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那个眼角有疤的男人。”
等周念因关上房门,阿尼特立刻开口提醒,把方才男人不对劲的地方说给她听。
一反常态的,周念因并没有深入分析,而是有气无力“嗯”了一声趴到床上,整个人陷入无限颓丧中。
阿尼特眼神追随着她,目光由上往下。他轻笑一声,随即长腿一迈,在床尾处半蹲下来,再次抬眸与她四目相对,“累了?”
周念因摇了摇头,手指抵在薄薄的被褥上来回摩挲着,“你说,这里会有单晴的消息吗?”
“你们关系很好。”阿尼特没有回答有还是没有,而是跟她聊起单晴。这个神秘失踪,让她不顾一切要来陌生国度寻找的女人。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不,”周念因又摇了摇头,换了个更贴切的词,“应该说,是家人。”
“家人。”阿尼特跟着呢喃着这两个字,脑海里闪过了一些模糊的记忆。大山,竹屋,还有看不清面容的年轻女人......
“对,家人。”周念因直起身子,盘起双腿坐在床上,低头与他对视着,“我八岁跟着妈妈从乡下搬到云川,常常被街坊邻居说闲话,那些小孩也欺负我不跟我玩,只有单晴不会欺负我,还总是帮我撑腰,明明她也因为单亲总是受人欺负的。
后来我妈出了车祸大出血,医院血库不够,也是她二话不说献了血。虽然,最后没能救回来。”
阿尼特没有发表任何话语,只是在看到她通红的眼眶时,默默抬起大手,将她不自觉握成拳的手完全包裹住,两串青玉菩提紧紧缠绕在一起。
“不过单晴很大方,把母爱分给了我一半。阿姨心脏一直不好,我们就约定一起攒钱给阿姨做手术。钱已经存的差不多了,可是她却连带着一半的存款失踪了。我应该早点发现不对劲的,都怪我。”
她明明离开前给我打过电话,我却一直在忙那该死的工作。”
“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她失踪前给我打过电话的,我没接到。我以为只是普通的日常电话,就去忙工作了。可是,”周念因低下头,被子上瞬间多了两朵云开的水花,“我再也打不通她的电话了。如果她有什么事,我该怎么跟阿姨交代?如果.........”
“没有那么多如果。”阿尼特打断她的自怨自艾,手腕稍稍用力将人拉到眼前,“这个世上的事,只有发生了和没有发生的,没有如果。”
近在咫尺的棕色眸子深邃冷静,将周念因猛地从梦魇中拉了回来,她退后一些胡乱抹了把脸,“抱歉,是我失态了。我可能,真的是太累了。”
阿尼特收回还留有余温的手,看向阴沉沉的窗外,“今晚应该要下一夜的雨。好好睡一觉吧,我在这。”
“阿尼特,”周念因侧身躺在床上,看着因为被喊名字而转过身看她的男人,“谢谢你。”
“睡吧。”
本以为是一夜好眠,结果半夜周念因就发起了高烧。帕瓦是热带国家,蚊虫特别厉害,加上她淋雨吹风又长途跋涉,病倒在正常不过。
阿尼特坐在床边眉头紧锁,抬起手一遍遍擦拭她冒冷汗的额头。他第一次痛恨自己是灵魂,除了她什么也碰不到,哪怕想帮她盖好被子都做不到。
周念因烧得迷迷糊糊,脑子里也做起了奇奇怪怪的梦,口中不停呓语着,一会儿喊“小晴”,一会儿叫“妈妈”,而下一秒阿尼特竟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愣了,随之而来的是心脏处传来的尖锐刺痛。他叹了口气,紧紧握住她难受乱动的手,恨不得代替她生这场病。
好在周念因的呓语声被起夜的布珑听到,很快喊来自己的姐姐玛拉。寨子里没有现代医院,玛拉只能跑去请寨子里的赤脚医生。
“桑蕾医生,她怎么样了?”阿尼特站在床边,和玛拉一起紧张地看向医生。
“是蚊虫叮咬引起的发烧。”桑蕾弯腰在周念因起了好几个蚊子包的胳膊上,涂上一层厚厚的草药,“明天要是退烧了,就没事了。”
“谢谢幺婶,这么晚麻烦你了。”玛拉松了一口气,“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拿钱。”
“不用了。”桑蕾看着躺在床上不断呓语的女人,随意问道,“她是华夏人?”
“是啊,”玛拉点点头,“她说她是过来旅游的,山路塌了,我就带她来我家住。”
“嗯,我回去了,有事在来喊我。”
桑蕾没有太大的反应,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阿尼特却并不这么觉得,他一路跟着桑蕾走到门外。只见她走出玛拉家几步之外就停住了脚步,她先是小心回头看了玛拉家一眼,又从布包里拿出一只老旧的手机。
阿尼特心里一动,直觉不能让她用这手机联络别人。正当他苦于无法阻止之际,一只手忽地从黑暗中冒出来,精准拽住她的手腕,将手机夺了过去。
“停手吧。”
来的正是那个眼角有疤的中年男人,他声音压得极低。
“你别管,手机还我。”桑蕾伸手要去抢手机,但又没有用太大力气去推搡男人。
“回去。”男人不理会她的挣扎,强硬拉着对方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此时玛拉家的房间里,布珑正拿湿帕子擦着周念因脸上身上的汗,玛拉帮着捡起掉在地上的帆布包。她没注意到包的拉链是敞开的,直接拿起来后里面的东西跟着掉了出来。
“这是?”玛拉将地板上的相片捡起来,拿到日光灯前仔细端详着。
布珑见状,跟着将小脑袋凑过去看,“阿姐,这个不是薇薇姐姐嘛。”
“嗯,我也觉得有点像。”玛拉将相片左右翻看着,那抹红痣尤为相似。
“你们,认识照片里的人?”一道虚弱嘶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周念因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
“周姐姐,你醒啦!”布珑咧嘴一笑,小跑着过去将人小心地扶起来,靠着床头坐好。
“嗯。”周念因起皮干裂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紧接着又问了一遍,“玛拉,你们认识照片里的人吗?”
“嗯。”玛拉拿着相片走到床边,指着上面的女人,“她来过寨子,我认得这个痣。”
“那她人在哪里?”周念因眼睛一亮,因发烧而酸痛的身体猛地直起又迅速塌了下来。
玛拉赶紧将人扶着重新坐好,自己也跟着坐到床边,“她去了乌里泉,去了,没回来。”
“那,那你还记得她是什么时候来的?是自己一个人去的乌里泉吗?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什么?”
“大半个月前来的。”玛拉转动着眼珠,努力回想着,“我记得是寨子里有人带她去的,是谁呢?”
“陈朗阿叔!”布珑出声提醒道,“阿叔带薇薇姐上山的。”
“薇薇,林薇薇?”周念因看向两人,开口问道。
“对,就是这个名字。”玛拉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的额角,“陈朗阿叔就是那个华夏人,这里有疤。他们说话比较多,后来阿叔就带她上山,一个人回来的。”
周念因点点头,林薇薇是单晴随父姓的名字,后来父母离婚后,她就改成随母亲姓,“那她有没有说为什么要来乌里泉?”
“嗯。”玛拉回忆道,“当时她心情不好,说家里人生病很严重,所以想来拿水回去。”
不对。周念因眉头皱起,单晴虽然单纯孝顺,却不会在这种节点突然跑到异国,去求一个不知道是否有用的泉水。而且当时她们的手术费用已经凑齐了,很快就可以预约心脏搭桥手术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单晴做出这种决定?
“阿因,”玛拉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还好吗?”
“没事,就是有点累。”周念因摇摇头,“不好意思,让你们这么晚还要照顾我,赶紧回去休息吧。”
“那我们回去了,你好好睡觉。”玛拉扶她重新睡下,又帮着掖了掖被子,才牵着布珑关门离开了。
少了两个人的房间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只听见雨声和周念因一个人厚重的呼吸声。
“阿尼特,”周念因看着门被关上后,过了十几秒才出声喊他的名字,却没有人回应,她睁开眼睛,看向空无一人的床尾又喊了一声,“阿尼特?”
还是没有回应,周念因急了,上次失去阿尼特的回忆涌上心头,她赶忙去摸手腕上的手串,“还在,还在。”
“在什么?”
阿尼特的声音从上方响起,周念因连忙抬头去看他,“你去哪里了?”
“确认一些事情。”
“正好我也有事跟你说。”
“看来陈朗就是带小晴进山的人,我得找机会跟他说上话。”
“不急,还是让我先查看一下,你不要单独接近他和桑蕾医生。”
“也好。”
两人把刚刚发生的事情互通了一下,周念因揉了揉眉心,舒缓一下因为信息过载和生病而愈发疼痛的脑袋。
“再睡一会吧。”阿尼特看着她难受的模样,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没事,嘶......”有些人的体质就是这样,要么很少生病,要么一病就会特别难受,周念因就是这样。
“你可要快点好起来,”阿尼特双手抱胸,难得开起了玩笑,“我和单晴可都指望着你。”
“知道了。”周念因被逗笑了,神经不再那么紧绷。她将单晴在这里出现过的消息短信通知了南珠警官,又摸了摸相片里的人,“等我,我一定会找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