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叶青青收到晖城大学百年校庆的消息,叶青青心中悸动,“若是带着顾迟回到校园,那里的一点一滴和曾经的一幕幕,总该会让顾迟想起些什么吧。即便是想不起,在那里做曾经来不及说的道别,也算是给这份感情一个交代。”
叶青青将想法告诉曾颐枝,曾颐枝当然举双手赞成,于是连带着顾迟、阿木和赵望川几人辞别珍珠奶奶和小七,踏上了去晖城大学的路。
进入校园,路过那条必经的法国梧桐大道,像是进入了一条时光的甬道。两排高大的梧桐树冠,在头顶形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透过重重叠叠的掌状树叶,轻盈地洒下细碎的金色光斑。偶尔微风拂过,头顶的树冠
响起一阵细碎、低沉、延绵不绝的沙沙声。
大道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或是窃窃私语,或是捧着书本着急赶路,像极了当年他们在校时的模样。
叶青青轻叹一声,“一切好像还是当年的样子。”
“物犹是,人已非。”赵望川意有所指。
“这就是你们学校?”阿木带着几分欣赏和几分惊叹,“环境还不错嘛。”
“那当然,我们学校的环境可是出了名的,一度连续蝉联‘最美校园’。”曾颐枝无比骄傲地答道。
“看来我错过了不少好事呀。”阿木似有惋惜道。
顾迟没有说话,只静静感知着周围的一切。行走在清凉的树荫下,顾迟有些恍惚,突然觉得时间在这一段长长的廊道里失去了刻度,被无限地拉长、稀释,又瞬间聚拢。
顾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心绪渐渐沉淀下来,目光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投向那深邃的、仿佛通向某个旧梦的尽头。叶青青也仿佛在绿茵的尽头,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那一年的期末考试前,一个炙热的午后,蝉鸣声已经声嘶力竭地宣告这酷暑的统治。叶青青捧着书穿过梧桐大道,走向路尽头的图书馆。大考前三天,图书馆成了同学们的避难所和精神战场。座位,这片方寸之地,早已从学习工具生化为稀缺资源。一排排长长的木桌旁,书包、水杯、笔记本像守卫般霸占着座位,无声地宣告着主人的所有权。
叶青青发现一个带插座的空位,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正要放下书包,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稳如泰山地坐了下去,将一本《百年孤独》摊开在桌面。
“同学,这个位置是我先看到的。”叶青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道。
顾迟头也不抬,兀自翻着手上的书本,“我先占到的,我人都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你讲不讲理,分明是我先来的,你抢在我前面坐下什么意思。”叶青青觉得眼前的男生空有一副俊秀的皮囊,实则没有一点风度。
“你自己也说了,我在你前面坐下,那就是先到先得。”顾迟冷冷的,没有争辩,没有生气,只是在平静地叙述着事实。
叶青青瞥见顾迟取下一只闪着珠光的钢笔笔帽,笔尖在笔记本上顺畅地游走,写下如艺术品般工整的字迹。叶青青压下心中怒火,强挤出一个微笑,用一种近乎撒娇的口吻试探性问道:“同学,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顾迟没有回头,笔尖依旧游走着,淡淡问道:“什么事?”
“你看你也不用插座,要不咱俩换个座?你看那边还有个空位。”叶青青指向角落昏暗区域,哪里作为拥挤,插座稀缺。
顾迟也不看,只说:“不想换。”
叶青青此刻想吃人的心都有了,失望如铅块般锤下,她只能叹气转身,走向那片混沌。叶青青刚刚挤进角落,图书管理员巡视而来,严厉清场所有“无人看守”的占座物品。叶青青迅速地找了个带插座的空位坐下,这才平息了一场争端。
下午,叶青青抱着打印出来的期末论文,再次穿过梧桐大道,一路小跑地冲向辅导员办公室。就在此时,一抹身影猝不及防地从拐角处撞出,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叶青青只觉得肩膀被狠狠地撞上,脚步趔趄,几本厚重的书和论文稿件脱手而出,哗啦啦散落一地。
“你走路不长眼睛啊!”两人竟然喊出同一句话,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撞得火星四溅。
叶青青抬眼望去,一个身材高高的男生表情痛苦地捂着鼻子,正是刚刚在图书馆与自己抢位置的人。
“你真是阴魂不散,图书馆跟我抢座位,现在还要跟我抢道。”叶青青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尖锐的委屈,“我得赶着去交期末论文,你这一撞,我的稿子……”
叶青青匆匆蹲下收拾散落的稿件,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污泥浸染。顾迟捂着鼻子,心疼地看着摔断琴弦的吉他,毫不示弱地反驳:“你的论文重要,我的吉他就不重要?”
“你的琴弦可以续上,我的论文必须今天交,要是论文交不上去挂科了,你负责啊?”叶青青站起身,书本和论文在怀里散乱不堪,叶青青眼神锐利如刀锋,“再说了,你捧个吉他横冲直撞,是忙着赶去开演唱会吗?”
“哎,你讲不讲理,我好好地走着,是你逆着人流跑好吧!”顾迟冰冷的脸上满是无辜与怒气。
两人怒目而视,一个抱着凌乱不堪的书页,一个捧着残损的吉他,仿佛两座骤然对垒的孤岛,在匆忙的人潮里僵持着。周遭的空气被他们的怒火煮沸,滋滋作响。僵持的怒火尚未平息,头顶灰暗的天空却骤然撕裂,硕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瞬间便在滚烫的地面疼起一片迷蒙的白气。
“我的论文!”叶青青失声尖叫,下意识地扑向地上被雨水迅速浸湿的稿子,试图用身体徒劳地遮挡。顾迟迅速脱下外套,将吉他紧紧盖住。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方才那股灼人的怒以瞬间被浇熄了一大半,剩下的只有狼狈和焦急。
此时,一辆共享单车歪歪扭扭地冲破雨幕,猛地停在了叶青青的身边,骑车人仓促下了车。顾迟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那辆单车的把手。然而,另一只纤细的手也同时抓住了另一侧的车把,用力得指节发白。
叶青青抬起湿透的脸,雨水顺着睫毛滚落,眼神却倔强如初,“我先看到的!”
雨水顺着发梢流下,模糊了顾迟的视线。顾迟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稿子凌乱却仍固执地抓着车把的女生,他想着自己淋湿的吉他,他那点残存的愠怒,在冰冷的雨水中,在对方狼狈却依旧明亮的眼睛里,悄然溶解了。
顾迟喉头动了动,抓着车把的手突然松开。“算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低沉却清理,带着一种近乎粗鲁的决断,“你走吧,再淋下去,你的论文搞就彻底完了。”说完,他看也不看那辆单车,弯腰抱起地上浸了水的吉他,转身就要重新冲进瓢泼大雨里。
叶青青愣住,抓着车把的手下意识地松了力道。她看着那个高瘦的背影毫不犹豫地投向密集的雨帘,雨水凶狠地砸在他的背上,他却依旧紧紧护着怀里的吉他。刚才还视同水火的对手,此刻竟然拱手相让,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惊愕与愧疚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头。
“喂!”叶青青脱口而出,声音穿透哗哗的雨声。顾迟脚步顿住,疑惑地回头。
叶青青深吸一口气,将车推到顾迟面前,自己则是利落地跨坐在车后座狭窄的金属架上。
叶青青拍了拍湿漉漉的前座,“别磨蹭了,上来!不然你的吉他也要淋废了!”
顾迟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心头涌上一丝暖意。他没有犹豫,迅速将吉他包好放进车筐,长腿一迈,跨上坐垫,脚下一蹬,单车立刻载着两人冲进迷蒙的雨幕。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两道银白的水翼。
后座的叶青青被颠簸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住顾迟的侧腰,指尖传来的温热让她微微一僵,随即飞快地缩回了手,只轻轻地抓住顾迟一点衣角。
沉默在疾驰的雨途中蔓延,方才的硝烟味已经被雨水冲刷殆尽,一种奇异的、带着潮湿温度的宁静悄然滋生。
单车冲破雨幕,稳稳地停在了中文系的楼下。顾迟修长的腿支地停稳车,叶青青轻盈地跳下后座,身上几乎湿透,头发狼狈地贴在脸颊,然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星辰。
叶青青看着同样浑身滴水的顾迟,忽然笑了,那笑容坦荡,带着劫后余生的爽利:“谢啦!刚才……对不住。”
顾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实的笑意,驱散了刚才的紧绷:“扯平了。”
叶青青顿了顿,看向车筐里的吉他,非常抱歉道:“这吉他……好像对你很重要,要不,我帮你修好吧。”
“不用了,我自己能弄好。”顾迟看着断了弦的吉他,脸上的愁容已经换上了淡然。
“叶青青,大一中文系,22栋宿舍308。我不喜欢欠人情,有事你尽管开口。”叶青青爽朗地自报家门。
“不用了,萍水相逢。 ”顾迟脚下一蹬,骑着单车缓缓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