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一百零一章

昭宁在中秋节前一日回到了苏州老宅。

院子里,熟悉的桂花香混着老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像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拢住了她。

贝睿铭原是说要跟来的,她没让。

贝家爷爷、贝奶奶的许多战友今年都留在北京过节,贝睿铭陪着爷爷张罗应酬是跑不掉的。

二伯已经陪了好几天,昨儿晚上在家庭群里发语音,嚷嚷着腰疼,声音里带着笑,又带着点儿真切的疲惫……..

“整整五年没陪外公外婆过中秋了。”她说这话时正低头整理行李,声音被衣物的窸窣声压得有些含糊,“这回我妈和璟宸都不在,正好让我好好陪陪二老。”

贝睿铭靠在门框上看她,没接话。

昭宁临出门前,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像叮嘱孩子似的:“你乖乖在北京,陪爷爷奶奶过节,别乱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她抬着脸看他,语气软绵绵的,尾音往上翘,当真像在哄小孩。

贝睿铭低头瞧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什么也没说。

一路送她到机场,看她过了安检,背影融进人流里,他才转身。

昨晚刘妈和周伯回老家团圆去了。

柳如烟便留了孤身一人的张妈和李妈在家过节。

天刚蒙蒙亮,厨房里就已摆开了阵势。

水灵灵的时蔬码在竹筐里,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两条桂鱼养在大盆里,腮盖一张一合,嘴边吐着细密的水泡。河虾活蹦乱跳,有几只不安分的蹦到了案板上,被李妈眼疾手快地拈回去。

鲍鱼肥嘟嘟地趴在碎冰上,大闸蟹青壳白肚,蟹脚被草绳扎得结结实实,只余几根细须在空气里微微颤动。

都是昭宁爱吃的。

各色食材林林总总铺了满满一岛台,比过年还要丰盛几分。

昭宁用完早饭,见天色瓦蓝蓝的,秋阳温温软软地铺下来,风里带着桂花的甜,便陪着外公在园子里溜达。

顾国维背着手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腰板挺得笔直,白发在日光下亮闪闪的。

他走两步,停下来,伸出食指遥遥点一点远处几株新开的晚桂:“你看那几株,去年才栽的,今年就开花了。”语气平淡,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得意,像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成就。

昭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桂花密密匝匝的,金灿灿的小朵儿簇在枝头,香气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她伸手采了几把,放在随身带的纸袋里——一会儿想着做桂花月饼。

“甭采了。”顾国维侧头看她手里的纸袋,皱了皱眉,“你外婆刚腌的桂花酱比这好,前儿个才封的罐子,澄澄亮亮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拿回去,让张妈给你做个香囊,挂床头也好。”

“那感情好,省得我费神一个一个地揪了。”昭宁笑着把纸袋收了,随手拍了拍指尖沾的碎金似的花瓣。

走完一圈,老爷子在庭院中央打起太极拳。动作慢慢的,柔柔的,衣袂被微风牵起一个角,又轻轻落下。

昭宁就坐在廊下的茶桌旁,一手托腮,一手端着茶杯,茶是外公惯喝的碧螺春,汤色清亮,入口微苦,回甘绵长。

德国此时还是深夜。爸爸、妈妈应该在休息。

她又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拨了星遥的号码。

电话那头,星遥的声音叽叽喳喳地传过来,脆生生的,像檐下挂着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

她说实验室的趣事,说隔壁课题组养的仓鼠跑进了她们的培养箱,说导师中秋节请大家吃螃蟹,一只只肥得流油……昭宁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挂了电话,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暗着,黑漆漆的一片,映不出什么来。

她把手机揣进裤兜里,往厨房走。

厨房的门半敞着,热气一团一团地涌出来,带着鸡汤的鲜香,还有葱姜爆锅的焦香,搅在一起,厚墩墩地糊了一脸。

她倚在门边,视线慢慢扫过去——碗碟堆得齐齐整整,白瓷的、青花的、描金边的,叠成一摞一摞,边沿上还沾着没干透的水渍,在日光灯底下亮晶晶的。

炉灶上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盖子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一起一落的,像在喘气。香味丝丝缕缕地钻出来,缠在鼻尖上,是鸡汤,鲜得很,鲜得人喉咙发紧。

李妈在案板前剁肉馅。

刀起刀落,笃笃笃,节奏轻快,砧板上的肉末被她一刀一刀地碾开,又聚拢,再碾开,反反复复的,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活计。

她嘴上也没闲着,跟张妈搭话:“今儿这肉馅剁得细,包出来的馄饨滑,一咬一包汤。”

“有汤才好吃。”张妈站在水池边刮鱼鳞。手腕一翻一翻的,银光闪闪的鳞片簌簌落下,落在水槽里,粘在池壁上,亮闪闪的,像碎银子。

她侧过头,冲柳如烟笑了笑:“今儿抓炒鱼片肯定鲜,这鱼是早上刚送来的,还活蹦乱跳的呢。”

“很久没做了,”柳如烟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苏州女人特有的软糯,“不知做出来还是不是那个味。”

“肯定好吃的呀。”昭宁说着,顺手从配菜盘里拈了根水萝卜丝,放进嘴里嚼了嚼。脆生生的,甜中带一丝辛辣,汁水在齿间迸开,凉丝丝的。

她嚼着,目光落在张妈手里的桂鱼身上——银白的肚皮,青黑的背脊,鱼鳃还在一翕一合。

抓炒鱼片,是他的最爱。

她记得清清楚楚,上周赵阿姨做的抓炒鱼片,他一个人吃了一大盘。

她垂下眼,又拈了一根萝卜丝,嚼得慢了些。

兜里的手机安安静静的。

她没掏出来看,可那重量就贴在大腿外侧,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小块石头。

今早到现在,一条短信都没有,连个表情包都没有。

她把萝卜丝的梗咬断了,没出声。

“外婆,做这么多菜,”她嚼着萝卜丝,声音含混,听起来像是在撒娇,可那含混底下藏着的东西,只有她自己知道,“我们几个人哪儿吃得完呀?”

柳如烟正弓着腰在水池边冲洗草头。

水龙头哗地一响,她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珠子在光里闪了一下,落在水池边的瓷砖上,洇成一个个小小的圆,圆圆的,湿湿的,慢慢洇开,又慢慢干了。

她伸手去够角落里的调料瓶,腰间的围裙带子松了,垂下来一截,晃晃悠悠的。

昭宁正要上前,她已经自己系好了,手指绕了个圈,一拉,一紧,动作干净利落。

“过节嘛,”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总要像个过节的样子。”

昭宁看着外婆的背影,没说话。

柳如烟穿着家常的棉布衫,藏青色的,洗得发白了,领口处隐约能看见细密的针脚,是自己缝过的。

头发在脑后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弯腰的动作晃来晃去。

厨房的窗户开着,正午的风掀动窗帘,把灶台上的热气吹散了些,又聚拢来,散散聚聚的,像日子。

灶台上的砂锅又咕嘟了一下,盖子跳了跳,鸡汤的香气更浓了。

李妈把剁好的肉馅拢进盆里,加了一把葱花,开始顺时针搅,一圈,一圈,手臂的节奏不急不缓。

张妈把刮好鳞的桂鱼冲洗干净,放在案板上,刀锋在鱼身上比了比,像是在丈量着鱼片的厚薄尺度。

昭宁又伸手去配菜盘里拈萝卜丝,被柳如烟轻轻拍了一下手背:“洗手去。”

她缩回手,笑了笑,转身去水池边。

水龙头打开,凉水冲在手上,凉丝丝的,从指尖凉到手腕。她低头看着水流从指缝间漏下去,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的,像这厨房里的热气,看得见,摸不着,可就是糊在脸上,散不掉。

手机在兜里,始终安安静静的。

“中午简单些,”柳如烟转过身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有些愣神的昭宁道:“下锅鸡汤馄饨。”

“这简单,我来做!”昭宁凑上前,甩着手上的水珠说。

“你别沾手了。”柳如烟挥挥手背,水珠溅出来,凉凉的,落在昭宁的手腕上。

她看了昭宁一眼,嘴角弯了弯,利落地指派,“不是说要跟张妈学做月饼吗?今儿的月饼就交给你俩了。”

外婆家的老规矩,中秋供月,仪式是断不能省的。月饼最好是现做的,现烤出来的才香,才够诚心。

正说着,顾国维笑呵呵地踱进厨房。

他背着手,在门口站了一瞬,深深吸了一口气,香气顺着鼻腔灌进去,他眯了眯眼,像品什么好酒似的。

“夫人,”他走到柳如烟身边,微微弯了弯腰,声音里带着笑意,“给我派个什么差事呀?”

柳如烟抬眼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顾国维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毛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得很。她看了两秒,嘴角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弯弯地漾开。

“你啊——”她拖长了调子,眼角的细纹里都是温柔,“就去酒窖里挑瓶好酒来。”

“得令!”顾国维像模像样地一颔首,眼角的笑纹更深了,眼珠子亮晶晶的,转身往外走时,步子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没人喝酒的。”昭宁望着外公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

“哪有过节不备酒的。”柳如烟说着,已经转过头去指挥李妈打鱼茸,声音稳稳的,不容置喙。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料理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光里浮着细细的尘埃,慢慢悠悠地飘着,像时间也慢了下来。

午饭后,一家人稍事歇息。

昭宁便到西次间跟着张妈忙活起来。

今天准备做鲜肉的,还有豆沙、桂花馅的月饼。

两个人窝在西厨里,各色食材摆了一案子,忙得不亦乐乎。

面粉簌簌落进盆里,蛋黄油亮亮地排着队,豆沙馅儿盛在青花碗里,甜香浓郁,另一边的鲜肉馅儿拌了小葱和姜末,咸香气息混在午后的空气里,勾得人心里也跟着热闹起来。

“前儿接到你要回来的电话,老太太高兴坏了。”

张妈一边做饼坯,一边说,手上的动作不急不缓,揉面、掐剂子,一气呵成,“放下手机,立刻起身就带着我去了菜市场。那脚步迈的,可有劲了。”

昭宁正跟着张妈的示范,捏起一个饼坯,学着包馅。张妈伸手过来,托住她的手背,带着她收口:“这样……对,手腕要轻,别使蛮力……嗯,这个就对了。”

“你外婆嘴上说,不要你们回来,要清静……”张妈语气温和,眼角却带着笑,“实际上是天天盼着呢。前些日子就念叨,说昭宁爱吃的桂花酱还剩多少,鲜肉月饼的馅儿要肥瘦几成——一样一样都记在心里。你这一回来,她乐的啊。”

昭宁抿着嘴笑,凑近张妈耳语:“外婆的口是心非,我是早就知道的。”说完又下意识地看了眼玻璃门里正忙碌的柳如烟,压低声音,“嘘,可不能给她听见了。”

两个人边做边说话,声音不高,絮絮地落在厨房里。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照在案板上的面粉里,细细碎碎的,像落了层薄雪。

厨房里弥漫着中秋节特有的忙碌与温馨——那种让人心里踏实的气息,是别处寻不来的。

这时,前院的门铃忽然响了。

“谁呀?”

昭宁放下手里正捏着的月饼坯子,朝厨房那头探了探身。指尖还沾着豆沙馅,黏糊糊的,她下意识地在围裙上蹭了蹭。

“外婆,我去开门。”

说完人已经小跑着往前院去了。

蓝布背带裤的肩扣随着步子轻轻磕着锁骨,腰间白围裙的系带在身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跑起来时,那两根带子尾巴似的在腰后晃。

柳如烟与张妈相视一笑。

那种笑是不出声的,只嘴角弯一弯,眼皮子抬一抬,就又低下头去做手里的活了。

灶上坐着一锅桂花赤豆汤,咕嘟咕嘟冒着甜香气,张妈伸手把火调小了些,说了句:“这孩子,跑起来还是毛毛躁躁的。”

柳如烟没接话。

她低头捏着饼坯,拇指沿着模具边缘压了一圈,花纹齐齐整整地印出来。

玻璃窗外头,桂花的影子落在灶台上,风一吹,影子就晃一晃。

昭宁指尖刚触到电子屏,“嘀”一声轻响。

门缝里先撞见个挺拔的身影——贝睿铭一身浅灰休闲装立在秋光里。

午后的太阳斜斜地打在他肩上,把眉眼照得柔和,眼角笑纹漾着风尘仆仆的暖意,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却在这个门前刚刚好停住了。

昭宁的手顿在屏幕上。

她愣了一瞬,眸子才倏地亮起来。

“呀——”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三分意外七分欢喜,唇边梨涡若隐若现,“你怎么来了?”

贝睿铭没立刻应声。

他立在玄关交界的光影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被什么粘住了。

小姑娘松松挽着丸子头,几缕碎发沾了面粉,俏皮地贴在颈侧。

蓝布背带裤兜着满身烟火气,腰间白围裙的系带在身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竟是全然陌生的居家小女儿的装扮,衬得那双总含三分灵动的眼睛愈发清亮。

她站在午后的光里,面粉屑还沾在指尖,像个刚从厨房里跑出来的小厨娘。

他喉结微动。

半晌,才找回声音。

“不是说好了要陪老人家过节?”昭宁侧身让开通道,背带裤肩扣随着动作轻轻一颤,偏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星光点点的。

贝睿铭这才回过神来,拎着行李箱跨进门。

嘴角的弧度慢慢漾开。

“家里团圆饭刚撤席。”他说:“爷爷有位老战友要来苏州,正好我送他,也就一道过来了。”

“送的真远,送到苏州了。”昭宁小声嘀咕着。

贝睿铭回头朝院外道:“小江,辛苦。快回家团圆吧,中秋快乐。”

小江笑着应声,搁下大包小盒的节礼——红木匣子、鎏金提篮在青石板上一字排开,朝昭宁笑着点点头,便退了出去。

院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院子里安静下来。

贝睿铭转过身来。

院子里有桂花树,风一过,细碎的香气就飘过来。他就站在那阵风里,看着面前的人。

目光从昭宁脸上移到她鼻尖上——那里沾了一点面粉,白白的,像画上去的。

他伸手,替她拂去鼻尖上沾的一点面粉。

动作很轻,指尖在她鼻尖上停了一瞬,像拈走一片花瓣。

昭宁眨眨眼。

没躲。

他的手指在她脸颊边停了停,才收回去。那点面粉沾在他指尖上,他看了一眼,拇指捻了捻,就散了。

“我俩的第一个中秋节。”他俯近了些,气息带着秋夜微凉的清冽,声音低下来,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哪舍得一南一北分开过。”

话说到这里,顿了顿。

“总归……我俩要一起团团圆圆吃顿饭才好。”

他没再往前,就站在那半步的距离里。目光落在她脸上,认认真真的,像要把这一刻的样子记住。

昭宁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去拍围裙上的面粉。

手指一下一下地拂着裙面,动作有些忙乱。

耳廓却悄悄染了层薄红。

张妈问:“谁来了?”

柳如烟拿起一个饼坯,不紧不慢地压模,花纹朝下,扣在案板上,轻轻一磕,月饼就脱了模,圆圆整整的一个。

“睿铭来了。”

张妈“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揉面。

面团在她手底下翻来覆去,摔在案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她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模具扣在案板上的轻响,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这下可热闹了。”张妈说。

柳如烟没应声。

她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穿过玻璃门,落在院子里那两个并肩往屋里走的身影上。

昭宁走在前头,贝睿铭跟在后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的。

三四点的阳光,带着一丝慵懒,缓缓的铺了一地,他们的影子落在一起,长长地拖在青石板路上,像两棵树,根缠着根。

柳如烟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月饼坯子。

那些月饼圆圆的,胖墩墩的,一个一个排在白瓷盘里,像排着队的小月亮。

她忽然说了句:“先做鲜肉月饼。睿铭打小就爱吃鲜肉的。”

张妈应了一声,转身去拿肉馅。

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昭宁拎着那几盒点心进门时,琉璃纸窸窣作响。

她低头瞥见透出来的熟悉商标,是她常去买的那家老字号,脚步一顿,回头挑眉戳了戳贝睿铭的手臂:“这是把采芝斋搬空了?”

指尖落在他小臂上,轻轻的,像蜻蜓点水。

“外公、外婆喜欢,我就多带点,留着他们慢慢吃。”贝睿铭笑着任她戳,目光却落在她指尖——那上面还沾着点儿豆沙馅,没擦干净。

昭宁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自己的手。

倒也不窘,只拿拇指蹭了蹭,蹭不干净,便作罢了。

顺势挽住他臂弯往院里带:“正跟张妈学做月饼呢,头一炉就让你赶上了。”声音轻快,带着点得意。

“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他话音刚落,客厅雕花门洞前已站着两位老人。

外婆柳如烟换了身衣裳。

银丝圆髻盘得齐整,杏色杭绸衫被廊灯照出一层温润的光,像旧年月里走出来的大家太太。

外公顾国维拄着乌木拐杖站在她身侧,笑纹从眼角漫到鬓边,像秋阳化开的蜜糖。

昭宁看了看外婆,又看了看外公,忽然明白了什么。

“敢情您二老早商量好了,单瞒着我一个?”

她松开贝睿铭的胳膊,几步上前去挽外婆的手,语气里是娇嗔,眼角却弯弯的,分明是欢喜的。

“早说破了,还有什么趣儿。”柳如烟拍拍外孙女的手背。

那拍是极轻的,一下,又一下,像哄孩子。

她的目光已经温温柔柔地转向贝睿铭。

她上下打量了一回。

从肩膀看到腰,从腰看到脚,又回到脸上。眼尾漾开细细的笑纹,那笑纹和看别人时不一样,是软的,是暖的,是带着点儿心疼的。

“路上可顺利?”

“外婆,一路都好。”贝睿铭上前半步,微微欠身,姿态是恭敬的,却不显得刻意。顿了顿,又看向顾国维,“外公,身体好些了吗?”

那声称呼自然又顺溜。

没有半分刻意,跟上次在北京时一样的熟稔。

顾国维“嗳”了一声,拐杖点点地:“好了,好了,你来了就更好了。”

说完自己先笑起来,笑声闷闷的,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老人特有的那种沙哑。

贝睿铭也跟着笑。

昭宁站在外婆身侧,看着他们三个,忽然觉得鼻子有点痒。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可能是桂花太香了。

也可能是阳光太好了。

最后修正时间2026年4月24日 松梅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昭宁铭心
连载中松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