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大厅的空气充斥着消毒水味,天花板上置灯光排排刷下,映照在瓷白色地砖上,室内却是乌压压一片。
病人、医生、护士,四处奔走,一些病人家属面带愁容,垂头倚靠在大厅墙上,我知道,是在为无法支撑医疗费用而忧虑。
在这偌大的医院里,每一个人都在有方向地行走,却构成一幅无序的画面。
我站在他们中间,抬眼望着一切。
至少他们是有方向的。
而我,失了方向。
我辞职了。
我叫契贞,一名刚离职的心理医生,准确来说是精神科住院医师。
来这个医院工作近一年,我顶着亲友的强烈抨击,毅然辞去了这份工作。
辞职并非易事,杂七杂八的申请流程琐碎无比,终于在完成转介工作,签完保密协议后,今天我才真正脱离这里。
“医生这个职业多好啊,你才25岁,就是精神科医生,前途不是一片光明吗?”
“不是吧小贞,你不是为了当精神科医生,辛辛苦苦考了那么多证,熬了那么多夜,到头来工作才一年不到你就放弃了?你到底图什么?”
“你这孩子是不是傻呀,现在这个工作背景,医生可是铁饭碗啊,什么精神科医生,听着就很厉害啊,当医生可比我们这一辈干脏累活好多了。”
“我看你这孩子就是矫情哦,之前看着挺乖的,还很聪明,刚工作没几天就打退堂鼓,真是看错了哟……”
各种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他们来自朋友,家人,长辈……他们似乎认为自己说的很有道理,认为很了解我一样。我只觉得烦躁无比,我不喜欢被探究,也不喜欢被批判。
“这些烦人的苍蝇能不能去死。”
心里冒出这个念头时,我不禁错愕一瞬。我向来性格很好,温顺乖巧,知书达礼,是父母和长辈眼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可我很快便不去多想,毫不留恋地踏出了医院的大门,我终于,离开这里了。
其实仔细想想,他们说的并无道理,可究竟为什么辞职,你敢相信吗?理由很荒谬,我为这个离谱的缘由辞去了铁饭碗。
并非工作能力的不适合,也并非性格的不适合,只是心底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声音,她在叫嚷着,呐喊着,推动着我,让我去追逐真正想要的东西。
可我想要什么呢?
我难道不热爱这份职业吗?
可是既然我不热爱它,当初为什么又要选医科呢?
伫立在医院外,抬眼望向天空,灰蒙蒙的,像水墨晕开的,不断浸染着天空。
大厅外有两根大石柱,石柱的两侧,几个中年男人,衣衫褴褛,站在垃圾桶旁抽烟,或是蹲在拐角坐着吃盒饭,我将这些尽收眼底,尽管见多了这种场面,心底还是蓦地生出同情。
但,还是少在公共场合抽烟为好。
我正准备打车离开,刚摸出手机,却见不远一个男人朝我走来,步履匆忙。
他像是没来得及整理发型,或者是昨晚洗头后便直接睡了,头发蓬松无比,头顶翘着几撮毛,随风晃动,有点好玩。
这个男人我见过一回,是在一次问诊,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他从前不是这个医院的病人,但是有着重度抑郁症的病史,询问进程很顺利,并无异常现象,可是一个没有病的人,为什么要来看医生?
他叫沈白溪,男,28岁。
这个人很有意思,身为来看医生的病人,在看完病之后居然想耽误我的时间,说要给我讲故事。
我记得那天的场景……
“这位先生,您刚才一直提到的内容跟我们本次问诊无关,若您真的没有什么需要评估或者诊断的内容,我并不期待和您交流,这里是医疗场所,其他病人还在等待,请不要耽误我的时间好吗?”我在接收他的一连串话语攻势后,耐心已经被消耗耗尽,无奈的对他说。
“契医生,我不是故意耽误你看病的,说实话,我来找你看病,确实是出于某种目的,而且我相信你会很感兴趣。”男人面容温和,只笑眯眯看着我,手肘撑在桌子上,两手搭在一起。
“不,绝对不会。”我面色一冷,语气稍稍带了些许冷漠疏离,这个男人是想和我私下聊什么?他想毁了我吗?
“契医生,我明白了,但你其实根本不清楚你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医生不适合你。”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此后我便没有见过他。
他以为他很懂我吗?
我不屑。
但我承认,他说的没错,我并不了解我自己。
“医生不适合你。”
这句看似普通的话,深深烙在我的脑海里,不时灼热地泛起疼痛,渐渐地,我开始焦虑,失眠,经常做噩梦,梦到一个……已经消失在我记忆里很多很多年的,不存在的,虚无缥缈的人影。
这不是第一次。
她似乎也这么说。
我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我想摆脱那个人影。
直到一天晚上……
“我像你说的那样做了……你,你能暂时不来我的梦里吗?”
“……好”
她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将话咽了下去。
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在不久前的一天爆发了,我清晰记得,我提出那个想法后,家人吵得不可开交,那天我掀了桌子,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力气,瓷碗碎掉的声音还在哗哗作响,我的母亲愣愣地看着我,平时最爱说话的她沉默了,父亲也愤怒地瞪着我,他们似乎根本没有想过我会这样做。
那种眼神我好像从前见过。
它带着杀意,刺进我的血肉,深入我的骨髓,我面上不动声色,脊背却泛起久违的寒意。
我离开了家,他们叫嚣着不要我这个女儿,此刻我也不知道该归往哪里。
从那时种下的一颗怀疑的种子,终究还是生根发芽开了花。我遵循内心的选择,离了职。
现在他又出现在我眼前,难道……只是为了让我听他所谓的故事?
我本想假装不认识,从他身旁借过,他却拉住了我的手腕。
由于盛夏天气阴湿闷热,我离开科室前脱下了白大褂,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衬衣,天热难耐,我便将袖子挽了起来,却没料想他会去拉我的手腕。
我将手抽出,不客气道:“有事吗?”
他是跑过来的,一面喘着粗气,一面追着我走。“契贞,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我知道你现在不是医生了,我也并非来看病的。”沈白溪的语气多了几分正经,眼中满是恳切。
这件事对他来说仿佛很重要,但对于我来说,应该没有比我饿了要去吃午饭这事更重要。
与我何干呢?
我脚步一顿,侧过身去,随手撩了一把披散的黑发。说起来,离职之后我不用盘发,连头皮都解放了,也算是一种好处。
“不管你想要对我说什么,我之前都已经很明确的拒绝过了,我并不想牵扯进一个陌生人的事,不管是以医生的身份,还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
他似乎早料到我会这样拒绝,敞开微笑,露出一副没辙的样子:“本来还想给你讲个故事,增添点神秘性,看来你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和江妤笙口中的你一样。”
“看似孝顺乖巧,实际上很有主见,很独立。”
“契元。”
「扑通——扑通——」
我心脏猛烈地跳动,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我听见“江妤笙”这三个字,浑身就抖得厉害。
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恐,像无数只蚂蚁一样蜂拥而上,爬满我全身,妄图啃食我的□□,吞噬我的灵魂,是比我父亲看我的眼神还要可怕千百倍的,发自内心的恐惧。
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名字。
不是指“契元”,而是“江妤笙”
这男人到底什么来头?
“契元”,是我高三时用过的名字,后来因为某种原因改为“契贞”,可我在从医前从未见过他,他又是如何知道的,这个名字不应该早就烂在高三那年了吗?
而“江妤笙”三个字,是我一直深埋在心底的,宁可腐烂也不肯挖出来的秘密。
我深呼几口气,重重吐出,调整好状态,露出一个疲惫而释然的微笑“我突然对你有点兴趣。”
“和我讲讲,你的故事。”
新人转晋江啦,14岁不签约作者,感谢阅读[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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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再访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