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元诀身体素质很好,脚踝的扭伤也并不严重,几天时间过去,扭伤很快好了。
周五夜晚,下课已经八点了。
同学们纷纷涌出教室,归心似箭,等不及电梯了,全走楼梯,把楼道堵得水泄不通。
郁元诀不想挤,干脆等人少一点,再下去。他玩了会手机,余光瞥见郑铭天杵在自己桌前。
郑铭天:“我们宿舍聚餐吃火锅,庆祝我拿到驾照,你和我们一起呗!”
郁元诀抬眼,没立刻应声。
郑铭天继续邀请:“班里拢共就八个男生,四人一间宿舍,要不是你搬到校外住,咱们四个都是同宿舍的。大家同班上了这么久的课,平时小组作业也一起,都熟!我早跟他们说了邀你,都很欢迎。”
从大一入学起,郁元诀就没有住宿。校外离穗大最近的楼盘是郁家开发的,他住在那的公寓,又在校内租了教师公寓,方便课多时午休。
听郑铭天这样说,郁元诀没再犹豫,跟上对方往教学楼外走。
郑铭天本想一展车技,但夜晚天色黑,还是不敢逞能。郁元诀的车停在小区,不在校内,四人决定打车去附近商场。
他们刚进店,遇到猫协的几位成员也在。
副会长余荷笑着挥手,同郁元诀和郑铭天打招呼。郑铭天立刻热络起来,张罗着大家拼桌一起吃。
吃到快十点,众人一道打车回校。
司机也许是个新手,不知怎么的,跟着导航还找错了校门,停在最难停车的东门外的城中村。车难以开进城中村内,众人只能下车步行。
司机扶了扶眼镜,满脸自责,准备推掉下一单:“我改道送你们去北门吧,真不好意思,我……”
众人面面相觑。
穗大的校区很大,从东门绕路到北门耗时太长,还不如他们自己下车穿过城中村去往东门来得快。
而且,现在都已经快十一点了,回宿舍还得洗漱。
郁元诀看了眼同学们的神色,默默等司机说完,率先温声谢拒对方的提议。
郑铭天随声附和,其他同学也纷纷拎包下车。
郑铭天歉疚地垂下头:“抱歉啊,说不定是我打车的时候设置地点弄错了……早知道上车的时候就该提醒司机的。”
他上了车后嘴巴就没停过,一直嘚啵嘚啵地和同学聊个不停。现在想起来,郑铭天有些不好意思。
郁元诀安抚:“没事,就当散步消食了,这离东门也不算很远。”
“是啊,铭天你别多想,平时我们也来过这吃夜宵、喂猫。”余荷出声道。
郑铭天扬起头:“那我给你们带路,我知道这有条小路离东门更近!”
众人纷纷跟上郑铭天。郁元诀缀在人群最后,让几位女生走在中间。
郑铭天想起个八卦,分享道:“我听学长说,这里有间酒吧很有名,好像叫什么独夜。”
“就在这附近?那我们去玩玩,反正还没到宿舍门禁时间!”郑铭天的室友程宇提议道。
郁元诀抬眼。
他也听说过这间酒吧,不过……
“那是gay吧,确定要去?”余荷看向在场的几位男生。
程宇瞪大眼,立刻打消了这个主意,尴尬地朝众人笑了笑。
郁元诀的手机忽然振动。他解锁后看了眼信息,停下脚步。
抬眼,他朝郑铭天道:“铭天,你们先走,我临时有个表要处理一下。等会我自己回家就行,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告别后,郁元诀环视周围,站在路灯下。
楼与楼之间的距离很狭窄,抬头望去,只能窥见一线逼仄的天。风途径暗巷,飘来些许难闻的气味。
铜绿色的铁门外,一盏路灯歪斜,似乎是年久失修,只能投下小片浅淡昏黄的光影。
郁元诀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视野里瞬间亮堂不少。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点,不多时,他已编辑好表格信息,保存后发给了学习委员。
退出聊天界面后,郁元诀打开导航地图,熟练地输入所住的小区地址。他没来过城中村,不熟悉这的路,回家只能靠导航了。
他跟着导航提示一路走,越走越黑,在巷子里来回穿梭,不知道已经走到哪里,竟然离小区还更远了。
窄巷内,时有电动车接连呼啸而过,溅起星点污水,郁元诀不得不退开,小心翼翼地躲避。
他站在一处台阶上,停了脚步,放大地图,细细观察起来。
余光里似乎有一团灰影,还在动,不像是阴影。
郁元诀警惕地抬眸,正正对上一双黑而圆的漂亮眼睛。
是只狸花猫幼崽,刚刚晃动的是它的尾巴。尾巴不算长,但很蓬松。
郁元诀愣了一瞬,朝周围打量几眼后放松下来。
被人盯着,小猫也不怕,反而上前几步。
一只猫爪搭上郁元诀的球鞋鞋面,轻轻的,没有一点重量。黑灰色小爪跟颗酒心巧克力似的,看起来很软,仿佛捏一捏就要融化,露出里面甜津津的内馅。
那条毛绒绒的猫尾此刻正来回蹭过郁元诀的球鞋,试探着想环绕上他外露的脚踝。
郁元诀站着没动,垂眸不语。
他与抬头仰望的小猫四目相对。
目光下移,落在小猫的颈间。那挂着条穿了红绳的墨玉,半隐在短绒里。
郁元诀一怔,蹲下身,轻抚它的小脑袋:“又遇到你了,你是不是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小猫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回应。
它眯了眯眼,享受片刻抚摸后躲开,不再让郁元诀摸了。
小猫往巷子的右边走去,走了几步就扭回头来看郁元诀。
见郁元诀还站着不动,小猫又哒哒哒跑回来,尾巴缠上他的脚腕,咪咪唤了两声,催促似的。小猫贴得很近,软热一团,连猫胡须都蹭过郁元诀的小腿皮肤。
小猫再次走向巷子的右边,转过身,望向郁元诀。
郁元诀跟上它,声音含笑:“你是想给我带路吗?”
小猫又喵了一声。
郁元诀唇角的笑意更深。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为小猫和他照亮前路。
月光顺着楼宇间隙流淌,淅淅沥沥,落了满地。坑洼不平的水泥路上尚有积水,盈着月光,竟映得格外清明莹亮。
小猫左跳右跳,来回变换落脚点避开水坑,偶尔喵喵叫几声,提醒郁元诀在它身后跟紧,也避开水坑。
小猫往前走,时不时扭回头望一眼,似乎是在确认郁元诀还跟着,没有掉队。
它腿短,跑不快。郁元诀腿长,一个大跨步就能轻松追上小猫,跑到它前面。
小猫瞥了眼频频出现在自己旁边的那双花哨的球鞋,忽然停下步子不动了。它抬起脑袋,望着郁元诀,眼睛瞪得圆圆的,耳朵扁下去,莫名显得有些委屈和不悦。
郁元诀蹲下身,尽可能地和猫崽平视。他正准备抬手摸猫:“怎么不高兴啦?”
话音刚落,郁元诀就见小猫用尾巴轻甩到他膝上,扬了他一脸猫毛后扭过头,飞快地向前跑去。
还真不高兴了?
郁元诀不明所以,也无暇多想。他下意识举高手机,好让光亮照得更远。
他小跑跟上已经一溜烟快跑得没影的猫,边跑边喊:“慢点,仔细看路,我不着急回家……”
郁元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狭窄巷子里冷不丁地冲出一辆又一辆的电动车或者自行车撞到小猫。这里灯光这么暗,拐角转弯时又是视线盲区,猫崽只这么小小一团,根本不起眼,太容易受伤了。
也许这才是小猫真正的跑酷实力,郁元诀不得不拿出体测跑一千米的态度应对。
郁元诀举着手机照明,跟小猫一路七拐八拐,眼都不眨地穿过无数个巷口。手机导航彻底成了摆设,不断向前奔去的小猫才是他真正的路标。
不远处,霓虹灯光骤亮。
璀璨光影闪耀,搅动迷幻浮华。斑斓的亮影投下,淹没每一个路过或是驻足于此的行人。
光影明明灭灭,此起彼伏地滑过郁元诀的面容,像是顶级化妆师手中的工具,看似平平无奇,轻易描摹出他本就优越的骨相与俊逸眉眼,更添三分神采。
狭巷尽头似乎是一片更为宽阔的空地。然而,猫没有继续跑过去,停在了巷中。
小猫蹲坐,匿在巷子的阴影里,尖耳朵抖了抖,像是听见些许异常的声响。
郁元诀追上小猫,意犹未尽:“这就到了?这么快……”
他正要抬手,打算看看还亮着的手机屏幕,重新定位导航系统。
“咻——”的一声,凌空飞砸来个不明物体。
那东西速度极快,未令郁元诀看清就从他眼前倏忽掠过,扫出一片风。
郁元诀下意识后撤几步,顺利避开,手机险些被砸落在地。
一连串金属碰撞的声音在他身前的水泥地面响起,尤为刺耳。
郁元诀虚晃的目光不再投向手机,循着声音落在地面上。
在手机灯光的照射下,一把长刀展露全貌。刀锋锐利,刀面闪过冷白光影,寒气森然。
郁元诀多看两眼,细细打量。
刀尖染了点红,红中透粉,不像是血,更像是……
西瓜的汁水?
呃……水果刀吗。
他定了定神,看向躲在对面墙根的狸花猫:“宝宝,你是不是带错路了?”
小猫完全不和他对视,鼻尖轻嗅,甩了甩尾巴,凑到那柄刀的前面。它伸出前爪拨弄一下尖刀,很快收回,舔了舔自己的爪垫,一副很专心很忙碌的样子,假装没听见郁元诀说话。
郁元诀把目光投向飞刀掷来处,小猫瞥了眼他,也跟着看过去。
小巷尽头的空地聚集了一大帮混混,几乎人人手上都抄着家伙什,臂膊以及后背上的文身狰狞。还有人拎着半截酒瓶,看起来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眺见有个人两手空空,郁元诀猜测这人是不是正在被混混找麻烦。
直到对方望过来,瞪着双铜铃般的牛眼,厉声喝问:“你谁啊!怎么着,想报警啊?”
说着,他从身边的混混手中接过一把刀,比划两下后朝郁元诀走来。
“你和那小白脸一伙的吧?”
郁元诀没理会对方。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腿边的小猫,想哄它躲起来别被误伤了,结果一低头,小猫早已悄无声息地走出半米,留下个圆滚滚的无情背影。
小短腿越跑越快,整只猫像玩具小卡车一样开远了。
此猫再度扬长而去,不曾回头,未多看一眼。
郁元诀:??
不是给他带路回家的吗?
误入一群持刀混混寻衅滋事现场就算了,算小猫咪笨笨的,自个儿都迷路了,不怪它。但溜之大吉算什么啊!
郁元诀:“……”
算了算了,溜走也好,免得受伤,还是算它聪明吧!
眼看那寸头混混逼近,郁元诀握着手机的手没松,指尖悄悄点开紧急联络。
“有事冲我来,跟他没关系。”
声音清冷,如玉相击,似冰碎泉中。
寸头转头看去。
郁元诀循声而望,视线略过寸头,跳向他身后。
巷口,站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浮华灯光漫过,衬得他如一帧绮丽剪影。他微侧着身,没有任何动作,却令其他混混犹豫着不敢再上前半步。
宽肩长腿,修身西装勾出段细韧腰线。高挺鼻梁上架了副银边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然而这样的斯文,却泛着血腥气,杂糅了暴力。
衬衫领口解开三粒扣子,侧颈一线血液顺着修长的颈部线条下淌,打湿小片锁骨和衣领。
领带被一圈圈缠在手背,尾端垂下,洇了血色。血液滴滴答答,顺着领带落在地面,积汇成一小滩。
寸头嗤笑:“这么护着他,又是你姘头啊?有人和你厮混,你还来撬老子的墙角,”
“找死啊——”
寸头朝那人暴喝一声,挥刀却是刺向郁元诀。
郁元诀闪身避过,一脚踢向对方面门,逼其躲开。他顺势进攻,劈手夺下寸头手中刀。他一掌攥紧寸头手腕,指尖找准穴位发力,轻松钳制住壮如蛮牛的寸头。
寸头跪在地上,一只手臂被郁元诀反扭在身后,不敢挣动。
“我只是路过好吧!别给我泼脏水。”郁元诀扫视周围,又瞥向眼镜男,“你们这么多人,打他一个,胜之不武吧?”
寸头气急败坏:“是他先抢我的人,还打伤了我几十个兄弟!老子我武了都还没胜!”
郁元诀瞪大了眼,看向孤身立于巷口的男人。
一人单挑几十个?
这哥们这么厉害啊!
那人转身,同郁元诀对上视线。
狐狸眼,左眼眼尾有颗泪痣。
郁元诀刚张开的嘴立刻闭紧了,隔了好一会儿才再度张开:“裴、裴老师……”
裴璟淡淡应声,眼风一扫,逼退其余混混,大步向郁元诀走近。
巷口狭窄,像个长方形的镜框,框住了郁元诀的视线,也把尽头空地那间店铺的硕大霓虹招牌框了进来。
在裴璟的身后,招牌上写了四个大字:
独夜酒吧。
郁元诀的视线定定地盯着那四个字,又缓缓移到不断走近的裴璟身上。
好倒霉的一晚……
网约车司机开错路、自己在城中村迷路、误入混混寻衅滋事现场,这些都算了,假装没事。
怎么还撞见老师去gay吧……
还听到老师横刀夺爱、插足别人恋情的八卦……
没有任何人说话,周围也莫名安静,气氛仿佛凝滞,越来越让郁元诀倍感尴尬。
正当他思索该如何开口时,不远处突然响起阵警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