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日难得初晴,温颂晨雾时起身,记挂着去贡士院送人,早早便出了门。却没想到临近跟前,乍然瞧见贡士院门前并肩而立的四人,脚步蓦地顿住。
日头落下来,为首的苍蓝袍面水光潋滟,仿若江南烟雨里的一抹清泉,一眼望过去,眉眼更是如画。
身旁的裴至峤身着青袍,远看挺拔如松,两袖清风一般的清雅。卫青寂一身白衣,回头瞧见她便笑了起来,正还是欢脱直率的心性。
向志才则是立在他们右侧,只着了一袭浅灰袍,透着多年为人师表的沉稳,气度宁静而致远。
温颂停了许久的目光,只觉得这一幕让她移不开眼,哪怕奔波数日,只为了这一刻也值得了。
直到卫青寂向她招手,几人同时向她望过。下一刻,温颂脸上浅浅笑了,朝着他们几人走过去。
正是过冠而不及而立之年,卫青寂大咧地走来,把手搭在她肩上,乐然道:“早想到云初会来送我们,我便做主把砚堂兄也喊来了,可是惊喜?”
温颂笑着,自然地把他搭在肩上的手拿下:“一路风尘仆仆赴京赶考,合该是来送的。”目光波动向沈昀庭,温然地笑:“沈公子也是一样。”
沈昀庭笑而不言,看向她的目光却如有实质。
他们几人与温颂虽是初见,可书信往来多年的情谊却不是假的,此刻更不必说及过往恩情,否则就较真了。
裴至峤跟着弯了嘴角,笑起来如沐春风:“云初来送我们,大家都很高兴。”
温颂看着这一刻,安静着没有开口,只想将这几人意气风发的模样都刻入脑海,此生都难以忘怀。
直到贡院前的鼓被人敲响,便是要排队入院的意思了。她才移开眼睛望向一旁升起的初日,缓缓地道:“去吧,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向志才一惯沉默寡言,面容挂着严正,率先向温颂拱身行了一礼,随后转身迈步向贡院。裴至峤与卫青寂俱是一拱手算作告别,也转身去了。
沈昀庭却落在了后头,只剩下他们二人时才多了几分纨绔。仅仅是两步向她走来,之间已然离得近了。
温颂没有退后,秉承着那一分与旁人不同的情愫,反而迎目光瞧着他:“沈宥堂,莫要分心。”
沈昀庭被这目光看得心头发热,于是抬起手,没接话地伸手将她拢入身前。
温颂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已被他拥住,一时差点连眨眼都忘了。或许只有一瞬间,拢在肩上的重量便消失了,随之而来的便是更深更长的遗憾。
她垂着的眸子无端动了眼睫,听见有人轻轻地笑着:“知道了,蕴初。”
二字落下却无端将她烫了一下,等到再抬眸,那人的身影已然独身走入贡院。留下温颂站在原地,久久都没有移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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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与容赴约而来,不想在雅间的门外瞧见了一直跟在沈家公子身边的褚宽霖,当即眉梢一挑,顺手将阿溱也留在了门外。
雅间内茶香四溢,温颂慵懒地靠着窗吹微暖的风,瞧着外头人来人往的大街小巷,头都没抬向他一下。
段与容最不喜受人冷落,开口便没了好腔:“如今你与那位沈家的,当真是串通好沆瀣一气了。”
“小段大人怎么也是翰林出身,出口的话怎会这般不中听?”温颂目光流连窗外行人,笑着道:“不若我来教你,说我二人是同心同德,和衷共济。”
段与容闻言兀自落坐,不以为意地笑了:“你们才相识多久?”
“那位秦家姑娘你不也只见过几回,照样愿意替人家出头。”温颂这才转头向他,诚然半分真心地道。
“小事一桩,”段与容摸起了扇子,悠悠地晃道:“本官生的风流倜傥,一向都十分乐意为姑娘家出头。”他接着说,“就是没想到我这点小事,还能入得了你的耳。”
温颂笑而不语,也没点破他。
段与容从案几上斟茶递给她,自然地道:“这几日春闱,我可不信你是因得了闲单纯约我喝茶。”
温颂接过茶杯,没有否认这话,浅笑道:“小段大人果然聪慧。”
说起正事,段与容脸上便多了正色,也能猜到个七八分:“为了春闱一事?”
春闱三年一场,雷打不动的规矩。左不过就是由礼部出题,再任翰林的几位大人与内阁一道评卷。
只是今岁齐归晋正月前便离了京城,此时春闱开考,无疑是将科举大权握于方有道之手。
温颂抿了一口茶,提及此事:“翰林那几个评卷人,我在方府的洗尘宴上都见过。我不放心。”
京城人情权势盘根错节,谁都知道此次来京科考的开封解元裴至峤亲自出面指认了方家的公子,将方有道的独子方拘凌落下大狱,
难保不会有人存了攀附的心思,借机挖苦他们去讨好方家。若是当真如此,那此次春闱便算不得公允。
世事本就是不公平的,对寻常人尤其是。
段与容思忖道:“你不想方有道插手此事,他却未必舍得下科举这块儿将要到嘴的肥肉。”
“那便让他不得不舍得,段延卓。”温颂的目光不动,一石激起千层浪,语气却温和得过分:“听闻方有道至今未娶续弦,乃是思念亡妻之故,人皆道他爱子如命,不然也不至于将方拘凌惯成今日这副模样。”
她半躺在椅上放松了姿态,悠悠落下:“方拘凌尚且在刑部牢狱,正好我也想知道,他会如何抉择。”
段与容瞧着她的神情,目光顿了一下。
延卓,是他的小字。可放眼整个京城,真正能当着他的面喊出这二字的,可谓屈指可数。
段与容看似性子纨绔,善于人交际,然而心却是一块冰冷的硬铁,无论如何也捂不热的坚硬磐石。
若是有人想要走入他的眼,那无异于登天之难。
温颂瞧着他如今的模样,忽然想起段与容初回本家那年也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尚未有字。即便后来找到段府,找回失散了十几年的骨肉亲人,与本家也不甚亲近。
记得段与容及冠那年,不巧赶上南方闹涝灾,沿岸百姓劳碌整整一年,到头得了颗粒无收。一时惹得四下哀怨,各地民生不稳,乃是当时朝廷上一等要紧的大事。
时任左都御史的段老大人顾念民生根本,自请命离开京城,去监察各地方官施行布政,自然得了内阁首辅齐归晋的首允。
谁也没想到此去一年零半载,以至段府二公子段与容的冠礼被一再耽搁,失了长辈提字,不得已草草了事。
前几年的温颂,还曾就此事对段老大人颇有微词,甚至与齐归晋提过两句。如今却看懂了,段家人对延卓的态度,大抵仍然是不亲近罢了。
如今的段与容二十有四,小字乃是当年南下将他带回京的杜太师亲自提笔,以半个先生的身份,替他取下的。
延,长行也,稳步行远;卓,高也,如有所立。
叹他这一生已有半途坎坷,却奈何过于聪慧,便取以‘延卓’二字。延以养其坚,卓以成其智。
段与容少时承了杜南岳的恩情归京,受他教导自此科考入仕,没想到弱冠之年,还能在孤立无援之时得以慰藉。
杜家的恩情,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忘却了。
温颂少年时多遇刺杀,齐归晋自顾不暇,令她辗转杜、时府上,也算是因祸得福结识了陆时屿。以及当年那个不过十几岁,却常来杜府上拜谢老师的段延卓。
段与容说:“纵然齐归晋离京,内阁也并非只他一个次辅。如今乔、鲁两位大人不显山不露水,怕是在等着首辅大人回来一并发作。”
“六部各势力泾渭分明,向来是各司其职,从不相互干涉。”温颂说:“春闱既由礼部负责筹备,其余的部便不会随意插手,只能从内阁另两位次辅身上费心思了。”
“这倒也并非不可行……只是,”段与容转而看向她,笑了道:“春闱评卷一事关系重大,若想要礼部改制,凭你如今一介白身,是无论再怎么奔波也不可能做到这些。”
那双桃花眼弯了起来,笑问她:“你这是销声匿迹一个多月,终于打算跟宫里的人报信了?”
说起华清宫里的那位,温颂又想起那日在旧巷里见到的那些——玄黑斗篷掩护下的一抹朱红,以及那个被看管着的少年。
她将转头望向窗外,更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问出:“你说这世间,到底有多少人行事身不由己。”
段与容摇着扇子的动作没变,眼中却似乎有火光明灭,嘲讽地笑道:“那便要看是甚么样的人,做出怎么样的事了。”
“我观这世上多有懦夫,整日无所事事还怨怨自哀,累及自身不说,反倒害了身旁的知心人,此为无能,亦不能以身不由己为托词。”
“比起身不由己,我更相信这世间之事多在人为。倘若如今的朝局是一盘为人操纵的棋局,你我皆不过是他人手中的一枚棋子。然而棋盘之广,棋子之众,其中变数之多,即便是执棋之人也难以全然握于手中。”
变数是最不可预测的东西,如同当年西北战事告急,陆时屿放弃走陆尚书的老路,决定孤身一人去刑部。
他亲眼看着年轻时的卢倾序将啃食军饷的那群杂碎一一落狱,从此便只向着自己认定的清正。
若非当年那一次激烈而彻底的争执,段与容也不会知道他平日里沉默寡言、一板一眼编书的外壳之下,竟还藏着一份收复西北失地的野心。
温颂撑着下颌听着,同有所感地想到陆时屿,安静了片刻,才悠然坐直了身子,道:“事在人为,可谓心之所向,行之所至。我亦深觉如此。”
“你心中既然有了主意,我本不该多说甚么,只是方才在门前瞧见沈家的人,不得不再提醒你一句。”段与容面色严肃道:“沈昀庭替你暗中保护开封三人,只是怕工部受开封修坝一事的牵扯,在为自家人奔波。工部尚书沈烃在朝堂上孑然一身,中立多年,如今沈家立场不明,长远起见,你切不可色令智昏,在他面前暴露了身份。”
温颂分得清轻重缓急,没甚么负担地应下:“不会。”
段与容看她模样,明白了沈家公子还没到那种地步,又拿出一副花架子做派:“本官只能想法子压着翰林那几个行事迂腐的老头,至于剩下的东西,”耸了耸肩道,“就恕我爱莫能助了。”
温颂点了头,抬手斟茶递过去,恍若没听见他故意拿乔:“那便多谢小段大人,愿意出手相助了。”
段与容眯着桃花眼,看向雅间窗外的薄暮,接下茶盏,忽然感慨起来:“毕竟风浪欲起,我不是圣人,也没有甚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