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物理课,周屿没有主动说话,视线焊死在课本上,仿佛要盯出个洞来。沈微用余光瞥见他那副“认真过头”的样子,心头的笑意又悄悄冒了出来。
直到下课铃响,徐明远夹着教案离开,教室重新喧闹。沈微收拾书本,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
周屿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像是在积攒勇气。他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沈微桌角的物理书上,声音带着不自然的紧绷:“沈微。”
沈微停下动作,转头看他。
周屿喉结滚动,耳根又开始泛红:“……放学……要不要去吃甜品?”
意图太明显了。沈微故意挑眉,不说话。
周屿被她看得更不自在,语速飞快:“……或者别的。随你。”说完立刻转回头,假装整理桌面,但紧绷的侧脸和微红的耳廓暴露了一切。
看着他这副努力又别扭的样子,沈微心头的促狭化作了温软的暖意。“好啊,”她弯起嘴角,声音轻快,“我想吃甜品。”
周屿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嗯。一起走?”
“嗯。”
放学后的甜品店里,两人坐在角落,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周屿戳着柠檬水里的冰块,沈微小口吃着蛋糕上的草莓。
“那个……”周屿终于打破沉默,声音低沉,“食堂的事……林溪的话,我听到了。”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微,眼神复杂,“之前……教室那次,还有后来几天。我态度不好,抱歉。”
沈微笑着摇摇头:“没关系,误会解开了就好。”她顿了顿,真诚地补充,“而且,你写的公式,真的帮了大忙。”
提到公式,周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沉默片刻,像是在做最后的准备,甜品店的音乐流淌着。
他终于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眸直视沈微,里面是破釜沉舟般的坦诚:“沈微,你是不是一直想问……我为什么交白卷?”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她顿了顿,放下勺子,抬头观察着他的反应,没有直接问“为什么考低分或者交白卷”,而是换了个角度:“看着那些明明会做、却故意空着的题,还有徐老师失望的眼神,你心里,真的没有一点点不甘心吗?”
她的问题,不仅仅是好奇,更像是一种情不自禁想要靠近他内心真实世界的试探。
没有指责,没有评判,只有纯粹的困惑和惋惜。
周屿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她认真的脸庞。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沉了几分。
“不甘心?”他重复着,目光从沈微脸上移开,低下头声音低沉得仿佛在自言自语,“或许有吧。但比起这点不甘心……”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吐出,“我更想知道,如果我真的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成绩垫底,打架斗殴,惹是生非,他们,会不会终于舍得放下重要会议,飞回来,哪怕只是……狠狠骂我一顿?算了,反正……没人在乎。”
那个“他们”,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了沈微的心上。果然如此,他不是颓废,不是自暴自弃,他只是……迷路了,用错了方式。他在用最惨烈的方式,赌一个渺茫的关注。
一股酸涩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瞬间淹没了沈微。
她看着他平静讲述的样子,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人难受。她想起了自己远在异地的父母,虽然不能朝夕相伴,但亲情的温暖从未离开她,让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周屿那份被忽视的孤独有多么刺骨。
太笨了,周屿,笨得让她……心口发闷。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印着猫咪图案的保鲜盒,打开盖子。金黄的海苔苏打饼干散发着诱人的咸香。
“喏,”她将盒子推到他面前,声音恢复了清亮,“我妈寄的,她拿手的海苔饼干,每次都寄一大箱。”她拿起一块自己咬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尝尝?比学校商店的强多了。”
周屿慢慢抬起头,目光从金黄诱人的饼干,移到沈微脸上。她正小口吃着,嘴角沾了点屑,神情自然,仿佛刚才那场触及灵魂的对话从未发生。
没有怜悯的注视,没有刻意的开导。只有一盒带着家庭温暖的饼干和平常的分享。
周屿眼底那层浓重的阴霾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冲开了。一种陌生的暖流涌上心口,他伸出手拿起一块饼干。
“咔嚓。”酥脆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咸香的海苔味混合着黄油的醇厚在舌尖蔓延开,是一种踏实的味道。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自嘲的冷硬,“……是比商店的好。”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饼干,又抬眼飞快地看了沈微一眼。
她正在看着他,嘴角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嘴边那点饼干屑显得有点傻气,却该死的可爱。
夜色降临,甜品店窗边的射灯打开,柔和的光线洒在两人身上。
周屿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灯光亮起的那一刹那,像是被那抹浅浅的笑意轻轻撞了一下,漏跳了一拍。
他迅速低下头,掩饰性地又咬了一大口饼干,耳根却悄悄爬上了一点点红晕。
“咔嚓。”
这一次,酥脆的声音里,仿佛有什么更坚硬的东西,也随之悄然碎裂了。
沈微看着他低头猛吃的侧影,刚才那股心疼和酸涩悄然褪去。
她知道,有些伤痕不是一盒饼干能治愈的,但至少在这一刻,她希望能温暖他。
沈微把盒子盖好,重新塞回书包,动作自然流畅。她站起身,“天黑了,回家吧?”
周屿也站起来,“嗯。”他应了一声,拿起自己的书包。
走到小区里的分岔路口,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沈微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周屿。
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刚才的紧绷和脆弱缓和了不少,但那份被包围的孤独感依旧清晰可辨。
“周屿。”她叫住他。
周屿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她,深褐色的眼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嗯?”
沈微从口袋里掏出熟悉的水果软糖,“你总请我吃薄荷糖,你也换换口味。”
周屿看着沈微掌心那两颗在路灯下泛着微光的软糖,又看看她含着浅浅笑意的眼睛。
他伸出手,拿起那两颗糖。“……嗯。”他喉结滚动,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与之前不同的柔软,“谢谢。”
“周屿,是有人在乎你的,很多人!明天见。”她朝他挥挥手,笑容在路灯下格外明亮。
“明天见。”周屿看着她的笑容,嘴角也向上牵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微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禁里,才慢慢转过身,夜风微凉,他却感觉刚刚消失的身影驱散了长久以来的孤寒。
他无意识地捏着那两颗软软的糖,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但这一次,影子似乎也没那么孤单了。
沈微说的“很多人”,并不是假的。
在上次考试之后,徐明远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周屿那份触目惊心的空白试卷,眉头紧锁。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海外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是模糊的英文交谈声。
“周太太,您好。打扰了,我是周屿的班主任,徐明远。”徐明远语气沉稳。
“徐老师您好,周屿他……又惹麻烦了?”周太太的声音立刻带上了紧张和习惯性的无奈。
“麻烦暂时没有。但我需要和您以及周先生谈谈周屿的学习状态。”徐明远开门见山,“他最近一次物理测验,交了近乎白卷。但我知道,他有能力做得很好,他是在故意考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换成了一个沉稳的男声:“徐老师,我是周振霆。周屿这孩子……让您费心了。我们远在国外,实在是……需要怎么罚,您尽管按校规处理,我们全力支持。”周父的声音带着果断狠辣和对儿子的失望。
徐明远的目光锐利起来:“周先生,周太太,我认为事情没那么简单。周屿不是胡闹,他更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引起关注,非常强烈的关注,他的叛逆更像是一种信号。”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似乎有些意外。周父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探究:“关注?徐老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可能需要你们。”徐明远的声音很沉,“不是物是物质,是精神陪伴。他在赌你们会不会回头看他一眼。再这样下去,只怕更极端。”
电话那端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周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徐老师……我们……”
“下个月学校有场重要的年级篮球联赛,周屿是主力。”徐明远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我真诚邀请两位参观,也许你们应该亲眼看看他在球场上的样子。这比任何成绩单或我的转述都更有说服力。”
他顿了顿:“请考虑一下,决赛的时间我到时候发给您。”说完,他礼貌地结束了通话。
放下电话,徐明远前往班级,路过窗户的时候看向趴着的周屿,深深叹了口气。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就看那对远在天边的父母,是否能接收到儿子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