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先是看着草稿纸上笔锋凌厉,步骤简洁的公式,完美地绕开了她刚才卡壳的弯路。
高一入学的高分,草稿纸上的受力箭头,徐明远名册旁的红圈……所有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道公式狠狠钉在了一起。
他彻底不装了。
她抬头,视线撞进周屿深褐色的眼眸里。
他也在紧张。是因为暴露了实力?还是因为刚才那句带着酸味的问题?
沈微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想问“你物理这么好为什么交白卷”,
想问“你刚才为什么那样问林砚之”,
想问“你是在……生气吗”。
无数个问题像沸腾的气泡涌上来,却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只化作一个短促而茫然的音节:“……啊?”
周屿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只留给她一个线条冷硬、耳根却可疑泛红的侧脸。
教室里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空寂中格外清晰。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没再看沈微,也没收拾桌上摊开的书,只抓起桌肚里的书包,单肩一甩,动作带着点仓皇的意味,说了句:“我先走了。”然后大步流星地朝教室后门走去。
“周……”沈微下意识想叫住他,声音却卡在了一半。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只留下一阵微凉的带着淡淡薄荷味的风。
沈微怔怔地坐在原地,目光重新落回那张草稿纸。
纸上,她娟秀的字迹和周屿龙飞凤舞的公式并排而立,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发生了碰撞。
晚上回到家,沈微习惯性地打开竞赛题集,却半天无法集中精神。
那张折好的草稿纸静静地躺在书桌上,她最终还是忍不住拿出来,再次展开。
周屿的字迹带着一种与他平时懒散姿态截然不同的力量感,解题思路清晰、简洁、甚至带着点天才式的跳跃。
她顺着他的步骤重新推演,之前困扰她的瓶颈豁然开朗。
一种强烈的棋逢对手的兴奋感油然而生,甚至压过了放学时的震惊和心乱。
她打开手机,点开那个“z.”的对话框。指尖悬停在输入框上方,犹豫了很久。想问他为什么装学渣,想问他那道题更优的解法,甚至……想问他下午为什么生气。
最终,她只是拍下了草稿纸上他写下的那道关键步骤,发了过去。没有配任何文字。
发送。
几乎在消息显示“送达”的下一秒,屏幕上方就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沈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盯着屏幕。
提示闪烁了几下,消失了。没有回复。
几秒钟后,“对方正在输入…”再次出现。
又消失。
反复了好几次。
沈微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某人攥着手机,眉头紧锁,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的纠结模样,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终于,在漫长的等待后,一个极其简洁的回复跳了出来:
【嗯。】
沈微:“……”
又是“嗯”!这个“嗯”字大王!
她盯着那个孤零零的“嗯”,又好气又好笑。他懂她拍这道题的意思,但他选择了最周屿式的回应,既不否认自己的能力,也不解释下午的行为,更不主动延伸话题。
沈微把手机丢到一边,赌气似的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周屿公式的旁边,重新写下了自己的推导过程,试图找出更优解,那股棋逢对手的兴奋感又增强了,暂时驱散了心头的纷乱。
与此同时,周屿仰面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轮廓分明的脸。
他看着对话框里沈微发来的照片,照片聚焦在那道他写下的公式上,周围她娟秀的字迹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烦躁地抓了抓微卷的黑发。
下午冲动的“掉马”和疑似“吃醋”的质问,此刻回想起来简直蠢透了。
他当时到底在想什么?就因为她和苏晓冉总提林砚之?现在好了,底牌掀了,还暴露了自己那点可笑的在意。
她发这个来什么意思?试探?求证?还是……仅仅在讨论题目?
他手指悬在键盘上,删删改改。
【我为什么装?】——太直接,像质问。
【我物理一直不错。】——废话,她又不傻。
【下午……】——更说不出口。
最终,所有纠结化成了一个万能的【嗯。】。
发送出去后,他更烦躁了,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黑暗中,沈微下午抬头看他时,那双浅琥珀色眼眸里盛满的震惊和困惑,还有她指尖拂过他字迹时微微蜷缩的小动作,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猛地坐起身,走到角落的玻璃柜前,里面那座初中物理竞赛的金奖杯在窗外城市霓虹的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伸出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圆。
误会如同缠绕的藤蔓,持续了两三天。
周屿大部分时间依旧看窗外,但周身那股低气压和时不时的沉默,让坐在他旁边的沈微感受得清清楚楚。
偶尔沈微和苏晓冉在课间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周屿搁在桌面上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敲击几下,频率带着点烦躁。
沈微看在眼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她几次想找机会解释清楚,但碍于苏晓冉的**,又不好直接开口,想问他为什么装学渣,又觉得他还在单方面冷战,自己也不要主动。直到这天中午在食堂。
林溪端着餐盘,风风火火地找到沈微和苏晓冉占的座位,一屁股坐下就开始抱怨:“气死我了!那个老古板!”她叉起一块鸡排,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怎么了小溪?”沈微笑着问,顺手递给她一张纸巾擦溅到脸上的酱汁。
“还能有谁!我哥啊!”林溪气鼓鼓地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非说我那幅准备送去参赛的画色调太灰暗!主题消极!影响评委会心情!明明就是深沉、有力量、有内涵好吗!他一个整天跟公式定理打交道的理科男,他懂什么艺术啊!仗着我妈的嘱咐,就知道管我!烦死了!”
“你哥?”苏晓冉下意识地重复,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林溪,你说的‘哥’……是林砚之?”
“对啊!除了他还能有谁!整天就知道学习竞赛,一点艺术细胞都没有!”林溪气鼓鼓地吐槽,完全没注意到苏晓冉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和沈微了然的笑意。
“你……你和林砚之同学……是亲兄妹?”苏晓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丝颤抖。
“堂兄妹啦!不过从小一起长大,跟亲的也差不多!”林溪挥了挥手里的叉子,“他管我管得可宽了,比我妈还啰嗦!烦死了!”虽然是抱怨,但语气里亲昵依赖的意味显而易见。
真相如同阳光穿透乌云,瞬间照亮了一切!
苏晓冉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眼睛里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之前的失落和阴霾一扫而空,只剩下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的轻松。“原来……原来是这样!”她捂着脸,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和羞涩。
沈微也忍不住笑了,轻轻拍了拍苏晓冉的肩膀:“现在放心了?”
“嗯!”苏晓冉用力点头,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看向林溪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亲近,“林溪!你真是太好了!”
林溪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懵:“啊?我……我说什么了?”她看看激动不已的苏晓冉,又看看一脸了然的沈微,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指着苏晓冉,恍然大悟,“哦——!原来你……!”她促狭地拉长了调子。
苏晓冉的脸更红了,赶紧去捂林溪的嘴:“不许说!不许说!”
三个女生笑闹成一团,午餐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而明媚。
而就在她们邻桌,一个穿着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垮垮罩在头上,试图让自己低调但反而更显眼的高大身影,正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送到嘴边。
林溪那声清晰响亮的“林砚之是我哥”让他的动作瞬间僵住。
送到唇边的勺子停在了半空,看着微微晃荡的汤水,先是掠过一丝错愕,仿佛听到了什么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信息。随即,这份错愕被一种强烈滚烫的羞耻感取代。
那股热意“腾”地一下从脖子根直冲头顶,耳朵瞬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在黑色卫衣帽子的映衬下格外明显。
他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情敌”,吃了好几天的飞醋!闹别扭!暴露实力!
他低下头,仿佛餐盘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需要研究,试图用帽檐遮挡住自己爆红的耳朵和难堪的表情,明明上一口汤已经咽下去了,却不知道被什么呛了出来。
“咳!咳咳咳——!”他捂着嘴,咳得很克制,但是肩膀的剧烈耸动还是吸引了沈微的注意。
沈微将周屿此刻的形象尽收眼底,立刻了然。
她轻轻抿了抿唇,抽出一张纸巾,自然地递到了他低垂的视线下方。
“擦擦?”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仿佛只是看到同桌嘴角可能沾了酱汁。
周屿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递到眼前的纸巾,他没有看沈微,强装镇定地接过纸巾,胡乱地在嘴角擦了两下。
周屿感觉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终于,咳嗽渐渐平息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握着沾湿的纸巾,没看任何人,只是用另一只手撑着桌面站起身。
动作带着一种强装的镇定,但起身的速度还是暴露了他想立刻逃离的迫切。努力维持着一种表面的从容,只是在经过桌角时,脚步略显急促,差点带倒旁边的椅子。
沈微看着他强撑着“得体”却难掩仓促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嘴角弯起一个清晰又促狭的弧度,这个别扭的同桌。
这个能解决物理难题的天才,却在此刻像个傻瓜的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