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沉河拍卖

木箱抬上拍台时,底板拖过船板,刮出一串刺耳声。台下没人说话。

半枚命牌卡在箱缝里,朱砂盖住姓名,只剩一个“陆”字露在灯下。裂纹向左斜开,裂口里嵌着一点黑灰。那不是烧木的灰,灯火一舔,灰里浮出青白色的细线。

陆骁的伞骨没动,他只是换了下站位。

原本站在沈落蘅身后半步,此刻往左偏了一寸,正好挡住楼船二层竹帘后投来的两道视线。伞尖抵着脚边木缝,刀在伞骨里压着,连响都没响。

沈落蘅指尖停在袖口里,朝着拍台。

青白魂灯挂在台口,灯油里的黑灰贴在盏壁。白袍人添完油,用帕子擦了擦白玉祭戒,帕角沾上灰。他没扔,折了两折,收进袖中。

沈落蘅指尖在袖口里停了一下。

陆骁压低声音:“认得?”

“祭戒认不得。”沈落蘅道,“擦灰的手法认得。”

“说人话。”

“神殿偏殿。”

陆骁眼角扫向那白袍人:“少祭司?”

沈落蘅没答。

他垂眼,把刚买来的军牌从袖中取出半寸,又压回去。军牌背面的祭纹被他指腹擦过,朱砂边缘脱下一粒红粉,落在狐裘袖口上。

台上黑裙女人敲了账板。

“沉河第一件,旧军牌一箱。出自北境旧战场,辟煞、定魂、开封锁阵,整箱不拆。底价八百上品灵石。”

她说“旧战场”时,洛九拨了一下算盘。

三下。

拍台后,沉星七黑舱里的船工把木箱往内收了半尺。

竹帘后有人出价。

“九百。”

声音带笑,年轻,尾音轻佻。隔着竹帘,只能看见一只手。手上套着灵犀玉戒,戒面磨得干净,出自仙都世家常用的款式。

另一侧马上压价。

“一千二。”

这次是沙哑男声。竹帘下露出一双靴,靴面沾着妖兽皮油,边缘有黑市水道的泥。

薛照肩膀绷了一下。

沈落蘅轻咳一声。

薛照把呼吸压回去,手指搭在香料箱边角,指甲扣进木皮。

黑裙女人的账板转向沈落蘅:“公子方才说要整箱。”

沈落蘅抬眼,唇色在魂灯下发青,声音轻:“验牌。”

场中有人笑。

“买命牌还要验?公子头一回来?”

沈落蘅没看那人,只把水牌放到桌沿。

水牌背后刑司押船印朝上。

黑裙女人的笑收了一点:“沉河不开箱。”

“不开箱,”沈落蘅道,“我买木头?”

竹帘后那只戴灵犀玉戒的手停住。白袍少祭司抬了抬眼。洛九的算盘珠子停在半截。

黑裙女人的目光在他袖口血布上停了片刻,忽然笑了:“公子讲价的口气,败家子学不来。”

“家败得多了,账总要学一点。”

陆骁下颌压低了半寸。

沈落蘅没回视线,手指扣住暖炉空壳。壳里灵契已经押出去,只剩一圈金丝,指腹擦过时带出细微声响。

黑裙女人抬手。

船工撬开箱盖。

钉子拔出时,木屑弹到灯下。箱盖一开,青白魂灯火苗往里倒了一下。箱里不是整齐码放的军牌,而是三只麻袋。麻袋外侧有河泥,泥干后裂成细块。最上面一只袋口没扎紧,几枚命牌露出来。

姓名被朱砂刷过。

有一枚朱砂没盖全,底下透出半个“川”。

陆骁的手指按住伞柄。

伞柄上旧裂纹被他压得扩开。

沈落蘅先一步开口:“朱砂新刷的。”

黑裙女人扫他一眼。

沈落蘅道:“北境旧战场出土的牌,朱砂不会湿到能蹭上箱盖。”

箱盖内侧确有一道红痕。

红痕未干,拖得歪歪的,末端粘着一根细毛。黑裙女人转头看洛九。洛九拨了一下算盘,没有抬头。

白袍少祭司忽然道:“沉河卖货,不卖来历。公子若疑心,可不买。”

他的声音不高,落在魂灯旁,灯芯炸出一粒细响。

沈落蘅这才抬眼。

白袍少祭司年纪不大,眉目清净,右手白玉祭戒套在中指。戒面内侧有一道旧裂,被金线补过。神殿祭司常年持香,指腹会有香灰磨出的薄茧。他指尖干净,只有指缝里藏一点灰白。

沈落蘅指尖压回命牌边缘:“不疑心。”

少祭司道:“那公子为何验?”

“怕买少。”

楼船里静了一瞬。

陆骁偏头,喉间压出一声短促笑意,又被他咽回去。

沈落蘅抬手:“一千五。”

二楼灵犀玉戒那边跟得快。

“两千。”

黑裙女人在账板上落笔。笔尖吸饱墨,落到纸上时洇开小点。她写价不写名,只在价后画符号。灵犀玉戒是一笔横折,沈落蘅这边是水牌背印,少祭司那边则空着。

神殿不用出名。

“三千。”少祭司道。

陆骁的伞尖在木板上压出一道浅痕。

沈落蘅没急着跟。他低头,把袖口沾的朱砂红粉用指甲刮下来,压在指腹。红粉里掺着一点银灰。

天衡砂。

命牌用天衡砂混朱砂改籍。

沈落蘅把那点粉末捻进暖炉空壳。

“三千一。”

黑裙女人笔尖停住:“公子只加一百?”

“买牌,不买神殿脸面。”

少祭司侧目。

白玉祭戒在灯下转了一下。

陆骁开口:“我家公子钱多,脾气差。别看。”

沈落蘅咳了一声,唇边没有血,喉结却压了两下。

黑裙女人低头记价。

楼船后舱传来敲木声。

一下。

两下。

洛九抬手,把账簿翻到后一页。

页角露出来时,沈落蘅指尖停在茶盏边。

页角有水渍,水渍边缘压着一枚小印。不是洛氏矿印,不是刑司押船印,而是一枚神殿魂灯库的灯号。

灯号被墨涂掉,只剩最后两位。

三营。

沈落蘅的指尖在桌沿停住。

陆骁的目光压到那一页。

洛九合上账簿。

黑裙女人敲板:“旧军牌一箱,三千一百上品灵石,还有没有?”

二楼灵犀玉戒那边没再出声。

少祭司微微笑了一下:“五千。”

场中有人吸气。

五千上品灵石,够买一条小灵脉十年采掘权。

沈落蘅没有跟。

陆骁低声:“不买?”

“买不起。”

“你刚才不是挺敢?”

“敢和有钱,两回事。”

黑裙女人数到第二声。

沈落蘅忽然把那枚黑水牌往桌上一推:“我不要箱,买账。”

黑裙女人手停在半空。

“什么账?”

“这箱军牌的押船账。”

少祭司手里的帕子折到一半,停住。

洛九抱着账簿退了一步。

陆骁注意到洛九的脚。洛九右脚后跟缺一角。

和沈落蘅方才照见的船舱人影一样。

黑裙女人道:“沉河不卖账。”

沈落蘅:“那我买命牌箱底的麻袋。”

“麻袋?”

“麻袋上有沉星旧船号。”沈落蘅用指节轻敲桌面,“命牌可洗,朱砂可刷,袋子上的河泥洗不净。底价你开。”

黑裙女人没立刻答。

拍台后,船工把箱盖往下压了压。压到一半,露出的那枚“川”字命牌掉进麻袋里,发出一声闷响。

少祭司指节敲了敲桌:“拍卖继续。”

他声音仍轻。

挂在台口的魂灯却拔高一寸。

灯火照到沈落蘅脸上。寒煞被魂灯里的祭魂印牵住,他喉间一紧,握着暖炉空壳的手微微一颤。金丝壳边割破指腹,血珠落在桌上。

陆骁伸手,把他的手腕按到桌下。

动作粗,挡得准。

“沈公子,”少祭司道,“你身子不好,何必争这些死人牌?”

沈落蘅没有抽手。

他用另一只手拿起茶盏,盏底擦过桌面血珠,遮住那点红。

“活人的牌,谁敢拿来卖?”

少祭司笑意淡了些。

黑裙女人敲了第三声。

“旧军牌一箱,五千上品灵石,归白灯席。”

白灯席。

神殿席。

箱盖合上,黑铁扣落下。两个船工抬箱往后舱走。洛九抱账簿跟在旁边,右手拇指在账簿脊上擦了两下,把刚才露出的灯号页角压进皮套里。

陆骁低声:“追箱?”

沈落蘅:“不急。”

“你再卖关子,我把你扔进河里醒醒。”

沈落蘅把茶盏放下:“箱归神殿,船还在洛氏。”

话音刚落,黑裙女人揭开第二件拍品。

三箱废阵石。

箱盖一开,灰白粉末先涌出来,洒在拍台边缘。木箱里铺着碎石,上层是废阵石,下层露出一排薄薄的银片。银片被阵线串住,每片边缘都刻有镇界阵残纹。

其中一片角上,压着玄霄剑阵旧痕。

沈落蘅袖中手指收紧。

陆骁伞尖偏了半寸:“你的?”

“我父亲的。”

他说得轻。

陆骁没接话,伞尖转向拍台后舱。

黑裙女人道:“第二件,废阵石三箱,附旧阵银片十二枚。底价两千上品灵石。”

洛九把账簿重新打开。

这一页没有魂灯库灯号。

有洛氏三房矿损印。

少祭司不再出价。

二楼另一间雅室传来笑声。

“四千。”

竹帘被风吹起半寸。里面坐着一名中年男人,手上玉扳指温润,拇指慢慢拨过杯沿。

洛氏主家。

洛承弼。

陆骁先看他的扳指,再看杯沿。

玉扳指内圈,有赤铁矿粉嵌在纹里。常年摸账册和矿契的人,才会把粉磨进玉里。

沈落蘅抬手,指腹擦过拍卖桌边的灰白粉末,没说话。

黑裙女人敲价:“四千,还有没有?”

沈落蘅道:“四千一。”

洛承弼笑了一声:“五千。”

沈落蘅:“五千一。”

洛承弼:“六千。”

沈落蘅:“六千一。”

场中有人低声笑。每次只加一百,专往洛承弼脸上落。

洛承弼终于掀起竹帘一角。

竹帘后,他的目光先扫过沈落蘅狐裘袖口的血布,再落到陆骁伞上。

“这位公子,”洛承弼道,“家中也做矿?”

沈落蘅:“做赔本买卖。”

“废阵石可不好转手。”

“我买来压棺。”

洛承弼杯盖停在杯沿。

陆骁低头看了沈落蘅一眼。

沈落蘅没有抬眼,拇指仍压着那点灰白粉末。粉末碰到血,指腹下浮出一线蓝光,被他用袖口盖住。

洛承弼道:“一万。”

黑裙女人记价的笔顿了一下。

一万上品灵石。

薛照背后的香料箱木皮发出细微裂声。他的手没松,指节陷进箱绳。

沈落蘅没有再跟。

洛承弼把杯盖合上。

黑裙女人三声落板。

“废阵石三箱,归洛氏席。”

拍台后,洛九在账簿上落印。印泥不是灰白,而是赤褐。印下去后,纸面微微鼓起,底下夹着另一张纸。

沈落蘅指腹压着茶盏,眼神没离开那页账。

陆骁道:“还不动?”

“第三件。”

黑裙女人掀开黑布。

台上露出一块拳头大的暗色骨片。骨片被青铜环扣住,环上刻古祭文。骨片中央有一道细缝,缝里不是骨髓,而是凝住的黑红灯油。

青白魂灯的火往骨片方向偏。

少祭司终于站直。

洛承弼放下茶盏。

二楼各处竹帘后,不少人探出半张脸,又迅速缩回去。

黑裙女人的声音压低:“第三件,寒渊神骨残片。稳灵脉,固金丹,护化神破境。底价一万上品灵石。”

沈落蘅指腹停在桌沿,半寸没挪。

古祭文外圈有被重新补刻过的痕迹。补刻处朱砂未干,朱砂里掺的不是天衡砂,是灯芯灰。骨片下方的青铜环有十二个扣眼,只扣了十一个。

少了一个。

陆骁道:“神骨?”

“阵楔。”

“什么阵?”

沈落蘅抬眼。

那一瞬,陆骁看见他瞳孔里压着青白灯火,也压着一点不该在病骨里出现的锋利。

“镇界阵。”

少祭司开口:“三万。”

洛承弼几乎同时道:“四万。”

楼船里连水声都压低了。

黑裙女人没有敲板,先看少祭司。

少祭司抬起右手,白玉祭戒轻轻碰了碰桌面。

“五万。”

洛承弼笑:“六万。”

这不是买骨。

这是抢镇界阵的缺口。

沈落蘅没有出价。他垂眼,用指甲刮过茶盏底部。盏底沾着方才遮住的血,血已经干成一小片暗红。

陆骁的声音压得低:“想做什么?”

沈落蘅把那片暗红按到桌边阵纹上。

“借火。”

“沈落蘅。”

陆骁叫了全名。

沈落蘅的手没停。

桌边阵纹是楼船用来隔音和防抢货的禁制,纹路沿着雅间往拍台走。血碰上阵纹,原本暗着的线亮了一瞬。沈落蘅只借那一瞬,照魂瞳顺着阵纹滑到拍台下。

他看见神骨阵楔底部刻着一串容器号。

寒渊,东门,七。

阵纹反噬来得快。

桌沿忽然裂开,细木刺扎进沈落蘅掌心。血沿着指缝往下淌,他手腕却被陆骁一把攥住,硬生生拖离阵纹。

“你手不想要了?”

沈落蘅把手收回袖中,袖口立刻洇出暗色:“看到了。”

“说。”

“寒渊东门第七阵楔。”

少祭司与洛承弼的竞价已经停了。

“八万。”洛承弼道。

少祭司没有再加。

白袍袖口下,他的手指缓慢擦过白玉祭戒裂缝。裂缝里渗出一点青白光,又被他压回去。

黑裙女人三声落板。

“寒渊神骨残片,归洛氏席。”

洛九合账。

拍品分了三路。

旧军牌箱由神殿白灯席接走,从楼船后舱入暗水道;废阵石三箱和阵楔归洛氏席,装回沉星七黑舱;刑司弟子在两边船单上各落一枚押船印。

沈落蘅撑着桌沿起身。

他动作慢,狐裘袖口的血已经压不住。陆骁伸手扣住他后领,把人提稳,声音贴着耳侧落下。

“追哪边?”

沈落蘅把一枚东西塞进他掌心。

是从军牌麻袋上刮下来的河泥。

河泥里嵌着半片黑漆,漆上有神殿魂灯库的灯号尾字。

三营。

“你追命牌箱。”沈落蘅道。

陆骁手里的河泥还没松:“你呢?”

“洛氏船。”

“你这副样子?”

沈落蘅抬眼,唇色发青,语气仍轻:“陆七,少管主家。”

陆骁没接话,伞柄在掌心转了半圈。

下一刻,他把一枚西荒战符拍进沈落蘅手里。战符边缘蹭到他掌心,血和沈落蘅袖口的血混在一处。

“碎了它,我的人到。”

“不怕我调你的兵?”

“你敢乱调,我先砍你。”

沈落蘅收起战符:“成交。”

楼船外,沉星七黑舱已经离岸。

船尾水痕里漂出一片薄银,沈落蘅弯腰捡起。

银片边缘刻着半道玄霄剑阵旧痕,内侧还有一行被磨掉大半的小字。“寒渊东门,第七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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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骨天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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