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旬休,各衙署空闲下来,院内都只留下寥寥几人坐班。
刑部的陆承在值事房里坐着,刚瞧过案头上搁着昨日送过来的文书,就听外面的人来报,说是顺天府尹黄大人来了,身后还跟着不下十余人。
陆承当即放下手中,听出来问了一句:“怎么了?”
小吏眼瞧着外头来者不善,一时也是解释不清。听着隐约传来的动静就觉得头脑发大,只得连忙道:“陆大人还是快些瞧瞧去罢,那些人瞧着不过普通百姓,黄大人也不知为何领着他们来咱们刑部,眼下都快乱成一片了。”
陆承闻言微蹙了眉,一言不发起身,抬脚便迈出了值事房。小吏连忙跟在他身后,风风火火地随着两三步踏至衙署外。
京城里人都道陆家的公子,有当年陆老尚书统领吏部的沉稳气劲,别看年纪轻轻,却能替刑部那个不敢主事的卢尚书撑起半边清明,已经是能独当一方。
陆承惯然面色如水,不知何为乱成一片,只见衙门外围着的人各异,七嘴八舌地争论甚么。
唯有一人长身青衫,不争不抢也不辩驳,落在嘈杂人群中格外显眼。
顷刻后,陆承从那人身上移开目光,看向那边缩在人群里的黄府尹。扫了一眼当下不成体统的场面,话里话外自然不算客气:“黄大人带着十余人来刑部门前生事,是专挑着今日同僚休沐,打量着我衙门里无人么?”
黄磬可不敢得罪刑部,更不敢得罪身家显赫的陆承,于是嬉皮笑脸地揪着自己一身绯红色的孔雀补子,从一众刁民里挤出来,向他行了一个平礼。
两人同为正三品,虽不常打交道,但黄罄毕竟长他一辈,自认有两份薄面,便笑道:“陆侍郎误会了,实在是有一桩案子顺天府衙门判不得,又与刑部扯上关系,这才将一众人等带了过来。”
黄府尹一早就被这群人闹得从值事房起了身,原本以为旬休能清闲片刻,谁承想,竟有人扯出了关于前几日的崔案来顺天衙门前说事。
崔案谁不知道?前几日登闻鼓下鸣冤的老妇,不仅掀起了民间七嘴八舌的议论,就连在朝堂上,方党也在极力压下此案。
背后的小霸王是谁不言而喻。
黄磬自然知道此案后来被刑部收了过去,心下一活络,于是将这烫手的山芋,连带着一群闹事的刁民都打包带来了刑部衙门。
谁知这般不凑巧,刑部竟是陆承这个不能得罪的小辈在留守着,正可谓是踢到了铁板。哪怕第一反应便是埋头钻进人群,也没躲得了被一介后生下脸面,此番实属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
陆承到底是刑部最年轻的堂官,一身绯红的刑官袍子衬得肃然正气,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平头百姓,霎时都安静了下来。
站在人群中的青衫先生,正是本不该在外抛头露面的裴至峤。然而此刻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承。
这是他来京城这么久,第一次见到京城里的官。
自带一身肃然之气,直叫裴至峤看呆了眼,内心深觉此地不愧是天子脚下,虎龙气盘踞。
为官者的官威深重,不外乎如此。
待到一行人被安排着进了刑部的门,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受命暗中跟着裴至峤,保护其安危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刑部衙门里,陆承脸上看不出波澜地入座,随意问了两句,便把原本看热闹的人挥手散了,只留下黄府尹给人赐座,裴至峤则与起冲突的人站在堂下。
有小厮上前来给黄大人奉上茶盏,怎么说也是正三品的官员,顾着面子冷落不得。
陆承倒是没说甚么,他认得裴至峤,自然也知道他的身份,更不该贸然暴露身份上了公堂。只是状若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身边递茶的小吏,瞧着人默默退下去。
温颂收到此事只觉得东窗事发了,好端端的,裴至峤怎么会突然想起那方帕子的事,主动为崔家作证?
顶着开封解元的名声,被顺天府尹带着一众凑热闹的平头百姓声势浩荡地闹到刑部,刑部主理崔案,于情于理,陆承都没有当着黄大人的面拒绝的道理。
裴至峤自然不是冲动的性子,他常去崔家阿婆的小院,此事温颂也是知晓的。只当望远是心疼阿婆孤苦伶仃,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
如今贸然生事,莫不是来往之间被人盯上了?
温颂原本就觉得裴至峤不该正好捡到那方帕子,如今兜兜转转还是将他与此事扯上了关系,看来果真是人有心为之。
她皱着眉把日前送去刑部的东西理了一遍,加上棠娘的证词,其实此事本就是板上钉钉了。
只差临门一脚,若不是刑部上上下下都压着陆时屿,不想因他一人清正令整个衙门得罪方家,怕是方拘凌此刻已经入狱。
既然裴至峤如今已然在众人面前露了脸,在京中稍微有些眼线的,眼下估计已经收了风声。他们三人再藏下去已是无用。
倒不如利用一把解元先生的名头,将此事直接定下,也能还崔五娘一个清白。
至于之后的各方恐有动作的事情,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归证据还算齐全,即便裴至峤出面,当了刑部审案的证人,方家没有翻案的可能,他也不算太危险。
温颂叹出一口气,如今春闱在即,所幸凭着他们三人的才学,中贡士,再考进士及第并不算难。眼下只能等到放榜之后,他们三人有功名在身,方有道即便想动手,也要掂量杀害三个朝廷命官的分量。
于是此案证据齐全,证人言之凿凿,崔案在刑部陆侍郎手下结案异常顺利。
当然,顺天府尹也在其中起了作用,然而黄大人在此事上过于不居功,逢人便宣称此案是陆侍郎雷厉风行,一昧笑嘻嘻地夸赞后生可畏。
真正令温颂意外的是,刑部文书下达不过几个时辰,方拘凌被押入狱的消息就在京中传开了。
听说那日方有道下了朝回府以后,只见跪了满院子的仆人,却没在院里瞧见自家公子的踪迹。听了方拘凌入狱的消息,勃然大怒了一场,将府里上下奴仆皆以护主不力之名重罚一通,平日里跟在方拘凌身边的几个小厮,更是直接被处死。
翌日的朝堂之上,方有道全程冷着脸,末了借着一件星点小事,对刑部上下官员发了好大一通无名火。只是再颐指气使,也没敢指名道姓地冲着陆时屿撒气。
吓得刑部那位软脚的卢尚书差点跪在地上请罪,站在一旁冷汗直冒,然而身旁的陆侍郎俨然不为所动。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陆老大人曾是吏部尚书,当了方有道十几年的堂官,陆时屿此举自己倒是没甚么,反倒惹得刑部上下官员做不了人。
散了朝以后,陆时屿面色不改地回了陆府,反倒是段与容这个爱生事的,将此事的消息传给了温颂。
温颂对此未置一词。只因陆时屿向来都是这个脾性的人,他当初从翰林院转而入刑部就是如此执拗。
只要是他认定的清明,哪怕是豁出去整个性命也要去守。
更何况陆家门楣显赫,背后还有一个太傅府撑腰,整个京城里能让陆时屿低头的人,恐怕还没有。
闻此消息,温颂便想着不如去一趟崔阿婆的住处,也是替老人家全了一桩心事。
她去的时候正好,阿婆正准备将五娘的尸骨葬在京郊的翠屏山,此事终得以平冤昭雪,故人入土为安,也算守得一个善果。
温颂此次来的时候,并没有提五娘那个孩子的消息。
难为崔家阿婆也是个通透人,这么长时间下来,大概也能猜个七八。如今来看,恐怕日前夜里裴至峤三人听到的一阵怪叫,便是孩童亡在马蹄之下的撕心裂肺。
回程的路上,温颂一个人慢悠晃走着,心思浮沉没由就想到其他的事。按理说方有道这么护犊子的一个人,方拘凌安生呆在自家府邸,不该这么快就进大牢才是。
刑部出面捉拿的人,即便是奉了陆承的命,恐怕也没几个人敢跟方府的护卫硬碰硬。
若是方府上下齐心,执意护着他们家的公子,凭府中的得力精锐,完全有能耐拖到方有道下朝以后,根本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带走方拘凌。
忽然灵机一动,温颂想或许就是方府的下人出了问题呢?
经过崔五娘命案之后,方有道本就将府上的下人送走了一批,也就是说,如今方府里的人,至少有一批人是新买进门的。
新进门的,从外面进来的,若是有人借此机会在这批人当中安插进方府的探子呢?
连温颂一个外人都能想到这些,方有道这些年没有再娶,如此熟悉内府事务,又混迹朝堂多年,如今必然也一定反应过来府上被安插了细作。
如此说,他当日回府一怒之下发落府中所有下人并非全然是因着愤怒,也是想明白了一些关窍。
换而再想,温颂总觉得若只是新进府的下人,未必就能同人里应外合得如此顺畅。或许这细作从前就在方府蛰伏着,只是时机未到才一直没有显露出来。
经此一事,方府中的下人必然会大换血,从前那些暗中做事的人如今谁也藏不住。谨慎起见,方有道必然都会一个个处理掉。
那背后之人做此事又是为了甚么呢?一个能成功在方府上蛰伏起来的棋子,若是有能力,留着完全可以得到更多更有用的情报。而如今贸然暴露,就只是为了把方拘凌送入刑部的大狱么?
一个只会胡作非为的纨绔,温颂想不明白把方拘凌送进大牢对谁能有甚么好处?
若此人当真有如此心计,能将细作悄无声息地潜藏进方府数年,总不能是因为心胸狭隘,一直记恨着方拘凌寻机个会报复罢?
温颂蹙了眉,眼见已经不知不觉走回到住处,只得先将此事放下,心道罢了,如今春闱在即,且先顾好眼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