个贱人有孕了,咱们的人呢?本宫不是吩咐她在梅贵嫔宫里熏麝香吗,为何还能有孕?!”
忍了一天的怒气在此刻爆发,皇后用力将桌按上的茶具扫落,碎裂声不绝于耳。
辜嬷嬷小心说道:“奴婢亲自去打听了,那丫头去岁冬犯了事,被拖出去打死了。”
皇后怒不可遏,“去岁的事,本宫到现在才知道,为何不早说?!”
“想必是梅贵嫔早已发现,所以故意令人掩人耳目,瞒过了奴婢,所以奴婢才没有察觉到。”
“没用的东西!”皇后面容扭曲,“绝对不能让那个贱人把孩子生下来!”
“娘娘说的是。”
“你可有对策?”
“娘娘,眼下最着急的除了咱们,还有淑妃,奴婢觉得此番可以和淑妃联手。不过,娘娘可切记,握刀子的事一定要交给淑妃,娘娘可千万沾染分毫。”
“你说的这些本宫何尝不知?”皇后有些烦躁,不停踱步,“只是淑妃岂是任人摆布的?更何况皇上已然知晓此事,定会严加防范的,本宫只怕找不到机会出手。”
辜嬷嬷沉吟不语。
皇后继续吩咐,“再去详查各宫眼线,这样的疏漏不能再有了!”
等了片刻却不见辜嬷嬷回应,皇后不豫地望过去。
却见辜嬷嬷面色凝重,“娘娘,奴婢觉得或许对皇上而言,梅贵嫔这一胎,也算不得喜事。”
皇后挑眉,“哦?此话怎讲。”
“皇上宠爱梅贵嫔正是因为她家室不显,可这几年,他父亲仗着皇上宠爱日渐骄横,早已惹得所有世家不快。若梅贵嫔生下皇子,势必打破前朝后宫的平衡,助长梅贵嫔背后的外戚气焰,如此一来与世家何异?”
“皇上意在削弱世家,可若朝局不稳也无益于皇权稳固。所以奴婢想,梅贵嫔有孕对咱们并非完全是坏事。如若她能生下皇子,那么皇上势必会补偿世家,如果她生不下来,那咱们也有机会扶持两位小姐。”
经辜嬷嬷这一分析,皇后缓缓点头,怒气渐消。
然而,下一刻,她目光一厉,“是本宫过于宠爱锦瑶了,致使她有些得意忘形!”
辜嬷嬷点点头,“瑶小姐此番确实欠妥。不过……今日婉小姐倒让奴婢吃了一惊。”
“可不是?”皇后冷笑一声,“本宫竟不知她琴艺如此精湛。她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本宫?!”
“娘娘何必如此生气?婉小姐越是深藏不露,于皇上就越有吸引力,咱们只需保证她能为娘娘所用即可。说到底,会弹琴、说两句好听话算什么?后宫女人哪个不是七窍玲珑心?”
皇后眯起眼,指尖轻轻敲击扶手,“锦瑶……到底是不适合在宫中。”
辜嬷嬷一惊,“您是说……锦瑶小姐只是一时意气,多加管教便是。”
“一时意气?”皇后冷笑道:“本宫给过她多少次机会?这两年来,但凡她有一分慧根,也该看懂眼前的局势了,可她满脑子仍是夏家嫡女的尊荣和女儿间的意气,甚至多番与梅贵嫔争执。本宫要的是一个能替夏家稳住圣心、固宠分忧的棋子,而不是一个处处需要本宫替她收拾烂摊子的娇娇女!”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声音压低,“梅贵嫔已经有孕,我们没时间再去慢慢教她,等她开窍了。”
皇后转过身,目光锐利,“你今日也看见了,夏时婉如何?她平时不声不响,光键时刻却能顾全大局,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想必今日之事,连皇上都未必不会留意。”
“只婉小姐一人,将来若她一人独大,可如何是好?”
皇后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本宫能将她捧起来,自然有手段拿捏她。至于锦瑶,本宫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若她再不知进退……”
辜嬷嬷看着皇后脸色,低头称是。
*
夜深人静,竹心斋内。
夏时婉毫无睡意,她抱膝坐在榻上,下颌抵着膝盖,神色落寞。
梅贵嫔有孕,皇后暂时落于下风,她一定会想方设法除去这个孩子,同时也会加快送她们入宫的步伐。
前者,夏时婉有种预感,皇后定会成功的——不出预料,此次皇后一定会和淑妃联手,至于贤妃、德妃或许会顺水推舟。后者……今日一遭,皇后或许已经看到了她们各自的不足,接下来又将如何安排她们二人?
*
乾清宫。
萧执均正在批阅奏折,张德全躬身进去,恭敬跪下。
萧执均持朱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写完最后几个字,这才将笔放下,面上看不出情绪。
“太医院可确认了?”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皇上,两位院判共同请脉,确是喜脉,已一月有余。”张德全满头是汗,伏身说道。
萧执均沉默片刻,右手无意识地叩击御案。
张德全再也忍不住,声音颤抖,“奴才该死,竟然没有察觉,请皇上恕罪。”
“到底是怎么回事?”萧执均面色十分平静,但熟悉的人都知道,此时他已然大怒。
张德全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皇后派去的那个小宫女去岁被打死了,梅贵嫔不仅瞒过了皇后的眼线,也瞒过了……”
说着,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奴才罪该万死!”
萧执均轻笑一声,“好样的。”
也不知是在说张德全,还是说梅贵嫔。
“那个太医……”萧执均随口道。
张德全迅速说道:“奴才明白,明日便打发了他。”
萧执均不再多言。
殿内落针可闻。
良久,萧执均才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传朕旨意,晋梅贵嫔为昭仪,赐号‘康’,赐居漪兰苑主殿,一应供给按妃位份例。着太医每日请脉。”
“奴才遵旨。”张德全伏首道,却并未起身,他知道皇上一定还有话要问。
静默片刻,萧执均果然开口问道:“今日赏荷宴如何?”
张德全不敢隐瞒,一字一句悉悉说来。
萧执均脸上的表情并未有变化,直到张德全复述出夏时婉的那番贺词,这才微微挑眉。
“夏时婉……”他的眸色渐渐深了,唇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意味不明地说道:“皇后当真是……煞费苦心。”
张德全屏息凝神,不敢多言。
更漏嘀嗒作响,萧执均终于挥手令他起身。
“去漪兰苑。”
“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