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赏荷宴(2)

六月,御花园莲花池芙蕖盛放,碧叶连天,粉色的花盏在日光下舒展盛放。

今日是皇后下令筹办的赏荷宴。

水榭四周垂着薄如蝉翼的冰绡纱,微风拂过,纱幔轻扬,带来些许凉意。

众嫔妃皆悉心妆扮,按品级端坐,言笑晏晏间,她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那人肤光如脂,面色红润饱满,宛如上好的羊脂玉透出粉晕。唇点朱丹,光彩照人,当真是一朵盛放牡丹。

夏锦瑶身着石榴红金缕彩蝶穿花云锦裙,梳着华丽的朝云近香鬓,斜插一支赤金嵌宝衔珠钗,流苏随着她轻盈的步履摇曳生辉。

她穿梭于众嫔妃之间,言笑自如,顾盼神飞。此时皇后凤驾未至,不知情者,还以为她才是赏荷宴的主人。

水榭一隅阴影中,夏时婉静静立着,一身藕荷兰草暗绣纱裙,颜色素静。发间除了一根白玉素面簪,别无他饰。

偶有嫔妃无意看见,细细打量,才发现这竟是另一位伴读,再望向珠光宝气的夏锦瑶,心下比较,只觉云泥之别,随即不感兴趣地收回了视线。

夏时婉低眉垂目,负责宴席器具统筹,她身旁,宫女太监们捧着冰盆、食盒、酒水无声穿梭,一切井然有序。

此时,内侍一声悠长的通传划破了这片喧嚣“皇后娘娘驾到!”

霎时间,满园寂静,嫔妃、宫女太监们皆起身跪下。

只见皇后身着明黄色牡丹曳地长裙,头戴凤珠翠冠,仪态万千,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她目光扫过跪地的一众人等,视线落在最前方那个石榴红的身影上时,难以察觉地顿了一瞬。

“都起来吧。”她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带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夏锦瑶立马起身,抬手示意乐师,丝竹之声随之响起。

皇后面露不悦,但碍于情面,并未发作。

下首淑妃看的真切,不禁捂嘴一笑,到底没嘲讽出来。

“嗡——”

恢宏盛大的乐章奏响,舞姬们翩然入场,她们头戴缀满珍珠的花冠,臂挽彩帛,随着鼓声快速起舞,整个舞台仿佛被绚丽的金色淹没。

鼓点越来越急促,舞姬们在搭建的莲花台上快速旋转,裙摆犹如盛放的巨大花朵,几乎遮蔽了身后的池景。

梅贵嫔用团扇半遮着脸,语气讥诮,“这阵仗,怕是宫门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知道的说是赏荷,不知道的还以为擂鼓出征呢!池中的荷花见此情景,只怕羞得不敢开了吧。”

对面的夏锦瑶听得真切,心有不忿,便看皇后一眼,瞧她面色不豫,大胆开口道:

“梅贵嫔出身寒微,听惯了咿咿呀呀的小调,骤然闻此雅正之音,一时有些不适应,也是情有可原的。”

说完,也不等梅贵嫔反应,便自顾自起身对皇后盈盈一拜。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雍容大度,以此雅乐献于皇后娘娘,方能表示我夏家对皇上、娘娘的忠心。不知娘娘以为如何?”

皇后端坐上首,脸上得体的浅笑丝毫未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

“锦瑶。”她声音平缓,“梅贵嫔入宫日久,方才所言皆是对宫规礼制的维护,你怎可直接冲撞?”

随即,她话锋一转,“不过你筹备宴席,尽心尽力,虽略显庄重,但心意可嘉。今日是家宴,不必过于拘礼,便如此吧。”

皇后话音刚落,水榭里众人脸上重新露出浅笑,梅贵嫔却轻笑一声,再次开口。

“皇后娘娘宽宏大量,体恤小辈,臣妾自然明白。”

说着,她的目光转向夏锦瑶,似笑非笑,“只是夏小姐,你年纪还小,有些道理不懂,在宫里用金堆玉砌来撑场面是远远不够的,真正的底气是可不是靠一堆衣裳就能装点出来的。”

她的手状似无意地拂过自己的小腹,动作轻柔。

贤妃眼神微动,心中了然。

在家中爹娘千娇万宠,进了宫又得皇后偏爱,夏锦瑶何曾受过这等气?

她正要反唇相讥,梅贵嫔却忽然蹙起眉头,用手帕掩住朱唇,轻轻干呕一声“唔……”

她身旁的宫女立马上前搀扶,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娘娘,您可是又觉得恶心了?太医说了,您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最是辛苦,不宜激动,要好生静养才是。”

这话一出,如同一声惊雷在水榭中炸响,庭中顿时安静下来,只余那不合时宜的华丽乐章。

众嫔妃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梅贵嫔身上。

只见,她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脸上故作疲惫与脆弱,但眉眼间皆是得意,她悠悠对着皇后屈膝。

“臣妾失仪,请皇后娘娘恕罪。只是……实在是腹中皇嗣闹得厉害,臣妾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食欲不振,本想等胎像更稳固些再禀报皇上和娘娘,谁知今日显些御前失仪。”

说着,她再次抚上小腹,神色挑衅。

皇后的笑彻底凝固在脸上,虽然只有一瞬,便迅速恢复笑容甚至笑得更加温和,但袖袍之下,指甲已深深掐入了掌心。

“哦?竟然有这等喜事!快,扶贵嫔坐下,立刻去禀报皇上!”

说着,她看向辜嬷嬷,“梅贵嫔有孕,实乃我朝之福。吩咐下去,梅贵嫔一应用度务必按最高份例,不得有误!”

辜嬷嬷低头领命。

这一吩咐,尽显中宫贤德,仿佛她真的为梅贵嫔有孕而高兴。

下首,贤妃、德妃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早没了往日看戏的闲情,只余凝重。

梅贵嫔若平安诞下皇子,不论后宫还是前朝,格局都将发生新的变化。

于她们而言,世家一派,或寒门一派,任何一方势大,对她们都不利。毕竟,她们的立身之本就是在中间平衡这两派。

想着,贤妃的目光落在夏锦瑶身上,心下不禁微叹。

此女机灵有余,却不懂审时度势,想来绝非上选。

她的目光又落在一旁静立的夏时婉,更是摇头,此女更加平庸。

只是……她沉思片刻。

缓缓记起两年前夏时婉初入宫时的灵秀模样,不禁暗叹,竟不如从前了。

其余嫔妃的注意都在梅贵嫔身上,恭维之声不绝于耳,梅贵嫔面色更加得意,目光却如同淬了冰的刀,先后落在夏家姐妹身上。

“今日是皇后娘娘的赏荷宴,可夏小姐准备的舞,热闹是热闹,只是太过喧嚣。如今身子重了,就格外喜欢清雅安静。”

梅贵嫔勾起唇角,“夏家两位小姐在皇后身边教养两年,想必舞姿颇为动人,不如两位小姐一同献舞,给众姐妹助兴,也好让本宫腹中的胎儿熏陶些雅致气韵?”

此话一出,水榭再次安静下来。

皇后的面色彻底阴沉下来,“锦瑶和时婉都是大家闺秀,岂同舞姬一般?”

淑妃也帮腔,“是啊,梅贵嫔莫不是喜讯当前,有些忘形了?”

梅贵嫔淡定一笑,“姐姐说笑了。只是腹中胎儿实在听不得这等喧嚣嘈杂之声。看在皇嗣的份上,难道姐姐们都不肯给妹妹一点颜面?更何况,在座的各位姐妹一同伺候皇上,早已是一家人,夏家小姐是皇后亲眷,等于也是众姐妹的亲戚,只是一舞而已,又何必推拒?”

皇后袖中的手攥得极紧,她心知这是梅贵嫔仗着有孕得寸进尺,借机侮辱夏家。奈何她腹中怀有皇嗣,且夏锦瑶筹办的节目确实授人以柄。

思来想去,皇后心里对夏锦瑶是越发不满。

只是此刻,她也只能说道:“既然梅贵嫔有此雅兴,锦瑶、时婉,你二人便合演一段,权作恭贺贵嫔有孕之喜。”

夏锦瑶从听闻梅贵嫔有孕就震惊难言,一直用愤恨的目光盯着她。现在又让她如舞姬一般取悦她,怎可能忍下?即便皇后发话,她仍是不服。

而一旁的夏时婉已想清其中的关窍,眼见夏锦瑶要发作,夏时婉立马摁住她的手,随即起身,行至皇后面前,跪下道:

“今日赏荷宴,承蒙天家恩泽,臣女时婉愿抚琴,与姐姐锦瑶献丑合演一曲,聊表寸心。一愿陛下龙体安康,圣安永固;二愿贵嫔娘娘福泽深厚,早日诞下皇子,绵延国祚;三愿我大齐国运昌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平日里后宫诸嫔妃只知皇后身边的夏锦瑶聪颖机灵,对夏时婉却印象模糊。此刻见她应对得体,无不讶异。

皇后眼里闪过一丝满意,“好!夏家女儿有此忠心,实乃陛下之福。取琴来。”

夏时婉起身,与夏锦瑶对视一眼,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夏锦瑶心中不甘,但也无可奈何,只得收敛脸上的屈辱与不忿,勉强起身。

内侍奉上瑶琴,夏时婉端坐琴前,玉指轻轻抚上冰凉的琴弦。

初时,琴音清越,如月华流照荷塘。继而指尖翻飞,音韵悠长。随即指尖陡然一振,动作干净利落,乐章转为恢宏,洋溢着生机与盛世气象。

在这琴音中,夏锦瑶翩然起舞,舞姿端庄,舒展而有力,广袖挥洒间,如展开的锦绣山河,与夏时婉的琴音完美契合。

原想刁难的梅贵嫔见此情景冷哼一声,心中却悄然升起一丝危机。

夏锦瑶虽冲动,却实在貌美;夏时婉的模样虽疏淡,却有一张巧嘴。若二人一同入宫,一个以色邀宠,一个以智固宠……

梅贵嫔眼神一厉。

趁众人的目光都齐聚夏家两女身上,淑妃抬头望向皇后,两人于无声中静静交换了眼神。

贤妃的目光从夏时婉起身时便未曾移开。

也不知为何,这女子看似不起眼,却总在不经意间吸引她的注意。

贤妃不禁思忖道:

皇上……会属意这样的女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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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阙
连载中日墩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