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接纳

第二天回城,基胜楼中,熙宁等人在雅间斗诗,突然一人在楼下开口,沈云墨脸色突变,很快又恢复正常,熙宁正疑惑,杨昭与她耳语:“这人是陆向东,就是他命人打的沈云墨。”

是他,熙宁看向沈云墨,他看上去淡定无波,仿佛毫不在意,转头看她时面带微笑,眼神平和,完全看不出去年的影子。

官场真的是世界上最好的画师,仅仅几个月,沈云墨就完全学会了直竹入水,看则弯,实则直的道理,只希望他能守住本心,莫忘初心。

楼下陆向东有感而发,即兴作诗,让人连连称赞,沈云墨到底没忍住,一连几首立时胜过陆向东,陆向东也不甘示弱,两人一时间你来我往,针锋相对。

马车上

熙宁道:“沈御史他……似是有些失态。”

杨昭皱起眉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绷不住也正常。”

熙宁道:“他们之前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云墨和陆向东同是扬州才子,他们的夫子和主考官是好朋友,所以写了一封推荐信给沈云墨,结果被陆向东偷走了,陆向东还想杀人灭口。”

“原来如此,那陆向东…………”

“陆向东花钱贿赂了朝臣,得了一个六品司直的虚衔。”

“沈郎君真是可怜。”

杨昭听熙宁说沈云墨可怜,更加来气了,语气不由得酸溜溜的:“有多可怜,他现在步步高升,荣华富贵,样样俱全,搞不好还能做右相的女婿呢!”

熙宁听出了杨昭的醋意,又好气又好笑:“你说得对,现在过得好最重要,想来沈御史会想明白的。”

杨昭也知道自己失态了,嗫喏道:“别说他了,我今天给你准备了好东西。”

熙宁侧目望他。

杨昭笑着说:“跟我走就是了。”

回去的路上熙宁神思不属,总觉得像有心事,连杨昭都发现了,关切道:“宁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熙宁道:“我想去大慈恩寺。”

杨昭不语,脸上阴晴不定,过了一会儿道:“好。”

熙宁看着他,有些意外他会答应,毕竟之前……

杨昭握着她的手:“宁儿,我希望你的快乐是我给你的,更希望你的痛苦由我来结束。”

这句话让熙宁感动不已,她开口道:“谢谢你,杨昭。”

马车去了大慈恩寺,未曾想,大慈恩寺已经中门大开,大慈恩寺的主持已经在内堂迎接了。

熙宁见到了现在的大慈恩寺主持华空,华空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女施主可是来寻窥基师傅。”

熙宁略感意外:“大师明鉴,小女确有疑惑,想请教窥基师傅,还请大师通融。”

华空道:“女施主见谅,家师在永淳元年已圆寂,无缘和女施主相见了。”

熙宁宛若晴天霹雳,窥基死了,那她那天见到的人是……

杨昭见熙宁脸上突变,猜出来七八分,也是十分震惊,他安慰熙宁:“宁儿,先不要伤心,咱们听听大师还有什么嘱咐。”

华空接着说:“家师前日与女施主相见,已经托梦告诉贫僧了,他嘱咐贫僧将此物交给女施主,希望女施主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说完,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上面刻着莲花云纹,古朴雅致。

熙宁接过,轻轻打开,突然一道炫目的金光闪过眼前,木盒里,一朵金莲花静静地躺着,熙宁的心里突生一股难言的喜悦,是金莲花,让她来到这里的金莲花,熙宁立刻站起身,向华空下跪:“多谢大师。”

华空连忙道:“女施主快快请起,贫僧受不起。”说着就要去扶起熙宁,却杨昭抢先一步。

熙宁被杨昭扶起,感激道:“此花乃小女子心结,大师当受此拜。”

“阿弥陀佛,女施主心药已得,还望珍重。”华空道。

“多谢大师。”熙宁道。

回去的路上,熙宁笑容满面,风采迷人,杨昭自从认识她,就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看她这样高兴,他也觉得开心。

突然,前面有人挡路,是来找杨昭的,熙宁道:“既然御史台有事,你就去吧!”

杨昭不想去,他还打算给熙宁一个惊喜呢!

熙宁笑道:“我回别庄等你。”

杨昭无奈,面色难看的下了车。

马车缓缓前行,熙宁心情颇好,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风景,只见一路上树木丛生,生机盎然,真是美好。

突然,马车一个踉跄,停了下来马车中的熙宁猛然颠簸,皓彩拉开车帘:“出什么事了?”

“是有马车坏了,横在官道上,府上的马车驶不过去!”车外传来车夫无奈的回答,熙宁顺着车帘向外望去,三米外的路上,果然停着一辆马车,不偏不倚,正好将大半个官道挡住,行人能走过去,一般的马车却是通不过的。

“鄙人陆向东,见过娘子。”温柔的轻唤在耳边响起,一个青色的人影已经在马车面前了。

他是陆向东,熙宁细细的打量他,片刻之后,才淡淡的开口:“原来是陆郎君,小女李氏见礼了!”

陆向东温柔浅笑着走向熙宁:“无妨,不知李小娘子打算去哪里?”

“小女刚从去大慈恩寺上香回来。”熙宁语气平静的回答着,目光不经意间越过陆向东,望向站在马车旁,指点着车夫修车的那两位中年男女。

那两人正在指挥车夫修车,颐气横事,俨然一副高高在上的主子姿态。

“那是家父家母!”陆向东急忙介绍。

熙宁收回目光,声音平静:“不知陆郎君的马车,何时能修好?”

“这个..……不好说!”陆向东为难道:“车夫说车轴坏了,只怕是要换新的,陆向东笑着恳求道:“家父家母年龄大了,不适合长途劳累,我们又有点急事要办,杨小娘子能否行个方便,载我们一程?”

熙宁道:“相逢即是有缘,有何不可,只是你我恐怕不同路!”

“娘子不是要进城吗?”陆向东问道。

“暑热难熬,我这些天都住在城外的别庄里避暑。”熙宁解释道。

陆向东一听“别庄”二字,心里更加热血澎湃了,长安权贵云集,城外山林都被圈了起来,建成豪华别墅以供享乐,因此,凡是能在城外有处宅院的,都是王孙贵族。

陆向东在长安举步维艰,一心向往上爬,他正是年少英俊的好时候,深知趁着这时候找一个高门贵女做妻子才是最好的办法,只是他的职位摆在那里,想要挤进贵族的宴会实在是不够格。

而沈云墨依附国舅爷,已经做了有实权的监察御史了,在扬州的时候,沈云墨样样不如他,如今却比他高出这么多,他如何能甘心,今日遇见这小娘子乃是天赐良机,他实在不想放弃,可一时间又想不出好办法,心里有些着急。

熙宁今天心情好,不如就耍耍他,给沈云墨出出气:“陆郎君不必难过,小女虽然和你不同路,但是可以借一辆马车给你,不使你一家人露宿山林。”

听到熙宁的话,陆向东欣喜不已,这小娘子对自己这样好,想必是对自己动心了,只要自己再加把劲,荣华富贵,高官厚禄,还不是滚滚而来:“多谢娘子,还请娘子告知府邸,陆某来日好登门道谢。”

熙宁微微一笑:“家父乃贵妃兄长,侍御史杨昭。”说完就吩咐车夫赶车,独留陆向东满面春风的站在原地傻笑。

熙宁回到别庄,放好金莲花,如今最重要的已经到手了,只要自己完成墨染的遗愿,就可以回去了,爸爸妈妈,女儿真的好想你们。

“娘子。”皓彩在外面呼唤。

“什么事?”熙宁问道。

“阿郎来了。”皓彩道。

这么晚了,杨昭怎么回来了,她还以为他会留在京中。

熙宁换了素雅的常服,洗尽铅华,长发披肩的去见杨昭:“今日这样奔波,你怎么不留在城里休息。”

杨昭不答,只打开面前汤盅,里面是一碗长寿面:“来,试试我的手艺。”

熙宁不敢相信,杨昭居然亲手做面条,熙宁怔怔的看着那碗面,一时间没有言语。

杨昭以为熙宁是嫌弃他的手艺,解释道:“我试过了,味道还不错,你就赏个脸,尝尝吧!”

杨昭这样说,熙宁也不好拒绝,她拿起牙箸吃了一口,味道普通,不好不坏。不过这是杨昭的一片心意,她还是慢慢吃完了。

熙宁吃面的时候,杨昭满脸幸福,好像比他升官发财还要开心。

吃过饭,两个人就开始闲聊,不经意间便看到了杨昭手指处的细小伤口,立刻抓住了他的手:“你受伤了?”

若是以前被熙宁这样拉着手,杨昭肯定紧紧地反握住,可现在,他毫不犹豫的抽回手:“不过是小伤,过两天就好了。”

熙宁让皓彩去拿金疮药,雨竹打水,给杨昭清洗伤口,小心的给他擦药:“小伤口不注意,会得破伤风的,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熙宁给他缠上纱布,又说:“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以后让庖厨做就是了,别再自己动手了。”

熙宁的语气透着心疼,杨昭不由得感动,说话也随意起来:“怎么,你心疼我?”

熙宁一听到他的话,立刻收回包扎的手,转过脸去不理他。

杨昭知道玩笑开过了,赶紧转移话题:“我就是想亲手给你做寿面。”

熙宁转过头,继续给他包扎:“杨郎君在朝为官,侍奉君王,理应谨记孔夫子之言,不可妄为。”

“孔夫子的话那么多,宁儿你说的是哪一篇?”杨昭笑着问道。

熙宁看他一脸茫然,好像真的不知道似的,便开口道:“论语·颜渊第十二,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

“非礼勿动。”熙宁抬头看他,只见杨昭一脸笑意的看着她,她这才醒悟自己被耍了,干脆起身欲走,杨昭也立刻起身抓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扭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向自己,熙宁知道自己挣不脱他的桎梏,也不挣扎,干脆别开脸不看他。

杨昭看着面前低眉顺眼的美人,只有他自己知道,她的性格是多么固执,只要她一生气,就会不理他,而且她从来不向他低头,只能他去哄她。

“都是我的不是,你不要生气了。”杨昭笑着说。

熙宁一抬头就看见他满脸的笑意,分明是得意洋洋,哪里像赔罪,顿时怒向心头,她举起手拂开他的手,后退一步:“请杨郎君自重。”语气里有几分生硬。

杨昭笑道:“我的确不自重,因为在我心里,最重要的是你。”他眸光深邃,内藏深情,让人沦陷。

熙宁低头不语,杨昭却哈哈大笑,熙宁道:“你笑什么?”

“宁儿,你这是在害羞吗?”杨昭戏谑道。

熙宁顿时间愣住,是啊,她面对杨昭,一向是淡定自从,矜持守礼的,可如今被杨昭调笑几句,自己居然再也没有义正言辞的指责拒绝他,而是会不好意思,怎么会这样,难道真是日久生情,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对他……熙宁不敢再想。

“宁儿,你的心总算开始靠向我了。”杨昭富有磁性的声音传来。

“我……我……”熙宁我了半天,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杨昭笑的更大声了,他握住熙宁的双肩,头微微低下,靠近她的耳边低声道:“素闻李画师辩才无双,连翰林学士都败在你的手下,怎么如今对着下官,却支支吾吾,笨嘴拙舌起来了,嗯?”

杨昭见熙宁一时无言,说话越发放肆了,他本就是流连烟花之地的风流浪子,轻佻之言更是张口就来。

熙宁又羞又怒,可又说不过他,只好推开他,落荒而逃。

杨昭在看着逃跑的熙宁,他没有去追,他知道,他已经开始抓住她的心,现在不必着急。

杨昭命人拿了酒,自斟自饮起来。

不可否认,他的确是个风流成性的男人,可自从遇见熙宁,他就立刻收心,一心一意的对她好,更是收敛起本性,学那些文人雅士,做起了进退有度的温润君子,可毕竟是三十多年的风流本性,短时间内很难改变。

他也就是在熙宁的面前装的有模有样,一旦到了别的女人那里,他就控制不住自己了,那杨莲儿就是杨昭因此招惹来的。所以在那之后,杨昭就更加压抑着自己,不和任何女人亲近,连一句调笑也没有。

他风流半生,玩弄的女人不计其数,其中不乏名门闺秀,他毁了她们的一生,可他从没有后悔愧疚过,他从来都知道自己是无情的,他也以为自己会在这样的日子里过一辈子,可是……

也许是老天爷对他的惩罚吧,偏偏熙宁就出现了,那天晚上,她推开了房门,也推开了他的心门,她向他求救,他只一眼就沦陷了,怔楞间隐隐约约听见了她的求助,就在她转身欲走的时候,他才从迷雾中醒来,开口道:“到榻上来。”

宁儿,你既然上了我的榻,这一生,就只能留在我的榻上,谁也不能让你离开,包括你自己。

第二日,杨昭一大早就回城了,熙宁想起昨天的窘迫,暗暗庆幸自己今日不必面对他,命人把请旨回宫的上书送进宫。

午后,管家来报,说是昨天送陆向东的车夫回来了,跟着他来的还有陆向东本人,这个陆向东,还真是会投机取巧,熙宁暗笑。

“陆郎君说想向娘子当面道谢。”管家道。

熙宁道:“不用了,请他回去吧!”

管家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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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令
连载中李熙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