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四月八

“要本官说,那云清池三年前就该死了。”

“要不是他那张脸长的格外的漂亮,怕被人发现,惹来非议,我又怎么可能用张寻墨那破落户的身份?只得了个小小知县的位置。”

“张寻墨的身份哪里比得上云清池太学学子的身份来的好?要不是阿爹上下打点,我怕是要爬十多年才爬上知府的位置。”

张寻墨坐在书案前,越说越气,拿起一壶酒就一饮而尽,随后便大声笑了起来。

“就他云清池,一个小小学子,还想要告我?”

“简直是痴心妄想,蜉蝣撼树。”

张寻墨来了兴致,一口接着一口将酒灌入肚中,那张阴鸷的脸上渐渐泛起红晕,有了醉意,口中接着口无遮拦。

老奴听着他大有将一切要说出来的模样,急忙上前取过他的酒盏,指了指天,对着他道:“公子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谁知张寻墨根本不在意,取过那酒壶,一饮而尽:“我看谁敢!”

“云清池的案子已经定了自裁,那两个麻烦也都没了,现在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还敢多嘴?”

“他就算不怕我,难道不怕宫中的那位吗?”

见他还在口无遮拦,老奴连忙摆手,忧心忡忡地道:“公子,真的不能再说了。”

这老奴是自幼看着他长大的,最是忠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不好罚他,闭着眼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闭上眼对他挥手,不耐烦地道:

“行了,我知道了,不说了,你退下吧。”

看着张寻墨的样子,老奴叹了叹气,端着酒盏出了门,贴心的将门阖上。

张寻墨喝了很多酒,一时酒劲上来,头昏的厉害,没多久就在书案上睡了过去。

没睡多久,一道冰凉的触感从脖间传来,激得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身前站着的两个人。

他们一个一身黑衣,墨发用红绳高束起,剑眉星目,狠狠地看着他,手中举着一把寒光铮亮的匕首,贴在他的脖间。

一个穿了一身浅绿色长衫,凤眼珀眸,面色平静如水,站在烛火跟前低头看着她。

灯光照在她的身上,月华般的丝绸布料泛起细闪的光,显得格外的神圣,但她站在灯前,烛火照不到她的面前,昏暗的光影在她的脸上晃来晃去,只能看清她黑暗中反着光的眸子,显得格外阴沉。

顾凌舟的刀刃狠狠地贴在他的脖间,已经隐隐约约有渗出血的迹象,只要再往一寸他就要小命不保,他慌忙地举着手:“两位好汉饶命,饶命。”

“你们要是要钱,府上多的是,你们随便取,随便拿,我保证不会说一句不是。”

阿错看着他慌张的模样,冷冷出声:“张寻墨家住丰州集章县风阳村,家境贫寒,家中亲眷全已逝去,可谓是一贫如洗。就算你当了知府,也不过百担月奉,你能给我们什么好东西?”

顾凌舟拿着匕首的手又往前了几分,疼痛刺激着张寻墨的大脑,他脱口而出:“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我是齐州丁氏嫡出十四子丁跃,我丁氏两百年底蕴,珍奇珠宝无所不有,你们只要放过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们。”

齐州丁氏……

世家谱上记载过的世家,但由于他们本家都在齐州,在京为官的越来越少,这五十多年来已经渐渐落寞,相比一些京城那些顶级世家,简直无法入眼。

他们丁家的势力主要在齐州,那怎么就把手伸到丰州来了?

阿错沉着声道:“你既然是丁氏之人,那为什么又叫张寻墨?全丰州的人都知道你的身份,你骗我们的吧。”

顾凌舟在一旁活动了手指,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一双星眸像是燃烧了火星一般,狠狠盯着他,恨不得要将他生吞活剥了。

丁跃被吓得差点晕过去,刚才的那些酒意彻底消散,颤抖地道:“我,我用了他的荐书和户籍,用了他的身份。”

阿错开口:“你是世家子弟,用他一个普通学子的荐书做什么?说谎话也要分人吧,我们看着像傻子吗?”

丁跃苦着脸:“我真的是丁氏中人,丁氏虽然是世家,但各地官员任命世家子弟的名额有限,齐州的名额被我兄长们占了,家中没办法,就替我找了张寻墨的身份。”

“我真真切切是丁氏子弟。”

大梁向来以察举选士,但为避免察举的都是上层世家子弟,高祖就曾定下世家百姓六四分配的名额,若世家任官的名额满了,便只能等到世家名额中的人退下后再补上。

原本这么多名额对世家是足够了的,但是抵不住世家的人太能生了,十几个,几十个的生,再多的官都不够分。

那些顶级的世家身处京城,阖家都是高官 ,自然有门道,自然有办法。

而他们这些小世家,没有京城的推手,就只能将视线打到平民身上。

“那真正的张寻墨呢?”

“早死了。”

阿错看着他说出这句话时是如此的平静,对拿了身份的那个人一点愧疚感都没有,像是就该如此一般。

阿错咬着牙,一字一字的问他:“那云清池呢?”

“云清池?自然也死了啊。”

“谁叫他居然认识张寻墨的脸,一眼就看穿我的身份,他不死又……”

丁跃话到嘴边,抬眼看了看他们二人,一时间脑中炸起火花,顺便就明白了他们二人的身份。

“我说呢,要是劫匪早就奔着钱财去了,怎么还在盘问我的身份,你们居然没被烧死。”

他这一说,顾凌舟眸子暗了暗,将那把刀往他手臂上大力地捅了进去,惹的丁跃大声嚎叫。

顾凌舟凑出带血的匕首,将匕首贴在他脸上拍了拍,那血迹被抹到了他的脸上,以示警告。

谁知,那丁跃像是疯了一般,疯狂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顾凌舟转头看着向阿错,皱眉:“他疯了?”

阿错也觉得奇怪,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她也皱紧了眉头,想要看他要说些什么。

可没过一会儿,一直捂着手的丁跃突然抬头,从手中放出袖箭,朝他们射去。

顾凌舟反应快,一把拉过阿错就往一旁倒,他们在地上滚了几圈,躲过了丁跃的好几发袖箭。

正因为阿错他们二人的躲闪,丁跃趁机夺门而出,阿错见状要去追他,却发现门外站满了拿着刀护卫。

原来他刚才大叫,是在引人过来。

中计了。

顾凌舟将阿错挡在身后,目光如炬地盯着门外的人。

丁跃站在门外看着他们,又出声大笑,这次的笑发自肺腑,像是在笑他们二人的粗心大意,笑他们二人的蠢笨。

阿错看着渐渐逼近的护卫,她挑眉道:“你要杀我们?”

“我是崔氏的人,你不怕崔氏找你麻烦?”

“崔氏找我什么麻烦?你们二人不是早就死在云家的那场大火里了吗?我从来没见过你们啊,今日死的只有两名刺客,关崔氏何干?”

他真是一手好算盘!阿错拳头紧握,恨不得上去就将他大卸八块。

丁跃一抬手,护卫全都进了屋中,抬起刀向他们砍去。

顾凌舟将她拉着,从腰间抽出剑就和他们厮打起来,虽然顾凌舟武功高强,那些护卫都不及他,但耐不住他们人多,顾凌舟还要护着阿错,所以一时间处于下风。

丁跃仿佛喜欢这样的场景,喜欢看到他们像猎物一样的逃窜,来了兴致,包好伤口后,叫人拿来椅子,大摇大摆地坐在门口,端了碗清茶就喝了起来。

边喝他还边说:“你们不是想知道云清池怎么死的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啊,骨头真硬,我用了十斤的香樟木盒往他头上砸,砸了十多下都没死。”

“你们知道吗,我一砸下去,他的血就渗了出来,染了一地,诺,就在你们站在的那一块。”

“他身上的喜糖撒了一地,我捡了一颗起来吃,不好吃,也不知道你们去哪里买的,品味真差。”

他越说越癫狂,面上泛起狰狞地笑,像是恶鬼一般:“他,居然被砸了那么久都不死,你们说他骨头硬不硬?”

“不过骨头硬有什么用?从楼上推下去不就什么都没有了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是我还是不解气,他一个大男人,长那么好看做什么?要不是因为他,我早就到京城做官去了,还用得着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知府吗?”

“所以啊,我摔了他两次,让他彻底面目全非。”

“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去死!”

听到他说出的那些话,顾凌舟只觉得气血上涌,浑身的怒气止不住的翻涌,恨不得将他活剥凌迟,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他奋力地踢翻两个护卫,毫不畏惧地向前,砍着那些护卫,将那群护卫逼得一直往后退。

阿错见状,快速起身向屋子另外一个方向跑去,她像风一样,那些护卫压根没来的急阻拦她,见她从墙壁上取下了什么东西,迅速站到书案高处。

取箭,拉弓,松弦。

她心中的怒火在他说起云清池的那一刻就已经燃了起来,胸中像是被恨意填满,一丝情绪都不再容下,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他,不得好死。

利箭出鞘,直射丁跃的胸膛。

就连丁跃还没来得及反应时,她的第二箭又扑面而来,射在了他的胸口。

利箭穿心而过,直贯血肉,鲜血止不住的渗出。

第三箭,她射在他的喉咙,堵住了他嘲哳难听的声音。

第四箭,她射在了他的眉心,直穿他的脑骨,让他脑髓破碎。

这一切很快,几乎没到三个鼻息的时间,丁跃周遭的侍者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们的知府就已经瘫倒在地。

只见他在中第二箭时,冲着那人道:“我…是……丁氏嫡子……你敢杀我?”

可是那人置若罔闻,依旧冷漠地拿起弓箭射出第三箭,将他后面的话彻底堵住。

唰唰——

阿错像是魔怔了一般,拿着弓箭对着丁跃的尸体一直射出箭,她几乎将所有的箭矢都射在了他的脑袋上。

像是在宣泄着心中的恨意。

她虽然看着平静,可谁都不敢去惹这个疯子,只到丁跃的脑袋被射穿成刺猬,她都没放下她拉着弓的手。

只到弓箭耗尽。

老奴见她没了武器,大声喊:“杀了他们!”

护卫群起而攻之。

顾凌舟一把扯过她,带着她跳窗而走。

他们一路往后院跑,丁跃的府邸太大,他们一时间找不到方向,正一筹莫展之时,一双手将阿错和顾凌舟扯到了假山中。

还没来得及看到是谁,就听假山外亮起了火把,几道女声叫到:“她人呢?”

“找,她被我用匕首捅了,肯定跑不远,掘地三尺也给我找出来。”

“是,夫人。”

可没过多久,就当她们要走进假山时,那群侍卫将丁跃遇刺的事情告诉了丁夫人,丁夫人大惊,连忙带人离开,到正院去了。

等到人都走完了,阿错才点起火折子,看清了那人。

阿错和顾凌舟着急的看着她:“柒娘!”

她胸口被匕首刺中,染红了她的衣襟,她面色惨白,没了以往的神采。

她看到了他们,欣慰的笑了笑:“还能见到你们,真好。”

她心中剧痛,一只用力地捂着胸口,一只手从胸口中掏出了一本鲜血染红的账本,她道:

“那日清池久久未归家,我就知道他出事了,我悄悄溜进张府,结果发现那贼人偷用了张寻墨的身份,他杀了清池!”

柒娘眼角划过清泪,哽咽道:“我到的时候他就已经走了。”

“我想要杀了那贼人,可是他身边的护卫太多了,我实在找不到机会。”

“我原本想就随清池去了,可是我又怕,怕我去了,就没人知道那贼人的身份了,所以我偷偷去……”

她的心太过绞痛,痛的她说不出话,她停了一瞬。

阿错和顾凌舟连忙叫她不要再说了,他们要带她去见大夫。

柒娘摇了摇头,接着道:“我去那贼人的书房,发现…了这些。我…看不懂,但是它们放在密格里,肯定……是重要的东西。”

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阿错跪在地上,沙哑地求着她不要再说了,可她还是依旧再说:“那贼人……藏东西真……他娘的…隐蔽。”

“这应该是账本,或者名册,反正…他婆娘很着急……”

还因此刺穿了她的心脏。

阿错泛着哭腔地求她:“求求你,别再说了,不说话了好吗?我们现在就带你去看大夫。”

柒娘摇头:“不……不…刀刺进了心脏里,大罗…神仙…来啦都无用…了。”

阿错拼了命的摇头:“不,不会的,你会好起来的,你会健健康康的。”

“他没了,我…也…不独活…就算…今天不死,我也要……去死的。”

柒娘看着她:“我知道,你…身份不一样…所以我相信你……把东西……交给你……”

“你要给…清池报仇,好…吗?”

阿错望着她那虚弱的脸,眼泪止不住的流,她点头,对着她道:“报了,已经报了。”

“那贼人被我用弓箭射死了,足足十四箭,他死了,死的彻彻底底。”

柒娘听到这,脸上终于勾起了笑,她点了点头,难得中气十足地道了三声好。

她看着满脸悲伤的阿错和顾凌舟,心中也是难过,她也不舍,她也留恋,但是她不想他们因他们夫妻二人而悲伤难过一辈子。

她开口:“子时已过,今日是四月初八,是我…和云清池…大喜的日子,你们俩不许哭,只许笑,知道吗?”

“今日,我就要嫁给云清池了。”

“他个王八蛋,以为死了就好了吗?我呸……他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一辈子,下一辈子,生生世世,他都休想离开我。”

“我走后…你们不许难过,不许自责,往常还是……什么样,就……什么样,我……和清池,会在天上看的。”

顾凌舟擦了把鼻涕,摇头:“要看就在人间看,你们在天上看有什么用!”

柒娘只笑了笑,又道:“我死后……把我和云清池烧了吧……然后把我们……的尸骨……放在…一…块。”

“这样,我们就…永不分离了。”

顾凌舟咬牙:“你要是敢死,我就将你和云清池分开,一个埋丰州,一个埋京城,谁都不许见面!”

看着他像小孩子一样赌气的话,柒娘笑着说:“你们不会的。”

柒娘招了招手,示意阿错靠近,贴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阿错泛着哭腔,在她耳边说了三个字。

听到这个名字,柒娘愣了愣,随后用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点头:“您很好。”

她的脸越来越白,她知这是她大限将至的时候,她忍着痛,笑着对他们道:

“阿澈,凌舟,认识你们……是我和清池此生…最大的……幸福。”

“你们要好好的。”

她最后用力气,说出来最完整的一句话。

最后,她握着阿错的那双手失了力气,从阿错手中滑落,她的意识渐渐消散,在最后一瞬,她什么也听不见了,脑中只剩:

云清池,老娘来见你了。

怕你们给我寄刀片,麻薯灰溜溜地将这个剧情放到一章码完了……

我错了,我再也不发刀子了,只是这是一开始就设定好的情节,后面还有剧情要由这个展开,所以删不掉 在我刚开始的大纲里云清池还只是一个名字,直到这一路写过来,我发现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不再只是一个简单的名字。我以为我不会因为写文字写哭,可是今天在写这段的时候我居然哭了,我自己都觉得好可惜,好遗憾,我为我的罪恶忏悔 后面番外我肯定会写if线,写小云和柒娘没死的if我会给他们幸幸福福完满的一生

柒娘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她和云清池相依为命,都把对方当做最重要的人,所以她一定会选择和云清池一起去死,就像她说的,他死了她绝不独活,所以无论如何柒娘都会死,但双死怎么不算he呢

大家也不要因为他们俩走了就难过,因为他们夫妻俩是希望所有人都开开心心的,人总有分离的时候,只不过是早晚而已,他们只是走的早了一些,只要你们能记住他们俩活过就够了,就像柒娘说的,今天是他们大喜的日子,大家都得开心,不许难过。

就当他们俩下班杀青回家了吧。

无论如何,他们都是我的孩子,我爱他们,所以云清池and柒娘 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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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四月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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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执澈
连载中祁风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