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城深冬,老巷的地面冻得硬邦邦。
十二岁的男孩穿着单薄的衣衫,无力地倚靠在墙上。刚被几个孩子拳打脚踢,后脑勺磕在石墩上,他现在浑身生疼,发起了高烧。
他已经几日没吃过一顿热饭,心里只有一个很淡的念头:或许就这么睡过去也没什么。
——
他的整个童年,都困在孤儿院——一座四四方方、墙皮发灰的院子里。
他无父无母,连生辰都是院长估摸着、选个日子填的。偏偏生得眉目清俊,安静又懂事。义工都喜欢他。
院里还有个四岁的小男孩,一直粘着他,叫小豆子。
先天孱弱,动不动就咳,跑两步就喘,别的孩子不爱跟他玩。男孩白天带着小豆子,夜里小豆子怕黑,就悄悄蹭到他床上蜷着,小声喊:“哥哥。”
在小豆子心里,这个哥哥就是他唯一的依靠。
那年深秋,来了一对温和的中年夫妻。
家境还算殷实,多年没有孩子,明确想领养一个男孩抚养。义工第一时间把男孩叫来。他已经快八岁了,再大就更不好被领养出去了。
夫妻俩看着这个孩子,虽然穿着洗的发白的衣衫,瘦瘦的,但是身姿挺拔,彬彬有礼,更喜人的是孩子眼底干净纯善,夫妻二人交换了眼神,眼里是藏不住的中意——即便起初他们也想要个小娃娃,不记事的最好。
当下和院长细问他的情况。
他或许,终于要有一个家了,不用抢热水,吃不饱。
夜晚,小豆子好像隐约预感到什么,死死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撒手,眼泪糊了满脸:
“哥哥……你是不是要走了……我不要跟哥哥分开……”
小小的身子哭得不停发抖。
像小豆子这样常年咳喘、体质弱的孩子,很少有家庭愿意领养。眼前这对夫妻耐心和善,是小豆子几乎不可能再遇到的机会。
而自己已经长大了,个子高、能扛饿、能吃苦,再熬一阵子,总能活下去。
第二天会面的时候,夫妻俩带了礼物,温和的问话,他刻意垂下眼,下颌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一副拒人千里的架势,叛逆执拗。院长在一旁不停打圆场也无济于事……
等怯生生还带着泪痕的、黏人的小豆子被牵出来,那对夫妻心软了。
办手续的时候,小豆子一直盯着男孩。
临走前他突然挣开大人的手冲过来,扑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哥哥跟我一起走好不好!我要哥哥!”
男孩垂着双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抱他,也没有应声。
没人看见他默默攥紧的手。
孤儿院接收的孩子越来越多,经费和床位都到了极限。院里那条不成文的规矩:满十二岁的大龄孩子,不再收留,必须离开。
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咔嗒”一声关上。
没有他可以落脚的地方,他摸索进昭城龙蛇混杂的老巷里讨生活。
——
昭城深冬,落了雪。老巷街角的地面奇冷无比。
颠沛流离,他刚被一群流浪少年堵在了巷尾。一顿打下来,身上仅存的一点干粮也被抢走,后脑勺重重磕在石墩上,浑身疼,渐渐发起高烧。
他倚靠、瑟缩在斑驳冰冷的墙角,雪花上长长的睫毛,意识逐渐模糊。
那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很淡的念头:或许就这么睡过去,也好。
有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他掀不起眼皮,朦胧中看见一双手伸过来,掌心是暖的。来人轻轻呼唤着他,见他不应,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烧得烫人。
男孩迷迷糊糊中被一双宽阔臂膀稳稳托起,男人礼貌的敲开了街边人家的门。炭盆烘得屋子暖融融的,他被喂了一些稀粥,甚至还有一杯香甜温热的牛奶。
“孩子,我有急事,你家在哪?”
男孩摇摇头。
似乎意料之中,但男人还是确认了一遍。最后郑重嘱咐:
“没关系的,好孩子。等我回来就带你回家……你有家了,家里有还有个两岁的小妹妹……”
男孩垂着眼眸,轻轻点了点头。
男人宽阔的温热手掌安抚着瘦小的他,男孩目光落在那枚造型独特、錾着虎纹的手作银戒上,纹路清清楚楚刻进他昏沉的脑海。
男人赴约时遇上了些状况,迟迟没能赶回来。
天光大亮,他猛地惊醒,屋里只剩炭灰余烬。
十二岁孩子惊惧、高烧过后记忆迷蒙,他努力甩了甩头,怎么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出现在这间偏房,内心只剩下惶恐。
或许是自己偷偷溜进来的,趁没被发现,他整理好床铺,悄悄开门,逃出了老巷……
一晃四年就这么熬过去了。
男孩十六岁。
在市井街头,他能扛事、下手狠,被萧老爷子相中带回萧家,姓了萧。
他叫萧亦明。
他做每件事都拼尽全力,错一步或许就会重新沦落街头。
萧家后院露天廊下,夜风卷着寒凉,廊灯昏黄,光影在萧老爷子脸上明明灭灭。眼神像在掂量一件器物,
“我把你从泥里捞出来,供你吃住,我要的是一把趁手能用的刀。”
萧亦明跪在庭院中央的青石路上,脊背却依旧绷得笔直。
他垂着眼,指节死死攥到泛白,一个字都没有辩。他心里透亮——自己没有辩解的资格。
小小的一团,裹着奶白色绒毛的华贵裙子,像个小公主。她大概是甩开了保姆,哒哒跑过来,白净、漂亮的脸,眼睛黑亮纯粹。
十六岁的萧亦明此时已经骨骼舒展,眉目愈加清秀俊朗。
小公主听不懂大人之间的利害,只看见这个好看的大哥哥垂着头,被责骂。她不舍得。
她仰起小脸,怯生生却很认真地对着萧老爷子开口,
“萧爷爷,你不要凶这个大哥哥好不好?他一定不是故意的。”
廊下静了一瞬。
萧老爷子意外见到她——苏家女儿,四岁的苏遥。紧绷的神色松下来,弯腰抱起小女孩,
“哟?遥遥替他求情?”
“嗯,”小苏遥用力点头,小女孩认真的盯着萧亦明,“哥哥看起来好难过呀。”
老爷子摆了摆手:“行,听我们小遥遥的,这次记下,下不为例。”
萧老爷子不再理会萧亦明,亲热地抱着苏遥往回走,“我们小公主,冷不冷啊……”
苏遥乖巧地摇摇头,却一直回头张望。就那样睁着无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萧亦明的脸。
萧亦明跪在原地。
风刮过廊檐,他望着那个消失在月亮门后的小小的背影。
他是寄人篱下、随时可以被舍弃的人;而她生来站在光里,任何的愿望都会被珍视、满足。
人和人,本就生来不平等。
隔着跨不过的阶级鸿沟,他没想过能靠近那束光。
昭城老巷鱼龙混杂中讨生活,萧亦明不仅练就了利落身手,更有着无人能及的眼色和心智计谋。在萧家蛰伏几年后,顺理成章的斩获了萧老爷的信任,渐渐接手一些灰色产业——这些脏活萧家嫡系自然是不会沾手。
萧亦明得以在商界崭露头角,成为了萧家、萧老爷子最锋利的刀。
二十四岁那年,萧家大肆扩张商业版图。
老爷子向来是命令必达,不问缘由。
萧亦明先开出二倍市价,收购那家安分经营的民营企业,专业谈判人士铩羽而归:老板以旧人合作,自己只是代为经营为由,礼貌回绝。
无奈他便指使手下,暗中抬高原材价格、卡住下游渠道,一点点收紧对方的生存余地。
眼看期限将近,他在萧家没有抗命的资格,边接触、收买老板的身边人,以重利诱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看清了两人眼底的贪婪。他知道两人定会使出浑身解数,去游说那位性子耿直的林老板,促成生意。
人性的贪婪和恶,超出了预料。
那两人被贪念彻底冲昏头脑,不甘心只在收购中分一杯羹,竟盘算着私吞全部产业,私下策划了针对林老板全家的车祸。
那场车祸惨烈至极。
小轿车在路口被重型渣土车正面猛撞,路面拖出长长的摩擦车痕,随即又遭碾压,车身被压扁大半,车架断裂扭曲,玻璃炸成无数碎末。
萧亦明赶到时,望着那堆被碾得彻底变形的车体,脸色阴沉得可怕。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死死钉在裂开的车窗上。
一只血手垂落下来,血顺着指尖一滴滴砸在地上。无名指上那枚虎纹银戒——独一份手作,纹路清晰,即便浸了血也一眼认得。
嗡的一声。
被埋了十二年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寒夜里那碗温热的粥、那杯热牛奶,还有那句“家里有个两岁的小妹妹”……
是他。那个濒死的雪夜,伸手抱了他,想要给他一个家的叔叔。
把他从濒临冻死救回来的恩人,间接死在了自己手里。是他,推倒了第一块骨牌,毁了对方一家。
血色一点点从脸上褪尽,眼底只剩一片死灰。
嘈杂里传来救援人员急切的喊声:
“还活着!女孩还有呼吸!……”
萧亦明眼睫狠狠颤了一下。
死灰般的眼底,钻出一点极细的微光。
他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妹妹……”
萧亦明瞬间恢复了生气,不顾一切冲破警戒线。
值守的救援人员死命拦住他,萧亦明大喊一声,“我是她哥哥!”
救援人员稍一迟疑,情况紧急,便示意他配合一起施救。
众人合力撬开变形的车体,萧亦明俯下身去,稳稳地、极小心地把女孩托进怀里。
风裹着血腥扑在脸上,他怀里的小女孩呼吸微弱。
萧亦明此时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一定要救活她。
不惜一切代价!
——
深秋雨夜,骤雨滂沱。
萧老爷子前一晚还在书房批阅集团文件。深夜突发急症,急救车疾驰赶至,最终还是无力回天。
执掌萧家数十年、一手撑起整个萧氏商业版图的定海神针,就这般骤然离世。
偌大的萧家,一夜之间,群龙无首,风雨飘摇。
老爷子的葬礼刚办完,萧家的天就变了。
萧驰的父亲坐上主位。老爷子在世时嫌这个儿子平庸怯懦,终于,他坐在老爷子曾经坐过的红木主椅上。指节反复敲击扶手,面前摊着厚厚的集团年报。
萧家这十几年疯狂向外扩张,低价并购、挤压竞品、游走在政策红线边缘。所有灰色项目全是老爷子授意,萧亦明执行。从前有老董事长坐镇压场,如今人一入土,一整箱陈年旧账,便无声无息地压到了新班子头顶。
新家主担心一旦旧案被翻出来,整个集团都会被拖下水,他这个刚上位的新任掌舵人,首当其冲。
更担心萧亦明手握所有旧事的审批凭证与人脉资源,功高盖主,只要这人还留在集团内部,他永远坐不稳这把椅子。
不妨借着换届整顿、清理旧弊,把过往所有擦边经营的黑锅,全部推给萧亦明个人擅权越线、私自决策,瞒着管理层擅自开展业务。
只要罪名坐实:萧亦明因罪入狱,萧家切割历史污点。一石二鸟。
集团财务、法务、内审部门全部换成新任家主的心腹;十年内所有旧项目卷宗被封存。
集团上下人心惶惶,所有人都看得明白:新东家要拿旧臣开刀,萧亦明就是那个预定好的替罪羊。
萧亦明死定了。
临时董事会的气氛紧绷到极点。面对一众董事探究的目光,萧亦明一言不发,只将打印整齐的辞任文件稳稳推到红木长桌正中央。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本人萧亦明,自即日起辞去集团全部职务,不再参与任何经营决策。自离任之日起,集团任何新增经营事项与本人无关。
他当场亲笔签名,盖上私人名章,交由董事会秘书走内部备案流程,同步对外发布人事公告。
在外人眼里,这是失意旧臣体面退场;在新任家主看来,这是萧亦明服软认输,再也掀不起风浪。
当天深夜,他没有回家。
城郊写字楼顶层一间空置办公室,沉重的防盗门打开,四面立满档案铁皮柜。八年跟着老董事长操盘项目,他从来不是只会执行的一把钝刀。
老爷子的亲笔批示、口头指令的回执、团队轮岗记录、项目立项原始文件、特殊业务内部报备底稿,全部分门别类锁在这里。
他很清醒:这批证据没办法直接把自己洗白无罪,却能证明一件事实——所有争议操作,都发生在老董事长在位期间,属于上层授意的职务行为。
他连夜把所有档案按项目年份分类编号,逐条扫描存档,线下原件锁进私人保险柜,电子副本交由执业律师做第三方公证托管。
他与律师签了一份附条件授权书:只有在萧氏集团或监管机构正式向他本人发起问询、审计、立案时,律师才有权分批提交对应项目的审批链条。平时这些材料锁在保险柜里,谁也不惊动。
做完证据保全,他才开始处理团队与业务。
他让法务逐条核对劳动合同、竞业限制协议、客户排他条款。只要签过竞业协议、接触过核心商业秘密的人员,一概不动。
只通过猎头公司间接接触那些合同到期、无竞业约束的骨干,从不亲自出面。所有人员流动都以"个人职业选择"的名义完成,萧亦明的新公司与萧氏之间,没有任何直接的人员挖角痕迹。客户只对接没有排他合作协议、主动提出更换合作主体的合作方。人员改签、业务主体变更全部走工商正规流程。
那些沾着历史风险、账目混乱的旧项目,他全部留给萧氏。
只带走合规干净、现金流稳定、没有历史隐患的优质业务与合作资源。
他不是黯然离场,而是壮士断腕,挣断了栓了他八年的锁链。
就在萧家埋头整理旧案卷宗,一心要把旧账扣在萧亦明头上时,一封加盖律所公章的函件被送到萧氏集团前台。秘书签收后转交法务,法务看完,只沉默着把文件轻轻放到了会议桌最中央。
律师函内容简洁:萧亦明已正式离任,不再拥有集团任何职务授权;若有人冒用其名义签署合同、调动资金、开展项目,本人将立刻启动司法追责。
与此同时,他向集团内审部提交了一份书面说明,逐条列明自己经手的全部旧项目,附上每一笔业务的审批人、签字记录与档案存放位置——所有灰色业务都属于前任董事长执政阶段的历史遗留问题,不能被强行嫁接到离职的个人身上。
萧驰的父亲看完律师函,又翻了一遍内审部递上来的那份书面说明。他盯着"审批人""签字记录""档案存放位置",看了很久,很久,指腹在纸页边缘停住,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把文件轻轻合上。摆摆手让所有人出去。
他仿佛看到萧亦明气定神闲地站在他对面:“要么相安无事,要么玉石俱焚。”
他早就不是那个连姓名都没有、任人宰割的流浪儿了。难怪父亲忌惮他却不得不重用他啊。“父亲,您是不是也想过,若萧亦明是您的儿子有多好吧。”
——
三个月后,昭城CBD新写字楼顶层。
萧亦明身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装,袖口缀着低调哑光银袖扣,身姿挺拔矜贵。他眉眼冷淡,神色沉稳无波,不见喜怒,指尖稳稳捏着一杯冒着细碎热气的咖啡。
身侧,王威律师指尖轻点平板屏幕,低声汇报:“萧氏那边还在复盘十年旧账。”
萧亦明微微颔首,目光遥遥望向对面灯火通明的萧氏集团大厦。
那栋他亲手参与筹建的楼宇里,一群人还在翻遍旧档案,拼命寻找能将他送入法网的突破口。
他神色平静。抬手关掉办公室的顶灯。
就让他们慢慢翻账。