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佟朝他们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人。失了往日里的狂傲,方拘凌垂头丧气走在后面,面色恹恹地露出颓唐。
温颂久居宫内却常听闻他,眼下这般模样倒是从未见过。段与容同样如此,一双桃花眼里含着浓烈的玩笑,还有心情跟他打招呼:“方大公子,别来无恙啊。”
方拘凌抬头看了他一眼,失魂落魄地抿着嘴,难得忍着性子没理会他。
阿佟向一旁跪下,道:“贵人交代的话,小人都记下了,还望贵人遵守诺言。”
温颂戴着宽大的篷帽,露出额尖以及那双泠泠泛亮的眸子,眼中没有几分同情。瞧他们二人情深义重,扬了扬下巴向方拘凌,问道:“他也同意了?”
“谁说我同意了!”方拘凌双目泛红,恶狠狠地瞪向她。
温颂回眸扫他一眼,目光落回阿佟。
阿佟移膝跪向方拘凌,朝他磕一个响头:“公子待阿佟的好,阿佟都记在心里。”
方拘凌看清他眼中的情绪,张了张嘴巴,忽然就不说话了。
阿佟跪向温颂,再次叩头:“小人愿意替我家公子赎罪,万望贵人成全。”
温颂淡淡看向方拘凌,还有身旁许久不曾言语的段延卓,开口道:“全了,带下去罢。”
话音刚落,阿佟被人领了下去。
段与容手里握着折扇,许久未动,一直望着阿佟离开方向,静静对方拘凌道:“你于他有恩,今日他全了这份恩情,往后你们便两不相欠了。”
方拘凌自嘲笑了:“方家都要倒了,还有甚么往后?”
段与容弯了嘴角,晃着折扇不言语。这世间事总是公平的,凡事有因才有果。
方拘凌若是个有出息的,方有道根本犯不着为了让他入仕而剑走偏峰,偏偏惹了齐归晋的怒。方拘凌是个纨绔的,整日惹事生非,方家后继无人,倒台不过迟早而已。
不过话上却不能这样说。
段与容在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弯着桃花眼笑起来:“怎么会没有往后呢?人只要活着,都是要往前看的。”
“看在方大人曾提携过我的份上,眼下山穷水尽,我倒是能为你支一招柳暗花明的妙计,方公子以为如何?”
方拘凌脸上半信半疑:“真的?你别卖关子唬我。”
“哪敢啊,”段与容摇了摇折扇,一派坦荡道:“方公子大可将此话转告方大人,便直说是我所言,相信方大人自有决断。”
方拘凌瞬间没了架子:“你说啊。”
“如今朝中数罪并罚,想必方大人的官职必然保不住了。听闻近来又有风声,说工部在黄河沿岸的工程迟迟不定,乃是因为方大人从中做梗,贪了便宜。”段与容道:“而今之计,便是趁着贪墨一事尚未被抬到台面,自请辞官返乡。一句话,及时止损,方可全身而退。”
方拘凌皱着眉头,听不懂朝中事务,便只问了一句:“只要我爹辞官,此困便算解了?”
“自然,”段与容扇着折扇,悠悠道:“方大人自然能听懂本官的意思。”
温颂在一旁无言,亲眼瞧着方拘凌的神色从颓然到惊喜,再到对段与容感激万分,转身离开后院。
温颂道:“人情脸面都给你做,小段大人好手段。”
想也明白方拘凌是要去前院找他爹,方府是不能再待下去了。
温颂向段延卓看了一眼,忽然觉得想笑:“有时候解人困境易,真放在自己身上……便难了。”
段延卓不由气闷。
他生平最讨厌就是被人踩到痛脚,偏偏温颂与他极像,却处处不饶人,说出的话简直在往他心里扎。
温颂扶正了篷帽,转身欲走,“我该回宫了。剩下的你看着处理,记得让你的人管好嘴巴。”
侧身而过的时候,忽然被一只手拽住。段延卓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凑过来神经质地问:“方拘凌惹祸害了他爹,真到了满门抄斩的那一步,你觉得他愿意替方有道去死么?”
温颂别开脸,同样问道:“段延卓,你流落在外多年,与府中家人并不亲近,只有段老夫人真心疼你怜你。若有朝一日,你愿意替你祖母死么?”
段与容脸上的神色倏然愣住了,眼底忽然有些迷茫,夹杂着不甘心与愧意。
这才是他真正的模样,既挣扎又矛盾。
温颂向他看过去,感受到那只渐渐松开的手,慢慢垂下去,宽慰道:“方拘凌就算死了,也抹平不了方有道这些年手上沾染过的人命。你也一样,你祖母不会愿意看到你陷入这种抉择里拔不出来。”
她叹了一口气:“延卓,没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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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落在宫阙,照得宫墙寸瓦如卧龙盘踞,也似金灿灿的囚笼,困住这片方寸之地。
温颂悄无声息地踏进宫门,下一瞬听见殿内传来的声音,心道一声不巧,舅父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华清殿内,庄眠垂首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陛下不在华清宫,她只好先跪下认罚。
齐归晋面色沉沉端坐着,已经派随从去明清宫找了。宫里满共就这么大点地方,若是明清宫也不在……
他正闭着眼睛沉思,没有片刻,就听见温颂踏进门,看着眼前场面犹豫不前:“舅父,这是……发生甚么了?”
齐归晋睁开眼看去,见温颂一身素白龙袍,身后跟着几个他派去的随从。脸上精神看起来不错,否则也不至于跑去明清宫。他这才对庄眠道:“你起身罢。”
庄眠从地上起来,默默退至殿外。
温颂有些忐忑地走近跟前,许是怕被开罪私自去明清宫的事情。她慢慢凑到舅父旁边的位子落座,这才问他:“舅父,您怎么进宫来了?”
齐归晋端起一杯茶下肚,听见她的声音,脸色好看了些:“想来看看你罢了。”
温颂含糊地“哦”了一声,实则心里并不相信。
两厢沉默了片刻,齐归晋才道:“你这段日子总是爱往明清宫去,刚好一些就跑出去见风,这般不爱惜身子,可是一个人待在宫里无聊了?”
温颂愣了一下,听他话里不像有气的样子,一时没听明白其他的意思。她安安分分地垂下头,接话:“宫里不无聊,有阿眠陪着我。”
齐归晋乐得见她对庄眠信任,越是这样才好控制她。
齐归晋却摇了头,笑道:“庄眠每日负责宫内大小事宜,哪里有空时常陪着你?”
温颂在旁低着头,顺从地“嗯”了一声。
齐归晋忽然道:“过几日便是殿试了,不若舅父寻几个有才气的年轻人,常进宫来与你作伴?”
“殿试以后都要正经授官了,若在宫里待着,是不是……不太合规矩。”温颂婉拒道。
齐归晋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踏入朝堂,便是身为人臣,能得服侍君主的机会,本就是他们身为臣子的本分。”
这便是不容反抗的意思了。
温颂垂下眸子问:“舅父,想派谁进宫来?”
齐归晋忽然看过来,居然在问她的意思:“江宁沈家的公子,你以为如何?”
温颂眸里静了片刻,然后摇了头,兴致不高似的:“这位名声过盛,进了宫怕是担待不起。”
“这点不必担心,自然不止他一个人进宫,进了宫就要守规矩。”齐归晋收回目光,没太放在心上此事:“日后他们进了宫,就住在偏殿,你有人陪着,也能少去几趟明清宫了。”
温颂目光落地,缓缓道:“都听舅父的安排。”
齐归晋离开华清殿,温颂唤了一声庄眠:“我回来之前,舅父已经来多久了?”
庄眠恭敬地回:“不足一刻,只是进殿没见着您,便立刻派人去了明清宫寻了。”
温颂嘟囔一句:“他倒是惯然谨慎。”
她不相信齐归晋出自单薄的亲缘亲情来看望她。至于在宫里无聊更是无稽之谈,她又不是小孩子,那些哭着闹着想要玩伴的时候早就过了。
那些科举选拔出的才子,若是不能入朝为官施展抱负,反而进宫来伺候她这个名无实的君主,此举倒是会给她招怨树敌。
舅父不过看她手里没实权,新科进士就算跟在身边,也很难掀起甚么风浪。
齐归晋真是年纪大了,心也老了。
纵然朝中有后起之秀,放在他眼里也容不得,更不允许旁人随意越了他去。
对亲生儿子是如此,对这位从南方世家来的贵公子更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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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试当日由首辅大人亲自主持,礼部尚书跟着掌掌眼,除此之外其它官员到场,不过是跟着走个场面。
一场殿试下来,撑破头就是给会试的贡士重新排个名次,也无甚稀奇。
至于前段日子,齐归晋发落的翰林院一众老学究,至今还在家停职,自然是没有资格来观礼的。
然而那群人精的眼珠子,却是一直盯着殿试的结果。有的自知惹了首辅大人不悦,干脆直接识趣地辞官,早早就隐居避世去了。
既是为新科出来的一甲挪个翰林院的位置,也是卖给沈家一个人情。
谁让沈府上出了位状元郎呢?按礼制当赐进士及第,授官翰林院修撰。
如此一来,踏入官场的伊始便是从六品,上头还有一个正二品的尚书爹。沈尚书后继有人,沈家门庭不衰,在京城的地位都抬高不少。
温颂连日来在宫里都有听闻,去沈家登门拜访的人不计其数,恭喜道贺之余,也是想见一面这位大名鼎鼎的状元郎。
奈何这位沈公子未必有传闻中的那般脾性张扬,众人竟是难见一面。
只听沈尚书与夫人提过几句,说是先前丢了一块重要的璞玉,正遍处寻觅不得郁郁寡欢呢。
乍然听闻此话,温颂还在宫里觉得良心不安,心道沈昀庭那么傲气的一个人,也不至于是为了找她才郁郁寡欢罢?
她甩了甩脑子,把满腔负罪愧疚都抛到九霄云外,拿起一旁搁置着的齐府递来的名册来看。
除了沈昀庭,大多是不认识的名字。
温颂在心里念叨一圈,大致把人分为:毫无背景根基,舅父安插进来的眼线;以及初出茅庐,被挫了锐气的沈状元……只是,怎么章家的二公子也在名册上?
踏入华清宫,无异于明珠蒙尘,纵然才华横溢,终年也未必能见天日。
章家父兄手握禁军,皆忠于齐归晋,按说没道理让小辈进宫吃苦才是。温颂想得脑袋疼,到底不明所以,索性将名册往案上一撂,闭目养神了片刻。
心里堵着一口气,实话说,这名册上的人她谁都不想见。
想着日后干脆继续称病,晾着他们算了。
总归宫里这位孱弱多舛的昭成帝也不必见人,由着他们一群人隔着垂帘自诵自听,也没有人敢说她不成体统。
温颂正揉着眉心,忽然想起一桩事,唤来庄眠问:“礼部筹备的官袍都备好了么?”
庄眠先顿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问的应该是翰林院的官袍,躬身回道:“回陛下,礼部官员昨日才去各府量了尺寸,想来礼部事务繁忙,应当没这么快完工。”
“哦,”温颂若有所思地点了头,回忆道:“我忽然想起来,去岁拿进宫的贡品里有一匹上好的绸缎。你亲自去取一趟,把那料子拿去礼部裁成官袍。”
庄眠道:“陛下说的,可是那匹藩南国贡来的锦月绸?”
“大概是罢。”温颂想了想,抬了下巴道:“就是去岁除夕宴,差点让两个尚书打起来的那匹。”
庄眠心中大震,面色不显地问:“只是那料子罕见,怕是只够给一位大人做官袍……”
“朕要的就是一件,仅此一件。否则也不至于让你亲自跑一趟。”温颂说得理所应当,从椅子坐直起身,看向庄眠的眼:“阿眠,此事只有你我两人知晓。”
庄眠与她对视片刻,然后低下头:“是,奴婢领命。”
温颂自然相信她,安心地笑了躺回长椅,有一搭没一搭地吩咐:“记得不要太张扬,别叫旁人看出端倪。”
庄眠点头称是。
“对了,还有官袍上的腰带。”温颂脑子里事无巨细,琢磨起来:“如今都是太祖朝定下来的老规仪,皮料用的不好,怕是会勒得慌。”
“革带就算了,反正也是空悬挂着,不打紧的东西,否则太明显了。”
庄眠面色还算如常,举一反三道:“那奴婢去内库看一圈,还有没有合适的物件添置给小沈大人。”
“嗯,”温颂认同说:“你办事我向来放心。”
既然发了话,庄眠便领命,刚才转身欲走,忽然又被陛下唤住。
温颂兀然坐直了身子,虔诚发问:“阿眠,你说乌纱帽是不是太重啊,怎么舅父每次下了朝过来,两鬓都会被压得留下一圈印子。”
“……”庄眠无奈道:“陛下,廷议时需穿戴整齐,百官正衣冠,朝臣都是这样的。”
温颂没听见似的没理会,兀自摸了下巴:“廷议好几个时辰,戴着肯定不舒服。”
庄眠见状无言,想了片刻,又提议道:“若是换轻盈一些的纱,或许……”
温颂点了头,一锤定音道:“那就这么办。”
庄眠觉得有必要提醒陛下:“这一连下来,恐怕有些兴师动众了。”余光瞧见陛下皱了眉,又硬着头皮说:“但若是有个正经由头,倒也能让礼部的官员赶在之前完工。”
温颂犹豫了一下,扔了件身上的龙袍给庄眠:“就跟他们说,朕的龙袍弄坏了,急着赶制一件出来。”
庄眠领了命,这次终于可以退下了。
殿内只余下温颂一人,半躺在椅子上,又想了片刻:“从七品腰带佩的玉,只能是最末等的瓀玫。”
……可是玉牌挂在外面给人看,朝廷那群人眼尖得很,他们活了一辈子甚么没见过,偷梁换柱实在太明显了。
想到这里,温颂不免有些烦躁。
走出华清殿,庄眠心里默默道,陛下还真是,难得有计较这些的时候。
她只得叹气一声:“也不知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