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箱抬上拍台时,底板拖过船板,刮出一串刺耳声。台下没人说话。
半枚命牌卡在箱缝里,朱砂盖住姓名,只剩一个“陆”字露在灯下。裂纹向左斜开,裂口里嵌着一点黑灰。那不是烧木的灰,灯火一舔,灰里浮出青白色的细线。
陆骁的伞骨没动,他只是换了下站位。
原本站在沈落蘅身后半步,此刻往左偏了一寸,正好挡住楼船二层竹帘后投来的两道视线。伞尖抵着脚边木缝,刀在伞骨里压着,连响都没响。
沈落蘅指尖停在袖口里,朝着拍台。
青白魂灯挂在台口,灯油里的黑灰贴在盏壁。白袍人添完油,用帕子擦了擦白玉祭戒,帕角沾上灰。他没扔,折了两折,收进袖中。
沈落蘅指尖在袖口里停了一下。
陆骁压低声音:“认得?”
“祭戒认不得。”沈落蘅道,“擦灰的手法认得。”
“说人话。”
“神殿偏殿。”
陆骁眼角扫向那白袍人:“少祭司?”
沈落蘅没答。
他垂眼,把刚买来的军牌从袖中取出半寸,又压回去。军牌背面的祭纹被他指腹擦过,朱砂边缘脱下一粒红粉,落在狐裘袖口上。
台上黑裙女人敲了账板。
“沉河第一件,旧军牌一箱。出自北境旧战场,辟煞、定魂、开封锁阵,整箱不拆。底价八百上品灵石。”
她说“旧战场”时,洛九拨了一下算盘。
三下。
拍台后,沉星七黑舱里的船工把木箱往内收了半尺。
竹帘后有人出价。
“九百。”
声音带笑,年轻,尾音轻佻。隔着竹帘,只能看见一只手。手上套着灵犀玉戒,戒面磨得干净,出自仙都世家常用的款式。
另一侧马上压价。
“一千二。”
这次是沙哑男声。竹帘下露出一双靴,靴面沾着妖兽皮油,边缘有黑市水道的泥。
薛照肩膀绷了一下。
沈落蘅轻咳一声。
薛照把呼吸压回去,手指搭在香料箱边角,指甲扣进木皮。
黑裙女人的账板转向沈落蘅:“公子方才说要整箱。”
沈落蘅抬眼,唇色在魂灯下发青,声音轻:“验牌。”
场中有人笑。
“买命牌还要验?公子头一回来?”
沈落蘅没看那人,只把水牌放到桌沿。
水牌背后刑司押船印朝上。
黑裙女人的笑收了一点:“沉河不开箱。”
“不开箱,”沈落蘅道,“我买木头?”
竹帘后那只戴灵犀玉戒的手停住。白袍少祭司抬了抬眼。洛九的算盘珠子停在半截。
黑裙女人的目光在他袖口血布上停了片刻,忽然笑了:“公子讲价的口气,败家子学不来。”
“家败得多了,账总要学一点。”
陆骁下颌压低了半寸。
沈落蘅没回视线,手指扣住暖炉空壳。壳里灵契已经押出去,只剩一圈金丝,指腹擦过时带出细微声响。
黑裙女人抬手。
船工撬开箱盖。
钉子拔出时,木屑弹到灯下。箱盖一开,青白魂灯火苗往里倒了一下。箱里不是整齐码放的军牌,而是三只麻袋。麻袋外侧有河泥,泥干后裂成细块。最上面一只袋口没扎紧,几枚命牌露出来。
姓名被朱砂刷过。
有一枚朱砂没盖全,底下透出半个“川”。
陆骁的手指按住伞柄。
伞柄上旧裂纹被他压得扩开。
沈落蘅先一步开口:“朱砂新刷的。”
黑裙女人扫他一眼。
沈落蘅道:“北境旧战场出土的牌,朱砂不会湿到能蹭上箱盖。”
箱盖内侧确有一道红痕。
红痕未干,拖得歪歪的,末端粘着一根细毛。黑裙女人转头看洛九。洛九拨了一下算盘,没有抬头。
白袍少祭司忽然道:“沉河卖货,不卖来历。公子若疑心,可不买。”
他的声音不高,落在魂灯旁,灯芯炸出一粒细响。
沈落蘅这才抬眼。
白袍少祭司年纪不大,眉目清净,右手白玉祭戒套在中指。戒面内侧有一道旧裂,被金线补过。神殿祭司常年持香,指腹会有香灰磨出的薄茧。他指尖干净,只有指缝里藏一点灰白。
沈落蘅指尖压回命牌边缘:“不疑心。”
少祭司道:“那公子为何验?”
“怕买少。”
楼船里静了一瞬。
陆骁偏头,喉间压出一声短促笑意,又被他咽回去。
沈落蘅抬手:“一千五。”
二楼灵犀玉戒那边跟得快。
“两千。”
黑裙女人在账板上落笔。笔尖吸饱墨,落到纸上时洇开小点。她写价不写名,只在价后画符号。灵犀玉戒是一笔横折,沈落蘅这边是水牌背印,少祭司那边则空着。
神殿不用出名。
“三千。”少祭司道。
陆骁的伞尖在木板上压出一道浅痕。
沈落蘅没急着跟。他低头,把袖口沾的朱砂红粉用指甲刮下来,压在指腹。红粉里掺着一点银灰。
天衡砂。
命牌用天衡砂混朱砂改籍。
沈落蘅把那点粉末捻进暖炉空壳。
“三千一。”
黑裙女人笔尖停住:“公子只加一百?”
“买牌,不买神殿脸面。”
少祭司侧目。
白玉祭戒在灯下转了一下。
陆骁开口:“我家公子钱多,脾气差。别看。”
沈落蘅咳了一声,唇边没有血,喉结却压了两下。
黑裙女人低头记价。
楼船后舱传来敲木声。
一下。
两下。
洛九抬手,把账簿翻到后一页。
页角露出来时,沈落蘅指尖停在茶盏边。
页角有水渍,水渍边缘压着一枚小印。不是洛氏矿印,不是刑司押船印,而是一枚神殿魂灯库的灯号。
灯号被墨涂掉,只剩最后两位。
三营。
沈落蘅的指尖在桌沿停住。
陆骁的目光压到那一页。
洛九合上账簿。
黑裙女人敲板:“旧军牌一箱,三千一百上品灵石,还有没有?”
二楼灵犀玉戒那边没再出声。
少祭司微微笑了一下:“五千。”
场中有人吸气。
五千上品灵石,够买一条小灵脉十年采掘权。
沈落蘅没有跟。
陆骁低声:“不买?”
“买不起。”
“你刚才不是挺敢?”
“敢和有钱,两回事。”
黑裙女人数到第二声。
沈落蘅忽然把那枚黑水牌往桌上一推:“我不要箱,买账。”
黑裙女人手停在半空。
“什么账?”
“这箱军牌的押船账。”
少祭司手里的帕子折到一半,停住。
洛九抱着账簿退了一步。
陆骁注意到洛九的脚。洛九右脚后跟缺一角。
和沈落蘅方才照见的船舱人影一样。
黑裙女人道:“沉河不卖账。”
沈落蘅:“那我买命牌箱底的麻袋。”
“麻袋?”
“麻袋上有沉星旧船号。”沈落蘅用指节轻敲桌面,“命牌可洗,朱砂可刷,袋子上的河泥洗不净。底价你开。”
黑裙女人没立刻答。
拍台后,船工把箱盖往下压了压。压到一半,露出的那枚“川”字命牌掉进麻袋里,发出一声闷响。
少祭司指节敲了敲桌:“拍卖继续。”
他声音仍轻。
挂在台口的魂灯却拔高一寸。
灯火照到沈落蘅脸上。寒煞被魂灯里的祭魂印牵住,他喉间一紧,握着暖炉空壳的手微微一颤。金丝壳边割破指腹,血珠落在桌上。
陆骁伸手,把他的手腕按到桌下。
动作粗,挡得准。
“沈公子,”少祭司道,“你身子不好,何必争这些死人牌?”
沈落蘅没有抽手。
他用另一只手拿起茶盏,盏底擦过桌面血珠,遮住那点红。
“活人的牌,谁敢拿来卖?”
少祭司笑意淡了些。
黑裙女人敲了第三声。
“旧军牌一箱,五千上品灵石,归白灯席。”
白灯席。
神殿席。
箱盖合上,黑铁扣落下。两个船工抬箱往后舱走。洛九抱账簿跟在旁边,右手拇指在账簿脊上擦了两下,把刚才露出的灯号页角压进皮套里。
陆骁低声:“追箱?”
沈落蘅:“不急。”
“你再卖关子,我把你扔进河里醒醒。”
沈落蘅把茶盏放下:“箱归神殿,船还在洛氏。”
话音刚落,黑裙女人揭开第二件拍品。
三箱废阵石。
箱盖一开,灰白粉末先涌出来,洒在拍台边缘。木箱里铺着碎石,上层是废阵石,下层露出一排薄薄的银片。银片被阵线串住,每片边缘都刻有镇界阵残纹。
其中一片角上,压着玄霄剑阵旧痕。
沈落蘅袖中手指收紧。
陆骁伞尖偏了半寸:“你的?”
“我父亲的。”
他说得轻。
陆骁没接话,伞尖转向拍台后舱。
黑裙女人道:“第二件,废阵石三箱,附旧阵银片十二枚。底价两千上品灵石。”
洛九把账簿重新打开。
这一页没有魂灯库灯号。
有洛氏三房矿损印。
少祭司不再出价。
二楼另一间雅室传来笑声。
“四千。”
竹帘被风吹起半寸。里面坐着一名中年男人,手上玉扳指温润,拇指慢慢拨过杯沿。
洛氏主家。
洛承弼。
陆骁先看他的扳指,再看杯沿。
玉扳指内圈,有赤铁矿粉嵌在纹里。常年摸账册和矿契的人,才会把粉磨进玉里。
沈落蘅抬手,指腹擦过拍卖桌边的灰白粉末,没说话。
黑裙女人敲价:“四千,还有没有?”
沈落蘅道:“四千一。”
洛承弼笑了一声:“五千。”
沈落蘅:“五千一。”
洛承弼:“六千。”
沈落蘅:“六千一。”
场中有人低声笑。每次只加一百,专往洛承弼脸上落。
洛承弼终于掀起竹帘一角。
竹帘后,他的目光先扫过沈落蘅狐裘袖口的血布,再落到陆骁伞上。
“这位公子,”洛承弼道,“家中也做矿?”
沈落蘅:“做赔本买卖。”
“废阵石可不好转手。”
“我买来压棺。”
洛承弼杯盖停在杯沿。
陆骁低头看了沈落蘅一眼。
沈落蘅没有抬眼,拇指仍压着那点灰白粉末。粉末碰到血,指腹下浮出一线蓝光,被他用袖口盖住。
洛承弼道:“一万。”
黑裙女人记价的笔顿了一下。
一万上品灵石。
薛照背后的香料箱木皮发出细微裂声。他的手没松,指节陷进箱绳。
沈落蘅没有再跟。
洛承弼把杯盖合上。
黑裙女人三声落板。
“废阵石三箱,归洛氏席。”
拍台后,洛九在账簿上落印。印泥不是灰白,而是赤褐。印下去后,纸面微微鼓起,底下夹着另一张纸。
沈落蘅指腹压着茶盏,眼神没离开那页账。
陆骁道:“还不动?”
“第三件。”
黑裙女人掀开黑布。
台上露出一块拳头大的暗色骨片。骨片被青铜环扣住,环上刻古祭文。骨片中央有一道细缝,缝里不是骨髓,而是凝住的黑红灯油。
青白魂灯的火往骨片方向偏。
少祭司终于站直。
洛承弼放下茶盏。
二楼各处竹帘后,不少人探出半张脸,又迅速缩回去。
黑裙女人的声音压低:“第三件,寒渊神骨残片。稳灵脉,固金丹,护化神破境。底价一万上品灵石。”
沈落蘅指腹停在桌沿,半寸没挪。
古祭文外圈有被重新补刻过的痕迹。补刻处朱砂未干,朱砂里掺的不是天衡砂,是灯芯灰。骨片下方的青铜环有十二个扣眼,只扣了十一个。
少了一个。
陆骁道:“神骨?”
“阵楔。”
“什么阵?”
沈落蘅抬眼。
那一瞬,陆骁看见他瞳孔里压着青白灯火,也压着一点不该在病骨里出现的锋利。
“镇界阵。”
少祭司开口:“三万。”
洛承弼几乎同时道:“四万。”
楼船里连水声都压低了。
黑裙女人没有敲板,先看少祭司。
少祭司抬起右手,白玉祭戒轻轻碰了碰桌面。
“五万。”
洛承弼笑:“六万。”
这不是买骨。
这是抢镇界阵的缺口。
沈落蘅没有出价。他垂眼,用指甲刮过茶盏底部。盏底沾着方才遮住的血,血已经干成一小片暗红。
陆骁的声音压得低:“想做什么?”
沈落蘅把那片暗红按到桌边阵纹上。
“借火。”
“沈落蘅。”
陆骁叫了全名。
沈落蘅的手没停。
桌边阵纹是楼船用来隔音和防抢货的禁制,纹路沿着雅间往拍台走。血碰上阵纹,原本暗着的线亮了一瞬。沈落蘅只借那一瞬,照魂瞳顺着阵纹滑到拍台下。
他看见神骨阵楔底部刻着一串容器号。
寒渊,东门,七。
阵纹反噬来得快。
桌沿忽然裂开,细木刺扎进沈落蘅掌心。血沿着指缝往下淌,他手腕却被陆骁一把攥住,硬生生拖离阵纹。
“你手不想要了?”
沈落蘅把手收回袖中,袖口立刻洇出暗色:“看到了。”
“说。”
“寒渊东门第七阵楔。”
少祭司与洛承弼的竞价已经停了。
“八万。”洛承弼道。
少祭司没有再加。
白袍袖口下,他的手指缓慢擦过白玉祭戒裂缝。裂缝里渗出一点青白光,又被他压回去。
黑裙女人三声落板。
“寒渊神骨残片,归洛氏席。”
洛九合账。
拍品分了三路。
旧军牌箱由神殿白灯席接走,从楼船后舱入暗水道;废阵石三箱和阵楔归洛氏席,装回沉星七黑舱;刑司弟子在两边船单上各落一枚押船印。
沈落蘅撑着桌沿起身。
他动作慢,狐裘袖口的血已经压不住。陆骁伸手扣住他后领,把人提稳,声音贴着耳侧落下。
“追哪边?”
沈落蘅把一枚东西塞进他掌心。
是从军牌麻袋上刮下来的河泥。
河泥里嵌着半片黑漆,漆上有神殿魂灯库的灯号尾字。
三营。
“你追命牌箱。”沈落蘅道。
陆骁手里的河泥还没松:“你呢?”
“洛氏船。”
“你这副样子?”
沈落蘅抬眼,唇色发青,语气仍轻:“陆七,少管主家。”
陆骁没接话,伞柄在掌心转了半圈。
下一刻,他把一枚西荒战符拍进沈落蘅手里。战符边缘蹭到他掌心,血和沈落蘅袖口的血混在一处。
“碎了它,我的人到。”
“不怕我调你的兵?”
“你敢乱调,我先砍你。”
沈落蘅收起战符:“成交。”
楼船外,沉星七黑舱已经离岸。
船尾水痕里漂出一片薄银,沈落蘅弯腰捡起。
银片边缘刻着半道玄霄剑阵旧痕,内侧还有一行被磨掉大半的小字。“寒渊东门,第七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