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一连几日,翰林院那几个老学究都没再来华清宫讲书。不肖想也知道是齐归晋发落了他们,若真放这些人告老还乡,温颂反倒乐得清净。

反正他们也是方有道收买的人,于朝廷而言无一用处。

说起来,非翰林不入内阁,还是祖制留下的规矩。

若是生在绍明朝,身任翰林院的学士,那怎么说也算得上是天子近臣。只可惜到了他们一朝,天子无权,于是连带着翰林院地位都不如从前。

翰林官员每日的内容,不外乎是进宫为陛下诵经筵讲,隔着帘子,跟念经一样。闲来写几本青词奏上,整日里颂德颂民。

唯有一处算得上实权的,还是与礼部一同筹办的会试,偏偏三年才举办一次。

这几日在宫里待得闷,身上缠着的清苦经久不散,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日日浑噩的时光。温颂兴致提不起来,一个人倚着雕花长椅靠窗懒洋洋地晒太阳。

华清宫院没有来往的内侍,只有庄眠站在殿门。瞧见段侍读身后跟着两人,踏门进来,庄眠默不作声地移步宫门外守着。

段与容进殿的时候,温颂正阖上眼睛躺下。那张素白的脸上,微蹙着眉心,露出满身病倦疲惫的样子。

都是掩藏锋芒,虚假的表象而已。

温颂本就清醒着,听闻有人细微的进殿动静,缓缓睁开半阖着养神的眼皮。瞧见来人,忽而又阖上眼睛,略有不满道:“你若再不来,我怕是要待在宫里闷坏了。”

从前再翰林院压他一头的那批人,如今都被齐归晋一句话搁置,姑且进不得宫内。

他若是不争取这个机会,倒不像是段延卓。

温颂知道他能走到今日,靠的从来不是顶着的段姓。人人都道段与容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墙头草的日子当久了,难免有不是那么游刃有余的时候。

这段日子莫名过得不顺,段与容揣着正事进宫,一时没心思同温颂玩笑,只说正事道:“人我给你带来了,至于怎么处置,你自己决定。”

“嗯?”温颂从长椅上坐起来,见殿外庄眠常站着的地方,此刻竟然又候着一人。

凭那布衣褴褛,畏畏缩缩的劲儿,此人不会是阿眠。

温颂莫名地看了段与容一眼,段与容并未多说,只是传唤那人:“进来罢。”

来人畏畏缩缩地进了殿,一进门,便跪在地上不肯起身。

温颂忽然觉得有趣,于是轻笑一声,俯下身道:“我认得你。你是常在方拘凌身边跟着的小厮。”

方大少爷身边跟着的人可太多了,而温颂之所以认得这个人,自然是因为他与旁人格外不同。

阿佟与方拘凌的情谊深过主仆,否则当初她也不会让段与容亲自走一趟找人。

她其实也疑惑。这些年不管方有道换过多少小厮,只有这个名唤阿佟的人始终跟在方拘凌身边,可窥见一斑。

“陛下……小的、小的见过陛下。”阿佟跪在地上,头磕在冰凉的地板也抵不过此刻的心寒。

温颂卧在椅上神态自若,甚至都没有踩地,放松地趴上扶手,轻飘飘地问他:“朕并未罚你,何必如此害怕?”

“小的不敢直视天颜,更无颜面对圣上……”

阿佟始终不肯抬头,温颂自觉无趣没再强求,直起身,顺而问了一句:“为何无颜对朕,因为你家公子么?”

她盯着那颗脑袋,抛出长枝子:“若是朕说,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命你将方拘凌所有罪过一并托出,便能活命呢?”

阿佟跪下磕头:“小的甚么都不知道……自知罪过数不胜数,愿随陛下处置。”

温颂瞧着倒不像破罐子破摔,反而像是……某种心甘情愿。不由皱了眉,紧紧盯着他的脑袋。

不明白他为何愿意放弃这个机会,同样品不出那几分心甘情愿来自何处。

温颂直了身子,肃然道:“你可想清楚了?凭方拘凌这些年的所做所为,你跟在他身边,亦有帮衬掩护之责,按律法,人头落地不足为惜。”

阿佟以头磕地:“小人罪孽深重,愿意服刑。”

温颂冷冷地哼一声:“即便如此,方拘凌迫害崔家一条人命,仍然免不了死刑,你也愿意?”

“如果是小人教唆的方公子,他只是被小人蒙蔽了呢?”阿佟安静了片刻,又道:“……陛下可否降罪于小人,免了方公子的死罪?”

温颂一脸不可置信:“你在说甚么?”

转头看向段与容,见他亦是这般神色。她不由重新转回目光,仔细看起来这位名唤阿佟的小厮。

只见阿佟直起身子,跪向她深深一拜:“方公子过去所有行径,不过是小人自尊心作祟,私底下鼓吹煽动,出谋划策的结果。他只不过是受了小人的蛊惑,还请陛下明察。”

温颂脸上的神色说不清楚,看着阿佟许久没有开口。

段与容忽而拿出折扇抵住下巴,静了片刻,率先开口:“行了。既然是替你家公子挡罪,你便不该在此处跪着,苦求错了人。”

阿佟抬起目光,不明所以地看过来。

段与容又恢复了往日里散漫的模样,没理会他,反而淡笑不语地看向温颂,似乎在等着她发话。

两人何等默契,直直接上那记意味深长的眼神,温颂眸中的神色都没变一下。

正好也在宫里待久闷了,出去遛一圈罢了。温颂掩唇咳了一声,不轻不重地落话:“难得你们主仆情深,此事便由自己做主罢。”

阿佟先愣了一下,旋即拜下谢恩,被段与容带来的人领了出去。

温颂瞧着他离开,缓缓叹了一声。四下无人,所幸也不再装病态,从长椅上踩下地,走进内殿换身容易混出宫的衣裳。

段与容悠悠地晃着扇子跟上来,不紧不慢地道:“他不过一个小厮,罪行桩桩出自方拘凌而非他,你偏与他说甚么人头落地,好端端地吓人做甚?”

温颂听见了,没理会这话,进殿抬手褪下外袍。

余光瞧见他丝毫不避嫌,眼神直勾勾地瞧过来,非要一个答复似的,于是回他一个嘲讽笑:“段延卓,你若当真在意这个,方才便该拆穿我了。”

“可是你没有啊。”温颂穿整好衣袍,走近来跟他面对面,轻声问道:“难道你不是也想看他为了方拘凌,到底能做到哪一步么?”

段与容的脸色明显顿了一下,手上的折扇也停了。

诚然方有道为官贪腐,趋炎附势,对膝下独子却是极好的。

如今在方拘凌身上,他能看到与他爹一脉相承的烂人脾性,然而纵使方拘凌坏事做尽,却唯独对得起身边这个从小跟着自己的小厮。

否则也不会在闹出人命之后,提前听闻风声将阿佟放走。

“所以说抉择,”温颂浅笑从他身旁走过去,不免有些叹息:“当真是个窥破人心的好东西。”

错身之间笑容褪尽,她大抵能明白段延卓为何心绪不佳。

这么多年,他总是一副整日里甚么都不在意的模样,偏偏看不清段府里的亲疏情谊。

脚步停在华清殿门外,温颂回过头看他,难得有几分真心地劝道:“段延卓,或许这次能解开你的心结呢?”

.

他们来到方府的时候,方拘凌正闷着头在屋里自省。府内下人静悄悄地走动,谁都不敢惹了这位的脾气。

阿佟熟悉府里的小道,带他们从偏门进了方拘凌的院子,听路过的人嚼舌根说,方有道下朝回到府里,正撞上方拘凌动手打骂下人,当即便被狠狠地训了一顿。

许是觉得他不成器罢了。

方拘凌心里憋着一股气,也没多辩驳,回屋独自坐着,却莫名地越想越委屈。

又是这样。

这么多年来,父亲总是有忙不完的事情,总是不肯听他辩解,也无暇多关心他一句。

这一点恰恰也是阿佟愿意替他求情之处。作为父子之间的外人,他看得最清楚,总是觉得方拘凌本心并不坏。

方家门楣颇高,方拘凌打出生起便被众星捧月养大。从记事以来,最常听人们讲的便是他父亲当年从崇州进京,一道连中三元的风光出身。

自他真正念书以来,看见的永远是父亲日日待在书房的模样。仿佛朝政大事都围着绕着他,无论如何也停不下脚步。

他听过很多人唤他父亲一声“先生”,或是“老师”,方有道却从来都没有教过他这个亲儿子甚么东西。

他不明白父亲在争甚么,只知道府上越来越来的达官拜访,他们的儿子也争相来与他打好关系,围在跟前讨好谄媚。

阿佟跟在方拘凌身边许久,眼睁睁他被那群人带歪却无能为力。他有时候会想,若是老爷多抽出空来关心这个独子,或许不会变成今日这样?

可是屡屡犯错,等来的只有父亲严厉的批评,或是直接命他身边的小厮替受家法。

从愧疚、心疼、不忍,痛哭流涕也无用,再到麻木,渐渐理所应当。

方有道未尽父亲的责任,始终端着道貌岸然的架子。方府能养成如今的方拘凌,他在不知不觉中,同样出了一份力。

屋内的方拘凌坐在书桌旁,被罚抄书一字未动,嘴里重复方才的话:“不学无术,不堪大任……”

下一刻,整个书案被人掀翻。他们几人站在门后,听见方拘凌的怒吼:“父亲若是当真觉得我不如沈家的公子,何不亲自培养一个出来啊!这么多年了,你有看过我么?你有管过我吗?!”

院外的下人听见动静,一时都闷着头站在外面,谁也不敢进来。

温颂环顾一周,时机正好合适,示意阿佟眼下推门进去。

敲门声起,方拘凌怒然朝门砸了一个东西,“滚,都给本少爷滚蛋!”

阿佟并不怕,仍然推门进去。见了人扯出一抹笑,宽言道:“公子莫气,是阿佟回来了。”

屋里忽然静了一瞬。

段与容对此啧啧称奇。先前他与方有道打交道时,碍于情面受人情管过方拘凌一段时日,自然明白这厮的破败脾气。

如今瞧着屋里安静下来,心道自己还真没找错人。他也没再多留,拉着温颂离开了前院。

“你是怎么跟他说的?”温颂跟他来到后院无人处,才问起来这件事。

“还能说甚么,就最论罪呗。”段与容松开的手摸回折扇,悠悠道:“齐归晋回来得可真是时候,将崔家的人命,春闱的冤情都赶上了。朝堂上屡屡提起来,数罪并罚,估计是准备对方家动手了。”

温颂问:“罪名已经出来了么?”

段与容说:“暂时没有,不过方有道这次动静太大,犯了齐归晋的大忌。”说罢,不善地笑了一下:“估计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轻拿轻放。”

温颂思忖片刻,以舅父的手段自然斩草除根:“那便是满门抄斩了。”

即便这个结果,还是开封贪墨一事暂未抬上明面的处置。

她看向段与容,问道:“所以你跟阿佟说,只要阿佟替方拘凌去死,方拘凌就能活着?”

“那你可误会我了,我这人说话从来不教人做事。”段与容一派事不沾身地摊了摊手,那双桃花眼里闪着精明:“我只是告诉他事实罢了。至于是何抉择,还要看眼下……”

他意有所指地用折扇点了一下屋内。

温颂转过头,目光移向那扇被缓缓推开的门。看着那两人朝这边走近,一前一后,变了一个人似的。

她不由笑了起来:“小段大人,料事如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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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离人归路
连载中溪云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