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纹锁发出“滴”的一声轻响，厚重的入户门无声滑开。
周屿走进公寓，感应灯亮起，是冷白色的光，空气里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白天阿姨打扫后残留的消毒水气味。
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走向开放式厨房。巨大的双开门冰箱里是阿姨做好的饭菜，他随手拿出一盒，看也没看标签，丢进微波炉。
他沉默地吃着，动作机械，饭菜味道不错，但他尝不出什么滋味，手机安静地躺在旁边，屏幕漆黑。父母上次联系他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上个月底，一条银行转账的短信通知。他扯了扯嘴角，没什么表情。
晚饭后陷进沙发，他摸出裤兜里的薄荷糖，撕开包装，丢进嘴里用力嚼动，浓烈到呛人的薄荷凉气瞬间在口腔炸开，这是他每天为数不多能清晰感知到的“活气”。
没有絮叨的关心，没有温暖的视频通话，只有定时出现的家政阿姨，和日复一日的沉寂。
思绪不自觉地回到沈微清晰的声音响起的傍晚，她哪里来的勇气站在那些人对面，想起自己别扭的加微信的方式，让他心头莫名地烦躁，又带着一丝连自己都鄙夷的悸动。
他习惯性地戴上降噪耳机，震耳的音乐瞬间淹没了令人窒息的寂静。角落的玻璃柜里，一座蒙了一层灰的初中物理竞赛金奖杯，沉默地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晚上沈微推开家门，暖黄的光晕驱散了楼道里的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柠檬香薰味，应该是周末阿姨打扫时留下。
她换上拖鞋，柔软的触感包裹住脚踝。
回到自己房间，手机屏幕亮起，是妈妈的视频请求，沈微立刻接通，屏幕上出现父母关切的脸庞。
“微微！好几天都没跟你视频了，想妈妈了吗？吃饭了吗？”妈妈的声音带着笑意。
“想你们啦，吃过了，和林溪一起吃的。”沈微笑着撒娇，把手机放在支架上，一边整理书包一边和父母聊着今天的琐事，林溪的透视，咖啡馆新出的拉花，还有……她顿了顿，轻描淡写地提了句“路上碰到点小麻烦，不过解决了”。她省略了最近张浩和周屿的事情，不想让父母担心。
“要注意安全啊微微！”爸爸的声音透过屏幕传来，“周末阿姨来打扫的时候，想吃什么提前跟她说，让她给你做点好的补补！”
“知道啦爸！你们也注意身体！”沈微心里暖暖的。
视频结束，房间里安静下来。她走到窗边，看着万家灯火，周末的阿姨很热情，家里会短暂地热闹一下，充满饭菜香和絮叨的关心。
虽然父母不在身边，但这间屋子，被视频里的笑声、周末的饭菜香、还有她自己的秩序感，填充得温暖而充实。这是一种独立却不孤单的生活，像一杯温热的可可，微甜温暖又让人清醒。
一个疑问，像藤蔓一样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尖：他为什么要这样？明明连最后的大题都能画图，为什么要交白卷？明明可以活得像个天之骄子，为什么要把自己包裹起来？
他家里……真的像大家说的只有他和一个每天来去匆匆的阿姨吗？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虽然她今年也是一个人住，但经常的视频通话，妈妈絮絮叨叨的叮嘱，爸爸充满关切的问候，还有他们对她每一次进步毫不吝啬的赞美和鼓励……都时刻包围着她。从v那些平凡的温暖，此刻像潮水般涌来，让她猜想周屿是否被长久忽视。
她突然想起还没发信息，点击屏幕跳转到聊天界面，只有顶端的“z.”和下方空白的输入框。
指尖悬停片刻。她抿唇，敲下两个字：
【到了】
发送。
没有回音，她放下手机走向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疲惫和紧张。
周屿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起。微信上，是蓝天背景头像发来的信息：
【到了】
周屿看着闪烁的屏幕想起她靠在墙上微微急促呼吸的样子，还有她举着手机，强装镇定说出“我是学生会会长”时，眼睛里闪过的紧张。
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停顿了足足有三秒。
要不要……说句“晚安”？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本能地掐灭了。
太奇怪了，同桌而已，人家加微信只是报平安。
指尖落下，极其简洁地敲下一个字：
【嗯】
发送。动作干脆利落，他把手机随意丢开闭上眼睛，胡乱拿起沙发上的枕头盖住自己的脸。
沈微擦干头发，从浴室出来，目光扫过桌上暗下去的手机。她走过去解锁，屏幕停留在对话框：
【到了】
【嗯】
极其简单。只有一个字。
她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嗯”，愣了两秒。
要不要……说句“晚安”？这个声音刚在脑袋里冒出来，又响起另一个声音：不要不要。
太奇怪了，他们算什么关系？同桌而已，说“晚安”？太亲昵，太刻意，不要了。
最终，她没有回复。放下手机，坐到书桌前，翻开物理竞赛习题集。
那个简单的“嗯”字，居然感觉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周屿转身走向浴室，水流哗哗，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试图冲走脑海里残留的、那个靠墙喘息的身影和她微哑的声音。
头发还往下滴着水珠，周屿又起手机，屏幕亮起，幽光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界面还停在那两句话上，指尖悬在输入框上，犹豫着，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那个未说出口的“晚安”，连接着两扇窗内，各自亮起又熄灭的屏幕。
周一清晨，阳光干净，沈微刚在靠窗的座位坐定，周屿就踩着铃声进来了。校服微皱，头发有点乱，但动作似乎轻了些，椅子没再刮出刺耳的声音。
她拿出书和笔记本，放在桌角。动作间，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旁边摊开的周屿的书。
“抱歉。”沈微下意识地轻声说，准备帮他把书扶正。
就在她指尖即将碰到书页时，周屿动了。
两人的手在书页前触碰，沈微收回手，没再说话，低头整理自己的书本。
沈微抬眼时，正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他飞快移开视线，耳根微红，喉咙里滚出一个字：
“早。”
“早。”
一种心照不宣的招呼在两人之间悄然流淌。
下午上课前，苏晓冉和沈微的同桌都还没到，苏晓冉转过身眼睛带着笑意说道：“微微！你看你看！”她献宝似的举起一本物理笔记，封面上是林砚之清隽有力的字迹。
自从换座位后，苏晓冉就成了沈微的“小尾巴”，两人也迅速建立起女生一起上厕所的深厚友谊。
“砚之的笔记！”苏晓冉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小炫耀，“他讲题的时候思路好清晰，笔记也整理得超棒！我问他借来参考一下，他二话不说就给我啦！”她翻动着笔记，指着上面清晰标注的重点和图示，“你看这里，他把昨天那道题的难点拆解得特别明白！”
沈微看着苏晓冉脸上毫不掩饰的喜悦和崇拜，嘴角弯起会心的笑意。她当然懂苏晓冉的心思，也由衷为好友感到高兴。“林砚之的笔记确实很有条理，”沈微真诚地点头，“思路清晰，重点突出，是个很好的参考。”
“对吧对吧！”得到沈微的认可，苏晓冉更开心了，她抱着笔记，看到旁边刚到的周屿，又看看沈微桌上那本同样字迹工整漂亮的物理笔记。苏晓冉性格本就活泼开朗，加上和沈微关系日渐亲密，此刻又沉浸在借到林砚之笔记的小雀跃里，说话就更直接了。
她凑近周屿一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沈微和周屿听清：“喂，周屿同学！你看，我借到砚之的笔记啦！”她晃了晃手里的本子，然后下巴朝沈微的方向努了努，“你同桌也是大学霸呀！笔记写得跟艺术品似的！怎么不知道借来看看？不懂就要问嘛！”
这话一出，刚坐下收拾东西的林砚之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没有插话。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出乎意料地，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拒绝或无视。他喉间极其含糊、极其别扭地发出一个低沉的音节：“……嗯。”
苏晓冉惊喜地看了看沈微，沈微在震惊中把笔记本往周屿那里推了推。
周屿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住了推过来的笔记本，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拿在手里，“谢了。”周屿又轻声说道，但是眨眼的频率还是出卖了他的不自然。
沈微眼神漂浮，确定了那句“谢了”是出自周屿之口，“啊……没事。”张了张口，有些意外地笑了笑。
沈微看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笔记的侧脸，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蹙，像是在认真理解那些复杂的公式推导。
这个画面，和他平时懒散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沈微的心尖被轻轻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